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扇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正是下班时候，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我闺女丁思琪捂着脸站在路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我冲上去质问女婿吴炫明，他倒好，指着我鼻子就吼：你闺女每天下班搂着别的男人坐摩托车！
周围看热闹的围了一圈，有人掏出手机拍。
我闺女嘴唇咬得发白，刚要张嘴，吴炫明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一句，她整个人就跟被抽了魂似的，一声不吭了。
01
我叫梁玉兰，今年五十二，在城西惠民生鲜超市干了快八年理货员。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搬货、码货、查保质期，活不重，就是熬人。
闺女丁思琪嫁出去两年了，住得不远，骑电动车也就十来分钟。
她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没啥正事，就问吃了没、腿疼不疼。
我这闺女打小就这样，心细，话不多，有啥事都往肚子里咽。
那天周二，下午四点多，我正蹲在冷柜前头补酸奶，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思琪。
“妈，晚上别等我了，我不回去吃了。”
声音有点紧，像嗓子眼里卡着东西。
“咋了？跟炫明出去吃？”
“嗯……就随便吃点。”
她顿了一下，我听见那头有摁喇叭的声音，像是在路边。
“行，那你们吃，别太晚。”
“知道了妈。”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思琪平时不这样，往常挂了电话还得叮嘱我两句，今天连“注意身体”都没说。
我寻思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多心。小两口出去吃顿饭，有啥好琢磨的。
晚上九点半下班，我骑电动车往家走。路过思琪家小区门口的时候，脚底下不自觉地松了电门。我跟自己说，顺路看一眼，万一闺女在楼下呢。
小区门口有家烧烤摊，烟熏火燎的，几个男的坐那儿喝酒。我往里头瞅了一眼，没看见思琪。正要走，余光扫到马路对面梧桐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男的穿件黑夹克，女的穿件米色风衣。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思琪是谁。
吴炫明拽着思琪胳膊，劲儿不小，思琪整个人往一边歪。我听不见他们说啥，但看那架势不像好话。思琪往回挣了一下，吴炫明又把她拽回去。
我把电动车支在路边，快步走过去。走到一半，吴炫明抬手了，巴掌扬起来，没落下去，因为思琪喊了一声。
“你松开！”
那声儿不大，但听着揪心。
我跑起来，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干啥呢！”
吴炫明一回头看见我，手松开了。思琪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把风衣袖子往下拽了拽。
“妈，您咋来了。”吴炫明脸上立马堆出笑来，快得很，跟翻书似的。
我没搭理他，走过去拉思琪的手。闺女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
“咋回事？”
“没事妈，我俩拌了两句嘴。”思琪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看我，盯着自己鞋尖。
吴炫明在旁边点头：“对对对，妈，怪我怪我，今儿工作上有点不顺心，说话冲了。”
他说着还抬手轻轻扇了自己嘴巴一下，不疼不痒的，跟闹着玩似的。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堵得慌。
这个女婿，当初媒人介绍的时候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见人就喊、逢人就笑。
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好，闺女嫁个会来事的，不吃亏。
可这两年处下来，我总觉得他那笑不达眼底。
“思琪，你跟妈说，到底咋了？”我又问了一遍。
“真没事，妈，就是拌嘴。”思琪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勉强，嘴角都在抖。
吴炫明在旁边打圆场：“妈，您放心，我回去好好跟思琪说，都是我不好。”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没躲，笑呵呵的。
“那行，你们早点回去。”我松开思琪的手，“思琪，明儿给我打个电话。”
“嗯。”
我转身往电动车那儿走，走了两步，思琪追上来。
“妈。”
她往我兜里塞了个东西，硬邦邦的，巴掌大小。
“啥？”
“你帮我收着，别弄丢了。”
她说完就跑了，跑回吴炫明身边。吴炫明揽住她肩膀，冲我挥了挥手。
我骑上电动车，拐过路口才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张银行卡。背面贴了块胶布，上头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
我捏着那张卡，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闺女把工资卡给我干啥？
02
回到家我把卡放茶几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就是张普通储蓄卡，背面那串数字应该是密码。
我给思琪发了条微信：卡啥意思？
等了十来分钟，她回了一条：妈你先拿着，回头跟你说。
我又问：是不是出啥事了？
这回等的时间更长，快半个小时了，她才回：没事，就是怕自己乱花。
这话搁谁谁信？我闺女我知道，打小就仔细，上班五年存了十好几万，啥时候乱花过钱。
我想打电话过去问，看了一眼表，快十一点了。吴炫明在家，我要是这会儿打电话，万一是他接的，反倒不好。
那一宿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琢磨。一会儿想是不是小两口欠了外债，一会儿想是不是吴炫明逼着思琪要钱。越想越乱，天快亮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上午我去早市买菜，碰见隔壁楼的刘姐。
刘姐问我思琪最近咋样，我说挺好。
她挤了挤眼说：“我上礼拜在商场看见你女婿了，跟个女的一起逛呢。”
我心里一紧：“啥女的？”
“年轻女的，长得还挺俊，挽着他胳膊。”刘姐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找补，“也可能是我看岔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嘴上说“不能不能”，心里翻了个个儿。
中午我给思琪打电话，响了四五声她才接。
“思琪，妈问你个事，你老实说。”
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说。”
“吴炫明最近对你咋样？”
“……挺好的。”
“你甭糊弄我。昨天他拽你胳膊我都看见了，那叫好？”
思琪不吭声了。我听见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她应该是在单位。
“妈，下班再说行吗，我这会儿忙着呢。”
“行，那你下班来家一趟。”
“今天可能不行，得加班。”
“加到几点？”
“说不准，八九点吧。”
“那我去你单位门口等你。”
“别别别，妈你别来，我完事了去找你。”
她语气急得很，跟踩了尾巴似的。我越发觉得不对劲。
“思琪，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吴炫明欺负你了？”
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手机还在通话中。
“没有，妈，你别瞎想。我先忙了，晚上给你打。”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头捏得发白。
下午三点多，我蒸了一锅包子。思琪爱吃白菜猪肉馅的，我多搁了香油。蒸好了装了一保温袋，骑上电动车往她家去。
到了楼下，我按门禁，没人应。打思琪电话，关机。打吴炫明电话，也是关机。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往五楼瞅，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等了二十来分钟，也没见人回来。我寻思可能真加班去了，拎着包子往回走。
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是一条小马路，路边种着法桐。
我推着电动车走了几步，一抬头，看见马路对面有辆摩托车靠边停下。
后座上跳下来一个人，米色风衣，马尾辫。
思琪。
骑摩托的是个男的，戴着黑色全盔，看不见脸。思琪下来之后冲他摆了摆手，那男的点了下头，油门一加就窜出去了。
思琪转身往小区里走，一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定在那儿。
“妈？”
我推着车过了马路。
“你不是说加班吗？”
“我……刚回来。”
“那人是谁？”
“同事，顺路捎我一段。”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但我看见了。
“同事？男同事女同事？”
“男的，仓库的李浩初，住咱隔壁小区。”
我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包子，趁热吃。”
她接过去，低头说：“谢谢妈。”
“思琪。”
“嗯？”
“你要是有啥事瞒着妈，现在说。”
她抱着保温袋，嘴唇动了动。我看得出来她在犹豫，可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
“真没事，妈。你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她转身往楼里走，步子比平时快。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单元门，直到看不见了才走。
骑出去两条街，我忽然想起来，她刚才从摩托车上下来的时候，手是扶着那男的腰的。
03
回家路上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扶腰这事儿吧，你要说有啥，好像也没啥，摩托车后座不扶腰扶哪儿？可你要说没啥，我又觉得哪儿不对。
晚上九点多，思琪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包子好吃，让我别担心。我问她吴炫明在家不，她说在，在屋里打游戏。
“他最近工作咋样？”
“还那样呗。”
“你们俩钱够花不？”
“够。”
“那卡你到底啥意思？”
她沉默了几秒。“妈，你就当帮我存着，行吗？别问了。”
我听她声音有点发颤，没再往下追。
“行，妈给你存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头，翻来覆去地想。
这闺女打小就不会撒谎，一说假话耳朵根就红，说话也磕巴。
刚才电话里倒没磕巴，可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像是怕被谁听见。
第二天一早，我给丁成才打了个电话。我俩离婚十来年了，平时不怎么联系，但思琪的事他得知道。
“成才，思琪最近给你打电话没？”
“上礼拜打了一个，咋了？”
“她跟你说啥了？”
“没啥，就问身体咋样。咋了到底？”
我把这两天的事跟他说了一遍。丁成才在电话那头闷了半天，末了说了一句：“要不我去看看？”
“你先别去，我去。你去反倒打草惊蛇。”
“那你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丁成才这人就这样，话少，但一句是一句。
挂了电话，我又琢磨起那个骑摩托的。思琪说是同事，仓库的，住隔壁小区。隔壁小区我知道，就隔一条街，叫锦绣苑。
下午我特意绕到锦绣苑门口转了一圈。门口有个修鞋摊，老师傅在那坐了好些年了。我假装问修鞋的价，顺嘴聊了两句。
“师傅，你们这小区有个叫李浩初的吗？”
“有啊，三号楼的，在开发区上班。”老师傅头也没抬，“你找他？”
“不找不找，就问问。他这人咋样？”
“挺好的小伙子，见人老远就打招呼，还没结婚呢。”
我心里有数了。李浩初，仓库管理员，单身，住隔壁小区。这些都对得上。可对得上归对得上，我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晚上下班我又绕到思琪家楼下，这回没上去，就在马路对面站着。
九点四十，一辆摩托车从东边骑过来，停在小区门口。
思琪从后座上下来，这回没扶腰，扶着后头的货架把手。
那男的摘了头盔，冲思琪说了句什么，思琪摆了摆手，他骑车走了。我趁着路灯看了一眼，那男的长得挺周正，看着老实巴交的。
思琪转身要进小区，我喊了她一声。
她吓了一跳，看见是我，脸色都变了。
“妈？你咋又来了？”
“我路过。”我走过去，“那个李浩初，天天捎你？”
“也不是天天，就加班晚了捎一段。”
“吴炫明知道不？”
思琪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不知道。”
“为啥不跟他说？”
“说了他……”她咬了咬嘴唇，“说了他该多想了。”
这话一出口，我俩都沉默了。
我看着她，路灯底下，我闺女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以前她脸上有肉，一笑两个酒窝，现在酒窝还在，就是陷下去了。
“思琪。”我拉过她的手，“你跟妈说，吴炫明是不是动过手？”
她没说话，但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甭哭，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
我那个火啊，蹭一下就上来了。
“啥时候的事？为啥不跟妈说？”
“妈你别管了。”她抽回手，“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啥？他都动手了你还能处理？”
“真没事，他就是喝了酒脾气大，平时挺好的。”
我盯着她看，看得她别过了脸。
“行，你不说我不逼你。但有一条，他再动你一根手指头，你立马给我打电话。”
“还有，明天晚上来家吃饭，我炖排骨。”
“明天……”
“别跟我说加班，我做好了你来吃，吃完再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我看着她进了小区才走。骑出去没多远，手机响了，是思琪发的一条微信：妈，别跟爸说。
04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下午在家炖了一锅排骨，又炒了俩菜。思琪六点半到的，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看着比前两天松快些。
“妈，真香。”
“洗手吃饭。”
她坐下吃了几块排骨，话不多，我也不急着问。吃到一半，我给她碗里夹了块软骨。
“思琪，妈问你，那个李浩初，你俩真没事？”
她筷子停了一下。“真没事，妈。他就是看我天天加班到那个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顺路捎我。”
“你为啥不让吴炫明接你？”
“他……他那会儿也在忙。”
“忙啥？”
“店里的事。”
“啥事非得天天忙到十点？”
思琪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我打听了，李浩初没结婚，住锦绣苑三号楼，在开发区上班。这些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啊，同事，顺路。”
“那你为啥不敢跟吴炫明说？”
她筷子搁下了。“妈，你别问了行吗？”
“不行。”我也搁了筷子，“我是你妈，你让人欺负了我不问谁问？”
她眼圈又红了，但这回没哭出来。
“我跟他说过，他不信。他说……他说一个女的让男的捎，就是有问题。”
“放屁。”我嗓门压不住了，“他天天忙，你天天加班到十点，他让你一个人走夜路，他还有理了？”
“妈你小点声。”
我深吸了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
“思琪，妈不是跟你急。妈是心疼你。你瘦成啥样了你自己照照镜子。”
她没说话，拿筷子戳碗里的米粒。
“他那手，都往哪儿动过？”
“胳膊上，后背。”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没打脸，他知道打脸丢人。”
我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去医院看过没？”
“看啥呀，又不是啥大伤，过两天就好了。”
“咋叫大伤？非得断胳膊断腿才叫大伤？”
她又不吭声了。
那顿饭吃到最后，排骨剩了大半锅。思琪帮我把碗收了，洗了碗擦干净灶台，跟没事人一样。
“妈，我走了啊。”
“今晚别走了，住这儿。”
“不行，我不回去他该多想了。”
“他多想？他打你你咋不让他多想？”
思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妈，我再试试。他最近态度好多了，上礼拜还给我买了件衣裳。”
我看着闺女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无力。你说她傻吧，她心里明镜似的，啥都知道。可你要让她迈出那一步，她又缩回去了。
“行，你回去吧。那卡我给你搁抽屉里了，你自己收好。”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我坐沙发上生闷气。
气吴炫明，也气我自己。
当初这门亲事是我点头的，吴炫明他爸死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寻思单亲家庭的孩子知道疼人。
谁知道看走了眼。
第二天上班，我跟超市的老姐妹孙姐念叨了这事。孙姐比我大两岁，儿子闺女都成家了，算是过来人。
“玉兰，我跟你说，这事你得慎重。”孙姐一边码方便面一边说，“小两口打架，床头打床尾和，你当妈的插一杠子，回头人家和好了，你里外不是人。”
“那要是打出毛病呢？”
“你闺女不是说了嘛，没打脸，没大事。你再观察观察。”
“我观察啥？我都观察两年了。”
孙姐叹了口气：“那你让她离？她没孩子吧？”
“没。”
“没孩子还好办。但你得让她自己想明白，你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她自己撞一回南墙。”
这话我不爱听，但我知道孙姐说的是实话。思琪那性子随她爸，看着软，其实拧。你越推她，她越往回缩。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逼她，就每天发条微信问问吃了没。
她回得也简单，吃了、好着呢、别担心。
吴炫明那边倒是在家族群里活跃得很，发了两张和思琪出去吃饭的照片，配文“陪媳妇过周末”。
照片里思琪笑得挺好看，可我看她嘴角的角度，跟我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又过了两天，周五傍晚，我下了班寻思去给闺女送点酱牛肉。
走到她家小区门口，远远看见吴炫明的车停在路边，双闪亮着。
我推着车往那边走，想过去打个招呼。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一声脆响。
05
那一声响我到现在都记得，脆生生的，跟过年摔炮似的。
我抬头一看，吴炫明站在车旁边，右手还扬着。思琪退了两步，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子掉地上，里头东西滚了一地。
我扔了电动车就跑过去。
“吴炫明！”
他回头看见我，手放下来，脸上那股狠劲儿还没来得及收。思琪看见我，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你干啥打人？”我冲上去，一把把思琪拽到身后。
吴炫明脸涨得通红，酒气喷过来，隔着两步远都熏人。
“妈，你问问你闺女干了啥好事！”
“她干啥了你也不能动手！”
“她天天搂着别的男人坐摩托车满街跑，当我不知道呢？”
他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路口等红灯的、遛狗的、卖烤地瓜的全往这边看。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扭头看思琪。
她捂着脸，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没说出来。
“思琪，你说，咋回事？”
“我……”
她刚张嘴，吴炫明往前一步，指着她鼻子：“你说啊，你跟那个姓李的啥关系？”
思琪整个人缩了一下。
“你让她说！”我挡在闺女前头，“你指啥指？”
吴炫明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照片模模糊糊的，一看就是偷拍的。思琪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手搭在前头那男的腰上。
“看见没？天天这样，搂着腰，满大街转悠。你闺女给你长脸呢！”
周围看热闹的围了一圈，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拿手机在拍，旁边她妈拉了她一把，没拉住。
我脑子嗡嗡的。
照片上那个骑摩托的，就是我在锦绣苑门口看见的李浩初。
可搂腰这个事，我那天也看见了，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被吴炫明拿照片一怼，我竟一时想不出话来驳他。
“你甭在那儿说那些没用的。”我定了定神，“她坐同事车咋了？你天天不接她，她加完班十点多一个人走夜路，你当丈夫的干啥去了？”
“她不会打车？”
“打车钱你给啊？她一个月挣那四千多块钱，房租水电不是你管的？”
吴炫明被我噎了一下，脸更红了。
“反正她跟那男的不干净。”
“你说不干净就不干净？你看见啥了？”
“我看见她搂人家腰了！”
“摩托车后座不扶腰扶啥？扶你脸？”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吴炫明脸上挂不住了。他一步蹿上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我告诉你梁玉兰，你闺女要是不想过了就直说，别整这恶心事！”
我还没还嘴，思琪在后头拽我袖子。
“妈，走吧。”
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我回头看她，半边脸肿起来了，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走啥走？他打了你就这么算了？”
“妈，求你了，走吧。”
吴炫明还在那儿嚷嚷：“走？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跟那个李浩初睡没睡？”
思琪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火冒三丈，上去就要推他，被旁边一个大哥拉住了。
“大姐大姐，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我跟他说不着！”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这时候吴炫明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思琪撂了句狠话：“你今晚别回来。”
说完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走了。尾气喷了一地，呛得我咳了两声。
围观的人散了，就剩我和思琪站路边。
她蹲下去捡地上的东西，塑料袋里是几个西红柿和一盒鸡蛋。
鸡蛋碎了好几个，蛋液从袋子里往外渗，糊了一手。
“别捡了。”我拉她。
她没吭声，把没碎的西红柿一个一个往袋子里装。手抖得厉害，装一个掉一个。
我蹲下去按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脸上肿着，眼泪糊了一脸，但还是咬着嘴唇不出声。
“走，跟妈回家。”
她没再犟，站起来跟我走了。我把电动车扔在路边没管，打了辆车。上车之后她靠着车窗，一句话不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也没问。
到家我把她按在沙发上，去厨房煮了个鸡蛋，剥了壳拿毛巾裹上给她敷脸。她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别动。”
她不动了。鸡蛋滚在脸上，她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
“疼？”
“知道疼还忍着？”
她不说话。
“吴炫明打你不是一回两回了吧？”
她看着茶几上那个碎了个角的杯子，半天没动。
“思琪，妈问你话呢。”
“妈。”她开口了，嗓子哑的，“你别问了。”
“我不问谁问？你爸？”
她一听“你爸”俩字，眼泪又下来了。
“别跟我爸说。”
“那你跟我说实话。”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伸过来，撸起了风衣袖。
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一道从手腕往上拉了半尺长，泛着黄，看样子是旧伤。我手一抖，鸡蛋差点掉地上。
“这啥时候的？”
“上个月。”
“上个月？”我嗓门又上去了，“你上个月就挨打了？”
“小点声妈，楼下能听见。”
我压着嗓子，胸口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为啥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啥用？你能替我过？”
这话扎得我半天没喘上气来。
“那你打算忍到啥时候？等他把你打死？”
“他打完就跪着认错，说再也不会了。”
“这话你信？”
她没回答，但那个表情我看得懂。她不信，可她不知道咋办。
06
我坐在闺女旁边，看着她胳膊上那些伤，脑子里翻来翻去想的都是她小时候的事。
六岁那年她从滑梯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我抱着她往诊所跑，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路。
那时候我还能替她疼。
现在她让人打成这样，我连个办法都没有。
“他打你，你咋不跑？”
“跑哪去？”
“回家啊！这不就是你家？”
“妈，我嫁出去了。”
我让她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嫁出去了，在她心里，出了这个门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观念也不知道是我教的还是她奶奶教的，反正她认准了。
“行，嫁出去了是吧。那你今晚住这儿，明天我跟你一块回去收拾东西。”
“妈——”
“别叫妈。你要还认我这个妈，就听我一回。”
她低着头不吭声。我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又从柜子里翻了管红花油出来。
“把袖子撸上去。”
她乖乖撸了。我往手心里倒了点红花油，给她揉胳膊上的淤青。她疼得直抽气，但没躲。
“他打你的时候你喊没喊？”
“喊了。”
“他停没停？”
“没有。”
“那你喊给谁听的？”
她没话说了。
我一边揉一边想，这事儿不能再拖了。吴炫明今天当街动手，明天就敢在家里动手更狠。今天要不是我赶上了，思琪指不定被他打成啥样。
“你跟我说实话，他打你最狠的一回是啥时候？”
思琪沉默了好一阵子，我都以为她不打算说了，她忽然开口了。
“上个月十七号。”
“咋打的？”
“推我撞柜子上了，腰上磕了一大块，半个月没敢穿薄衣裳。”
“为啥打你？”
“他翻我手机，看见我跟李浩初的聊天记录了。就聊工作的事，啥都没有。他不信，非说我俩有事。”
“那你咋不报警？”
“报啥警啊，丢死人了。”
“丢人？他打你你不丢人，你报警丢人？你这脑子咋想的？”
她让我说哭了。我看着她哭，自己也憋不住，眼眶子发酸。
“思琪，妈不是骂你。妈是着急。你说你让人打了，不跟家里说，不报警，你等着他良心发现？他要有良心能打你？”
“他说他改。”
“他说改就改？你数数他改了几回了？”
我起身把红花油放回柜子里，顺手把厨房的火关了。锅里的排骨汤早就凉了，我也没心思热。
“这样，今晚你住这儿。明天我陪你回去，把你的东西收拾了。你先搬回来住一阵子，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那吴炫明那边……”
“他那边我去说。”
“他要是闹呢？”
“他闹？”我冷笑了一声，“他当街打人我还没跟他算账呢。他要闹，咱就报警。”
思琪低着头想了半天，最后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她睡她原来的屋，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蜷在床上刷手机，屏幕光照得她脸上明暗不定。
“咋还不睡？”
“睡不着。”
我走过去坐她床边。
“想啥呢？”
“妈，你说我当初咋就嫁给他了呢？”
我没接话。
她当初为啥嫁，我知道。
吴炫明嘴甜，会哄人，隔三差五买束花、买个小礼物，思琪她奶奶住院那会儿他天天往医院跑，端屎端尿不嫌脏。
那时候我觉得这小伙子行。
谁知道结了婚跟换了个人似的。
“人都有走眼的时候。”我拍了拍她被子，“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早饭，娘俩吃完就往思琪家去。路上我给丁成才打了个电话，没细说，就让他下午来我这儿一趟。
到了思琪家楼下，我让她先上去，我在楼下等着。过了十来分钟，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发虚。
“妈，他不在家，门锁换了。”
“锁换了，我钥匙捅不进去。”
我上了楼，果然，钥匙插进去转不动。思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给他打电话。”
她打了，通了，吴炫明在那头吼：“你跟你妈过去吧，东西我给你扔物业了。”
说完就挂了。
我拽着思琪下楼去物业，果然，两个编织袋扔在物业门口，里头是思琪的衣服和日用品。化妆品摔碎了两瓶，粉底液糊了一袋子。
思琪蹲下去翻袋子，翻着翻着，从里头摸出个手机来。不是她现在用的那个，是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个角。
“这啥？”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妈，这是我以前那个手机，里头有……”
“有啥？”
“有他打我的视频。”
我一把拿过来：“你拍的？”
“嗯，偷偷拍的。本来想留个证据，后来没敢用。”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回家。这东西留着有用。”
07
回到家我把那个旧手机充上电，开了机。
思琪鼓捣了一会儿，翻出几段视频来。
我凑过去看了一段，画面晃晃悠悠的，拍的是屋里，吴炫明的声音从画外传过来，骂骂咧咧的，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动静，然后思琪喊了一声，画面就黑了。
我看了两分钟就看不下去了，把手机推给她。
“还有几段？”
“三四段吧。”
“都存好，传到电脑上备份。”
“妈，你想干啥？”
“干啥？留着当证据。他打了你，不能白打。”
思琪捏着那个手机，半晌没说话。
下午丁成才来了。进门看见思琪脸上的印子，他那个脸色我这辈子头一回见。他平时话少得跟个闷葫芦似的，那天进来把外套一脱，往沙发上一坐。
“说吧，咋回事。”
思琪把事说了一遍，丁成才越听脸越黑。
“那小子人呢？”
“换锁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丁成才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干啥去？”我拦住他。
“找他。”
“你找着他能咋的？打他一顿？打了你进去蹲着，值当？”
丁成才站住了，拳头攥得嘎巴响。
“那你说咋办？”
“我寻思好了，先让思琪住我这儿，然后去派出所报案，把视频交上去。再不行就上法院。”
丁成才坐下来，喘了几口粗气。
“行，听你的。要出钱出力你说话。”
“先不用你出钱，你出个人就行。回头他要是上门闹，你得来。”
“那还用说。”
当天晚上，思琪给李浩初发了条微信，说以后不用捎她了，谢谢他这段时间帮忙。李浩初回得挺快：没事，姐你注意安全，有事说话。
思琪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
“妈，连累人家了。”
“连累啥？人家帮你你还觉得连累人家？要我说这小伙子不错，回头我请他吃顿饭。”
“妈！”
“咋了？我说请人吃顿饭咋了？”
“你别瞎撮合。”
“我啥时候撮合了？我就说吃顿饭。”
她不说了，但我看她嘴角翘了一下。这闺女，好几天没见她笑模样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带思琪去了趟派出所。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听完思琪说的，又看了视频，给做了笔录，说会传唤吴炫明来问话。
出了派出所大门，思琪长出了一口气。
“妈，你说他能被拘留不？”
“那得看警察咋处理。反正咱该做的做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一看，吴桂英。
我接了，那头劈头就是一句：“梁玉兰，你闺女把我儿子告了？”
“你儿子打我闺女，我不该告？”
“打两下咋了？谁家媳妇不挨两下？你闺女天天搂着野男人坐摩托你咋不说？”
“吴桂英你说话放尊重点，啥叫野男人？那是人家同事，顺路捎一段。你儿子自己天天不着家，他咋不捎？”
“你少给我扯那些！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进去了，我跟你没完！”
“你跟我没完？你儿子打人的时候你咋不管？你当妈的不教育，自有地方替你教育。”
吴桂英在那头骂骂咧咧的，我把电话挂了。
思琪在旁边听得直咬嘴唇。
“妈，她骂你了？”
“骂呗，又不少块肉。”
我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吴桂英那人我知道，胡搅蛮缠一把好手，她儿子吃了亏，她指定得来闹。
果然，第二天下午，吴桂英就带着吴炫明上门了。
08
那天是周六，上午十点多，我跟思琪正在家包饺子。听见敲门声，思琪去开的门，一开门就退了回来。
吴桂英在前头，吴炫明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两箱牛奶。
“亲家母，在家呢。”吴桂英挤出一脸笑，脚已经迈进门了。
我手上还沾着面粉，往门口一站：“有事？”
“来看看思琪嘛，小两口闹别扭，我来劝劝。”
吴炫明在后头赔笑：“妈，我来接思琪回家。”
思琪站在我身后，往后退了一步。
“接回家？”我把手上的面搓了搓，“你换锁的时候咋没想着接她回家？”
吴炫明脸上挂不住了：“妈，那是我一时气头上……”
“气头上换锁？气头上打人？你气头上咋不打你自己？”
吴桂英插话了：“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小两口打架一个巴掌拍不响，思琪要没毛病，我儿子能动手？”
“你儿子打人还有理了？”
“我不是说有理，我是说双方都有错。”吴桂英一屁股坐沙发上，跟到自己家一样，“思琪天天跟那个姓李的搂搂抱抱，搁谁谁受得了？”
“那是同事，顺路捎一段，到你嘴里咋就成搂搂抱抱了？”
“照片都拍着了还嘴硬？”吴桂英从吴炫明手里拿过手机，翻出那张照片往茶几上一拍，“你看看，这手都放人腰上了！”
思琪在后头说了一句：“那是摩托车后座，不扶腰扶哪儿？”
“你还有理了？”吴桂英嗓门拔起来，“你嫁到我们吴家，就得守吴家的规矩！天天跟男的混一块儿，你还要不要脸？”
我听这话火直往脑门上顶。
“吴桂英，你嘴巴放干净点。我闺女嫁到你们家是过日子的，不是卖给你们家的。啥叫吴家的规矩？你家的规矩就是打媳妇？”
“谁打她了？就推了两下！”
“推了两下？你问问他，是推了两下还是打了两巴掌？”
吴炫明站在他妈身后，眼神躲躲闪闪的。
“妈，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肯定改。”
“你改不改的，思琪现在不跟你回去。”
“不回去？”吴桂英站起来，“不回去也行，那咱把话说清楚。离婚可以，彩礼退回来，这两年花我儿子的钱也退回来。”
“花你儿子的钱？”我气笑了，“你问问你儿子，他一个月给思琪多少钱？房租水电谁交的？思琪工资卡都让他捏着，你还有脸说花你儿子的钱？”
吴桂英噎了一下，扭头看吴炫明。
“你工资卡给她了？”
“妈，这事儿回头再说……”
“啥叫回头再说？你把工资卡给她了？”
我看吴炫明那个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工资卡八成没给思琪，思琪那张卡里存的是她自己的钱。
“行了，我不跟你们扯这些。”我转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手机，“你们不是要证据吗？来，看看这个。”
我点开视频，音量开到最大。
吴炫明的骂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接着是摔东西的动静，然后是思琪的喊声。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吴桂英盯着屏幕，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啥时候的？”
“你问你儿子。”
吴炫明脸都白了：“妈，你咋还录这个……”
“我不录这个，等着你把我打死？”
吴桂英反应过来了，伸手就要抢手机。我往后一缩，把手机攥紧了。
“抢啥？这视频我存了好几份，电脑里有，U盘里有，派出所也交了一份。你抢得过来？”
吴桂英的手停在半空。
“你去派出所告了？”
“昨天去的。你儿子当街打人的事，有人证有监控，再加上这些视频，你觉得够不够？”
吴桂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吴炫明在后头急了：“妈，妈，别闹了，咱走吧。”
“走啥走！”吴桂英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冲我挤出个笑，“亲家母，你看这事闹的，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你儿子打人的时候你咋不说一家人？”
正吵着，门开了，丁成才从外头进来。他一直在楼下等着，听见楼上动静不对才上来的。
“吵啥呢？”
吴桂英看见丁成才，气焰矮了三分。丁成才虽然话少，但个头在那儿摆着，往门口一站跟堵墙似的。
“没事没事，我们这就走。”吴桂英拽着吴炫明往门口退。
“等会儿。”丁成才开口了，“你儿子打了我闺女，这事儿咋说？”
“都说了是闹着玩……”
“闹着玩？”丁成才往前走了一步，“那我跟你儿子也闹着玩一回？”
吴炫明吓得往后一缩。
“行了成才。”我拦了他一下，“让他们走。后面的事法庭上说。”
吴桂英拉着吴炫明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了一句：“梁玉兰，你等着。”
“我等着呢。”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思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半个饺子皮，整个人跟傻了一样。
“妈，他真能判？”
“能不能判的，咱先按规矩来。”
09
吴桂英母子走了之后，家里清净了两天。我估摸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但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周一上午，思琪接到吴炫明的电话。她开的免提，我在旁边听着。
“思琪，我想好了，咱好聚好散。”
“啥意思？”
“离婚可以，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你得跟外人说，是因为你出轨才离的。”
思琪愣了：“我啥时候出轨了？”
“你跟李浩初那事，你说没有，别人信吗？照片都拍着了。你就按这个说法，咱俩痛痛快快把手续办了，我这边也好跟家里交代。”
“吴炫明你要不要脸？”我一把拿过手机，“你打人的事还没完呢，你倒先往我闺女头上扣屎盆子？”
那头顿了一下：“妈，我也是为思琪好。你说她一个女的，离婚要是因为被家暴，传出去多难听。说成出轨，好歹算是感情不和，面上过得去。”
“你少在这儿放屁。我闺女没出轨就是没出轨，你打人就是打人。法庭上见。”
我挂了电话，气得手直抖。思琪坐在旁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妈，他咋能这样？”
“他这人就这样，到这份上了还想着往你身上泼脏水。”
“那咋办？他要真不同意离，拖着我咋整？”
“拖？他拖得起咱拖得起？我找律师。”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个女律师，姓沈，四十来岁，说话利索。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把视频和派出所的受案回执给她看了。
沈律师看完问我：“大姐，你闺女啥态度？”
“想离。”
“财产方面有啥要求？”
“她工资卡在她自己手里，存了有十来万，那是她自己的钱。吴炫明那边我不清楚，他家那个房子是婚前买的，写的是吴炫明他爸的名字，后来他爸没了，过户到吴桂英名下了。思琪嫁过去等于啥也没有。”
“那彩礼呢？”
“彩礼给了八万八，嫁妆我陪了六万，扯平了。”
沈律师点点头：“行，这案子不复杂。家暴证据确凿，起诉离婚没问题。他那个条件你不用理，法院不会支持。另外你闺女可以主张损害赔偿。”
“能赔多少？”
“看情况，几千到几万不等。主要目的是把婚离了，别拖。”
我回去跟思琪说了，她点了头。
起诉状递上去之后，法院排了期。
这期间吴炫明又打过两回电话，一回是求情，说只要思琪撤诉，他保证以后不动手了。
一回是威胁，说要是真上法庭，他就把李浩初的事抖出来，让思琪在单位抬不起头。
思琪接完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妈，要不就算了吧。”
“啥叫算了？”
“他要是真去单位闹，我工作都没了。”
“他闹你就让他闹？你单位领导又不瞎，你啥人人家不清楚？再说了，他闹一回，咱就多一条证据。他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开庭那天，吴桂英也来了，坐旁听席上，脸拉得老长。
吴炫明站在被告席上，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跟平时那个醉醺醺动手的样子判若两人。
法官问话，他一口咬定是“夫妻矛盾”，说“推搡过两次，没打过”。
沈律师把视频递上去，法官当庭播放。吴炫明的声音从法庭的音响里传出来，旁听席上一片哗然。吴桂英站起来想走，被法警拦住了。
视频放完，法官问吴炫明：“被告，这是你吗？”
吴炫明低着头：“是。”
“视频里的行为，你承认是家暴吗？”
“我……我就是气急了……”
“我就问你是不是家暴。”
吴炫明不吭声了。
法官又问思琪：“原告，你坚持离婚吗？”
“坚持。”
“财产分割方面？”
“我只要我自己的工资卡和嫁妆，别的不争。”
法官看了看吴炫明：“被告，原告的诉求你听清楚了吗？”
吴炫明还想说什么，他旁边的律师拽了他一下。最后他点了头。
判决下来得挺快。
准予离婚，思琪的工资卡和嫁妆归她，吴炫明赔偿思琪两万块钱。
法官还在判决书里写了一句，说吴炫明“捏造事实、恶意中伤原告”，这个虽然没构成犯罪，但记在案底上，对他以后是个污点。
出了法院大门，吴桂英在后头骂骂咧咧的，被吴炫明拽走了。思琪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在脸上，眯着眼。
“妈，这就完了？”
“完了。”
“咋跟做梦似的。”
我拍了拍她肩膀：“走，回家吃饺子，上回包的还没吃完呢。”
10
离婚之后思琪在家住了一个多月。
头一个礼拜她天天睡到中午才起，起来就窝沙发上看手机，也不出门。
我也不催她，早上上班前把饭给她做好搁锅里，中午她自己热着吃。
第二个礼拜她开始帮我收拾屋子，把厨房的柜子整个翻出来擦了一遍。第三个礼拜她跟我说想换工作。
“换呗，你那个单位离家远，天天加班到十点，不干也罢。”
“那我找找看。”
“慢慢找，不着急。”
她投了几天简历，在离家两站地的一个物流公司找了个出纳的活，工资比原来少几百，但不用加班，五点半准时下班。
上班头一天，她穿了件新买的衬衫，在镜子前头照了半天。
“妈，你看行不？”
“行，精神。”
她走了之后我收拾她屋，看见枕头底下压着个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张照片，她跟吴炫明结婚时候拍的，穿红裙子站在酒店门口，笑得挺好看。
我看了两眼，又给她塞回枕头底下了。
过了两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那张照片搁在茶几上，旁边放了个打火机。
“不扔了？”
“烧了吧。”
我没问为啥。她不说我也不问。
那天晚上娘俩坐在阳台上，拿个铁皮盆把照片烧了。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思琪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盘葡萄出来。
“妈，吃葡萄。”
“甜不甜？”
“挺甜的，你尝尝。”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吴桂英那边消停了，听说吴炫明从汽修店辞了，去了城南那边上班。
李浩初倒是打过一回电话，问思琪最近咋样，思琪说挺好的，谢谢他之前帮忙。
挂了电话之后她跟我说，李浩初处了个对象，是隔壁小区的幼儿园老师。
“挺好的小伙子。”我念叨了一句。
“妈你又来了。”
“我咋了？我说人家小伙子好，又没让你咋的。”
她不接茬了，低头剥葡萄皮。
又过了些日子，有天周末，我跟思琪去超市买东西。
推着车在水果区挑橘子，一抬头，看见前头站着吴炫明。
他旁边有个女的，挺年轻，烫着卷发，正拿着个榴莲闻。
思琪也看见了，手在橘子堆上停了一下，然后拿了个袋子接着挑。
吴炫明那边没注意到我们，搂着那女的往干果区走了。
思琪挑完橘子，推着车往前走，路过干果区的时候脚步没停。
我跟上去，从货架上拿了袋瓜子扔车里。
“你拿瓜子干啥？”她问。
“想吃。”
“你不是不爱嗑瓜子吗？”
“今儿想吃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推着车往收银台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了。”
“回去就包。”
“多搁点香油。”
“行。”
结完账出来，天有点阴，风里带着凉意。
思琪拎着东西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我看着她后脑勺，想起她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妈你走快点。”她在前头喊。
“来了。”
我拎着东西紧走两步跟上去。超市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思琪伸手接了一片，随手扔了。
“妈，你说今年冬天冷不冷？”
“管它冷不冷呢，暖气费我交了。”
她笑了一声，跟以前那个笑不一样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是真的在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