林晚刚把采购方案投上会议室的屏幕，前台就推门进来，说银行的电话已经转到座机上，对方坚持要找她本人。客户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的笔停在报价页上。
她向客户说了声抱歉，拿起听筒走进楼梯间。银行工作人员核实完姓名和身份证尾号，告诉她，共同借款的经营贷已经逾期，请她尽快到场沟通。
“陈默说上个月到期后还能续。”她扶住冰凉的栏杆。
对方没有评价陈默的话，只说续贷申请未获批准，合同上的两名借款人都应了解目前情况。
林晚问本金，对方报出八十万元，又提醒她具体余额以柜面材料为准。
她挂断后拨给陈默。电话接通，听筒里先响起一串急促的提示音，接着是另一个男人催他今天处理账单的声音。陈默走远了些，才问她有什么事。
“银行说贷款逾期了。”
“我知道，正在想办法。”陈默压低声音，“你先问问公司能不能借一笔，按月从你工资里扣也行。今天先把催得最急的堵上。”
会议室门开了，客户探头看了一眼。林晚问：“你申请续贷失败，为什么没告诉我？”
陈默没有回答，只说厂里有货款没回来，等钱到了就好。他紧接着报出她一个同事的名字，问对方是不是刚买了房、手头还有周转款。
林晚按掉电话，回到会议室。
演示时，她把原本准备略过的交货节点讲完，还当场改了客户指出的一处验收条款。客户约好下午给答复，起身时说：“你刚才那个电话，挺急吧？”
“是家里的事。”林晚送他到门口，“方案里要补的表，我两点前发您。”
她把表发出去，才向主管请半天假。主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让她把客户可能回拨的问题交代给同组的许宁。林晚写了三条，连同文件路径一起发过去。
去银行的地铁上，陈默又打来两次。她没有接，回了一条消息：我去看合同和还款记录，晚上谈。
陈默发来一个“好”，隔了几秒，又问她公司那边有没有可能。
柜面人员把合同副本和还款记录放在她面前。她翻到签名页，看到自己七年前常用的签法，日期是前年厂里扩设备的时候。
那天陈默说只是用房产资料配合办一次周转，她记得自己签过字，却没有再翻后面的页。
借款人一栏写着她和陈默两个人，金额八十万元。上个月到期的还款安排也印得清楚。林晚逐页拍下材料，问银行接下来会怎样联系他们。
工作人员说，现阶段请两名借款人尽快提交真实的经营和还款情况，商谈处理办法；电话通知还会继续。
林晚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请对方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写在纸上。
走出银行，她站在路边给陈默发了签名页的照片：这是我们共同签的借款。今晚把账单和厂里的回款凭证拿出来。
陈默很快回了语音：“你别被他们吓着。钱只是晚几天，你先帮我找个短的，等客户一结款马上还。”他没有回答凭证在哪。
林晚把手机收进包里，去幼儿园接女儿。孩子一见她就举起画纸，画上三个人坐在游船里，爸爸戴着一顶夸张的黄色帽子。
“周末能去吗？”女儿问，“爸爸上次说，这周一定有空。”
林晚把画纸卷好，放进书包侧袋：“等爸爸回来，你自己问他。”她没有替陈默答应，也没把银行的事带到孩子面前。
晚上七点多，陈默进门，鞋还没换就说客户催修改图纸，回来得晚。他看见餐桌上的银行材料，脚步慢了下来。
林晚把女儿的饭端进厨房保温，示意他坐下：“先看你名下的平台账单，再看厂里的。今天不要讲谁肯借钱。”
陈默摸出手机，先点开通讯录：“你们部门那个许宁，家里不是做生意的吗？借三十万用一个月，她未必拿不出来。”
林晚合上他的通讯录页面：“她是我同事。银行的电话已经打到公司，你还要我找她借三十万？至少先让我知道，钱去了哪里。”
“设备、人工、材料，开厂就是这些。”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你现在问得再细，明天照样要还。先过这个坎不行吗？”
“上个月已经到期了。”林晚把还款记录推过去，“你那时告诉我，银行流程走完就续。哪一天知道没批？”
陈默看着纸角，过了半晌说，上个月到期前就接到了通知。他本来想用厂里留着还贷的准备金顶上，后来订单压住现金，钱先填了亏损。
林晚想起上个月自己还给女儿报了游泳课，陈默说家里的收入照旧，让她不用缩减开支。她没有追究那几百元，只把纸拉回来，问那笔准备金还剩多少。
“没剩。”陈默答得很轻，马上又补了一句，“但货款会进来。”
“哪笔货款？合同、交货单、对方确认付款的消息，你拿一个给我看。”
陈默打开聊天软件，往上翻了很久，只翻出一句“这批货再沟通”。他把屏幕偏过去，说对方负责人脾气不好，现在打电话会把事弄僵。
林晚没有抢手机。她拿纸写下客户名称和订单编号，请他确认。陈默只填了客户名称，说编号明早去厂里找。
她又问网贷和信用卡。陈默说平台太多，手机里一时找不齐，先处理银行这一头；说着又把她手机旁的公司通讯录拿起来，指着许宁的名字。
林晚从他手里抽走通讯录，放进自己的包：“我明早核实厂里的订单，也会把其他账单逐个看清楚。在那之前，我不会替你借钱。”
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她半天，最后说：“你把事情做得这么绝，银行又不会少收一分。”
女儿抱着画纸从卧室跑出来，问爸爸黄色帽子要不要画上星星。陈默抬起头，接过笔在帽檐上点了两下，说周末再看看天气。
林晚带孩子去洗澡。浴室里水声很大，她听见外面柜门开合，却以为陈默在找换洗衣服。等女儿睡着，她出来看见门口那双灰色运动鞋不见了。
餐桌上只剩他没喝完的半杯水。林晚给他发消息：你去了哪里？对话框显示已送达，没有回复。
她没有再拨第三遍电话。银行材料被她装进文件袋，孩子的画压在袋子上方，三个人仍坐在那条画出来的船里。
周二早上，陈默的手机仍打不通。林晚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后去了厂里，门卫认得她，见她一个人来，往办公楼方向指了指：“老板昨天下午就没见着。”
厂门开着，装货的位置却空出大半。几名工人围在公告栏前，看见她走近，有人把手机收了起来，也有人继续看那张写着停工调整的纸。
林晚说自己来找订单资料。一个年轻工人问：“老板什么时候发上个月的工资？”她张了张嘴，才发现陈默从未向她提过欠薪。
“我不知道日期。”她说，“我今天会把情况弄清楚，不能替他给你们定时间。”
工人没再围着她，只有一位姓周的老师傅跟进了办公室。他拿着写满工时的小本子，放在陈默的空桌上。
“我们把人和活都对好了。”周师傅说，“请你转告他，回来签清退手续。谁该拿多少，得有个认账的人。”
林晚看见本子上有几处红笔改动，问是不是有人对金额有异议。周师傅说，大家已经核过，红笔是更正加班时数；他今天来，是怕再拖下去连机器都被搬空。
她把本子拍照，记下周师傅的电话：“我能把话带到。但签字的人得是陈默，我替不了他。”
周师傅点头，没有骂她。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厂里剩下那批货，你最好自己去看看。老板一直说等它救急。”
林晚按陈默昨晚写的客户名称，在文件柜里找到一摞出货单。日期是上个月，后面夹着一张退货记录，收货方盖了章，备注里写着尺寸偏差，整批退回。
她怕看错，拿着单据去仓库。货箱上贴着相同的订单编号，封条被拆开过又重新贴上。仓库里有个正在收拾工具箱的年轻人，说自己是这批订单的经办人小梁。
“客户有没有说重新验收后付款？”林晚把退货记录递给他。
小梁摇头：“他们给过一次返工机会，改完送过去，抽检还是没过。上周确认不要了。我把消息发给陈总，他说先别告诉车间，怕人都走光。”
“现在还有谁在改货？”
“没人。”小梁指向墙边两台停着的机器，“料也不够。除非客户重新下单，可他们已经找别家了。”
林晚拍下退货记录和箱号，让小梁把与客户沟通的时间写给她。小梁想了想，打开自己的工作邮箱，把往来邮件转给厂里共用的邮箱，方便她当场对照。
在办公室坐下时，她的手指有些发僵。昨天陈默还让她先借钱，等客户结款就还；如今那批货已经退回，客户也确认不要了。
她把银行要求的材料清单打开，划掉了“预计收款”旁那个原本准备填入的数字。
厂里的出纳中午回来取自己的水杯，看见林晚在桌边，迟疑着问陈默什么时候到。林晚反问，工人工资和设备尾款分别由谁在对。
出纳把自己留存的表给她看，提醒设备上还有担保尾款，仓库里那些货卖出去也要先算搬运和返工损失。林晚没有在表上写偿还承诺，只记下负责对接的姓名。
她按顺序给陈默发去三张照片：退货记录、工资核对本、设备尾款表。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句：你在哪儿？工人等你回来签清退手续。
陈默仍不回。林晚给婆婆打电话，婆婆接得很快，听见她提厂里，便说陈默正忙，让她别在这个时候逼他。
“您见到他了吗？”林晚问。
婆婆说没见，背景里却响起女儿常看的动画片片头曲。林晚记得婆婆客厅的电视坏了，一直用平板给孩子放动画。她没有追问，先挂了电话。
下午，婆婆发来视频，想看看孙女放学没有。林晚仍坐在厂里，接起来说孩子还在幼儿园。镜头里的婆婆端着一盆洗好的菜，劝她早点回家吃饭。
视频那头忽然响起陈默手机独有的双声提示。他从镜头边伸手去拿，灰色运动鞋停在餐桌旁，和昨晚从家里消失的那双一样。
婆婆立刻把镜头转向墙，说厨房水开了，匆匆挂断。林晚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终于知道该到哪里找人。
她没马上去婆家。周师傅在厂门口等同伴，见她出来，问陈默有没有回话。
“我找到他了。”林晚说，“我会让他亲自来。至于工资哪天到账，我现在没有依据，不能给您一个假的日子。”
周师傅把小本子塞进外套内袋：“你把前半句带到就行。”他转身去追同伴，两人并肩走过空着的装货区。
林晚回公司接走女儿时，许宁还在电脑前。客户上午确认了采购方案，只要求把交付时间提前两天；许宁已经替她留下修改意见，递过来时问需不需要帮忙。
“帮我把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发一份。”林晚说，“家里的事我会处理，客户那边我自己回复。”她没提借钱，许宁也没有问。
晚饭前，陈默终于发来消息：我在妈这儿。先别过来，她血压高。厂里的事我会想办法。
林晚回他：我今天见了周师傅，也看了退货单。你说的那笔货款已经没了。明天把所有平台账单带来，周四晚上我们当面谈清楚。
陈默隔了很久才回了个“嗯”。她接着发：周师傅等你签清退手续，不等我替你承诺发薪日期。这一条，他没有再回复。
周三，林晚照常去公司，午休时把自己名下的银行卡流水和家庭固定开支列了出来。
八万元积蓄还在她自己的账户里，她没有把它写进陈默所谓的“可周转金额”。
晚上陈默按约发来各平台的账单截图。林晚逐项核对日期和未还金额，网贷与信用卡合计四十七万元；有些款进了厂里账户，有些只显示转到了陈默个人卡。
她让陈默把用途凭据也带来，没有在截图上替任何一笔标注该由谁承担。陈默回复说：“一家人的钱，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林晚把厂里几张表发过去：“有。周师傅他们要知道谁来签，银行要知道真实情况，我也要知道自己签过什么。周四你别再躲着。”
周四下午，婆婆主动打来电话，说晚饭已经做好，让她带孩子过去，一家人关起门说。
林晚先把女儿送到熟悉的邻居家，请对方陪她吃晚饭，随后带着合同副本和账单去了婆家。
她上楼时，楼道里飘出饭菜香。门后传来小叔子的笑声，陈默的声音也在，听起来比这几天电话里平稳得多。林晚把文件袋握紧，敲了门。
婆婆开门后先往林晚身后看，见只有她一个人，问孙女怎么没来。林晚说孩子在邻居家吃饭，今晚要谈的是大人的事。
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婆婆给她盛饭，又夹了一块排骨：“先吃，吃完你给全家一句安心话。陈默这几天都没睡好。”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摆弄手机。小叔子替他开口，说大家总归是一家人，事情闹到外面谁脸上都不好看。
林晚放下筷子，把厂里退货记录摊在桌上：“这批货上周已经被客户退回。工人等陈默签清退手续，银行等我们交真实材料。今天先说谁去办。”
婆婆把记录推回去：“我知道厂里难。人先在一起，事情才能想办法。你们要是各顾各的，我这把年纪拿什么帮？”
小叔子从椅子旁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到林晚面前：“妈也说了，她那套回迁房可以卖。你先签这个，免得她卖了房，你又把我哥撇下。”
纸上要林晚承诺不离婚，要她继续共同承担陈默经营及个人借款产生的全部缺口，还要她负责先行筹款。
三项要求落到末尾，留着的是她的签名处，却没有陈默的签名栏。
林晚看完，把纸转到陈默面前：“这是谁提的要求？”
陈默抬头看了母亲一眼：“都是一家人，写个保证，让妈放心。房子卖了，她以后住哪儿也得考虑。”
“你先念一遍。”林晚说。
陈默没有伸手。小叔子笑了一声，说纸上又没生僻字，何必当众较这个劲。
林晚把纸往陈默那边推近一点：“你要我签，就亲口读给大家听。别只说是给妈一个保证——你准备让我承诺什么，一句都别省。”
婆婆又给她夹菜，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会儿：“先吃饭。陈默犯了错，我也没说他对。可你们结婚七年，还有孩子，你总不能这个时候散了。”
“您可以决定卖不卖自己的房。”林晚把碗移开，“我今天不会拿婚姻给任何人作保证。先让陈默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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