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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衣店刚挂上打烊牌,陆珩就拎着半人高的玩具敲门。他把一只脚挡在门缝里,看见桌边戴着纸王冠的孩子,笑着说:“小满,我是爸爸。”

许宁手里还拿着点生日蜡烛的长火柴。小满先看她,又看那只印着赛车的盒子,悄悄把桌上的第三只纸杯藏到了桌下。

“先把脚拿开。”许宁放下火柴。陆珩低头看了一眼,退了半步,却仍举着盒子:“我赶在生日结束前到了。给他一个惊喜,不好吗?”

小满没有接话。他伸手扶正蛋糕上的蜡烛,火柴还没点,奶油边缘已经被纸王冠蹭出一道歪痕。许宁拿起纸巾递给他,没有替他回答。

陆珩走进门,把盒子靠在缝纫机旁。“会自己过弯,还能遥控开灯。我让人挑了最好的。”他按了包装上的展示键,机器声盖过了店里放着的生日歌。

小满捂住纸王冠,等声音停了才问:“它能关掉吗?”陆珩愣了一下,连按两次,把盒子转到背面。“当然能。等拆开,我教你开。”

“今天先不拆。”许宁把蛋糕往桌子中央挪了挪,“你跟我出来说。”她经过陆珩身边时,闻见他外套上带着雨气,才发现门外已经下雨。

陆珩望着孩子:“我就说两句话。六岁了,总该知道我是谁。”

“他听见了。”许宁走到门口,等陆珩把盒子拿起来,才掀开门帘。她没有提高声音,“现在要说的,是你为什么没提前联系我。”

两人站到屋檐下。陆珩把盒子竖在脚边,袖口被雨点打湿。“我发消息,你未必答应。今天是他生日,我不想再等一个月。”

“你没有发。”许宁看着他,“上一次除了转账之外的消息,是去年你问他穿多大码。我回了,你没再问。”

陆珩皱眉:“每个月一千八,我从没断过。你也知道我不是不管他。”

“钱是他的生活费,我收了,也会继续收。”许宁指了指门内,“它没替你问过他今天想怎么过,更不能替你决定什么时候进这道门。”

屋里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许宁回头,小满仍坐在蛋糕旁,正把藏起的纸杯摆回桌上,摆好又拿开,留出一块空地方。

陆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软了些:“他给我留了杯子?”

“你可以问他。”许宁顿了顿,“但先问他愿不愿意被问。今晚我们要吹蜡烛,你先回去。以后想见,先联系我,再由小满决定。”

陆珩握紧提手:“我是他爸爸,见面还得像预约客人?”

“他不认识你。你刚才连他想让玩具安静一点,都听了两遍。”许宁说完,自己也停住了。店里那么近,孩子可能听得见他们争执。

她推门回去,蹲到小满身边:“陆珩想跟你见面。今晚你还想跟妈妈过生日吗?想的话,他会先走。”

小满捏着纸杯边沿,点点头,又小声说:“那他下次还能来吗?”

许宁感觉陆珩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没有回头,只问小满:“你想什么时候?也可以以后再想。”

“周日。”小满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半小时行吗?我们星期天下午不开门,妈妈能陪我。”

陆珩立刻说:“行。我带你去游乐园,半小时不够就多玩一会儿。”

小满把杯子放稳:“就半小时。我想先看看你。”

陆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把玩具盒往前递,许宁没有接,小满也没有伸手。“这个今天放这儿吧。”

“周日你自己再问他要不要。”许宁把门拉开,“地点和时间我明天发给你。今天先让他过完生日。”

陆珩看了小满一会儿,终于提起盒子走进雨里。他走到街角还回头挥手,小满也抬了抬手,纸王冠顺着额头滑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许宁关上门,把火柴重新划亮。火苗靠近蜡烛时,小满忽然说:“刚才那只是给他的杯子。我以为他会先敲门,问能不能进来。”

蜡烛一根根亮起来。许宁把烧短的火柴丢进水杯,才说:“我也以为他会先问。周日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他。”

小满吹灭蜡烛,没急着切蛋糕。“妈妈,我想见爸爸,你会不会难过?”

许宁手里的塑料刀停在奶油上。离婚两个月后,她拿到孕检结果,独自坐了很久,最后告诉陆珩自己会把孩子生下来。

那时她开玩笑说,他长得好看,孩子大概也好看;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她想要这个孩子。

这些年她常说小满的眼睛像陆珩,却从没想过要凭这双眼睛把婚姻接回去。可眼前的孩子只是想见爸爸,还要先问一句她会不会难过。

她把刀放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儿子身旁。

“我可能会有一点难过,因为有些事以前没做好。”

她说,“但那是我的事。你可以想见他,也可以见过之后不想见;喜欢他,或者对他生气,都不用先顾着我。”

小满低头想了想,把第三只纸杯挪到空椅子前,又把它拿回来装蛋糕。“那周日见完,我们还回来吃晚饭吗?”

“回来。”许宁切下第一块给他,“要是半小时没到你就想走,我们也回来。我给你留今天这块巧克力牌。”

周日下午,许宁带小满到社区公园时,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孩子怀里抱着一只手工船,船身是牛奶盒剪的,蓝色纸帆上画了三条歪歪扭扭的浪线。

“昨晚又补了一层胶,还漏吗?”许宁问。小满把船翻过来,指着船尾:“就这里。陆叔叔要是会修,我们一起试。”

这是小满早上自己选的称呼。许宁没有改,只帮他把卷起来的纸帆压平。公园浅水池旁摆着长椅,等会儿他想走,一转身就能看见出口。

陆珩已经到了,脚边放着生日那晚的玩具盒,手里还拎了一个新袋子。他看见小满,蹲下来张开胳膊:“来了?让我看看长高多少。”

小满站在许宁身侧,没往前走。他举起船:“这个放水里,船尾会进水。你能跟我看看吗?”

“当然。”陆珩把胳膊收回来,打开新袋子,取出一艘红色电动船。“我还带了这个。跑得快,底盘密封,肯定不漏。”

他把红船放进水池,按下遥控器。船擦着池边冲出去,溅起一小串水花。小满追了两步,又回头看自己手里的纸帆。

“我的也要下水。”小满说。

“先看这个转弯。”陆珩朝他招手,“你按左边这个键。慢一点,别一下按到底。”

许宁正要提醒陆珩:小满举着船,是请他一起找漏水的地方。话到了嘴边,她又停住了。她昨天已经答应过,让小满自己把船的事说完。

小满接过遥控器,照陆珩教的让红船绕了一圈,便交回去。“它很好开。现在能试我的了吗?”

陆珩笑着点头,却先把赛车盒挪到长椅上。“待会儿还可以拆这个。你妈妈说你平时喜欢做手工,我特地挑了能自己拼的。”

“嗯,我喜欢做。”小满蹲在水边,把牛奶盒船放下去。船开始还稳,漂到池中央时船尾沉了一点。小满伸手够不到,只能看着纸帆慢慢歪下去。

“果然漏。”陆珩用红船把它顶回池边,捞起湿船,顺手放进旁边的垃圾桶。“别难过,我这艘送你。它的电池还能换,回家接着玩。”

小满盯着垃圾桶:“把我的拿回来。”

陆珩以为他没听清,又解释了一遍:“你那个纸做的,泡湿了就不能用了。我给你一艘更结实的。”

“船身是盒子,不全是纸。”小满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响,“后面漏,你可以帮我看后面。先把它拿回来。”

许宁没替他接话。陆珩看了她一眼,弯腰从垃圾桶里拿出小船,纸帆贴在船舷上,水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来。

他递过去时还在笑:“好,给你。可它已经这样了,修起来费劲。不如今天先玩新的,回头我再买材料陪你做。”

小满接过船,拿纸巾一下一下按船尾。“它是我做的。我画完帆,还等胶干了两天。”

陆珩蹲下,看着湿掉的画,终于说:“我刚才没问你就扔了,对不起。”他指向漏水的缝,“要不要我去找点胶带?公园门口有文具店。”

小满抬头:“你先看看,是不是这里开了?”陆珩凑近看,伸手想拨船底,小满把船往回收了收,“轻点,帆会掉。”

两个人围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陆珩说可以整块换掉,小满说只想补住开口。许宁看见约定的半小时快到了,提醒他们还剩五分钟。

陆珩抬头:“才刚聊起来。今天多待一会儿吧?我可以开车带他去买胶,再送你们回来。”

“今天说好半小时。”许宁看向小满,“你想现在回店里,还是再用这五分钟试试?”

小满选了后者。陆珩拿出包里的透明胶,贴了两层,船又漂起来,却在池边慢慢倾斜。小满用纸巾吸掉船里的水,认真说:“缝在胶下面,它还在漏。”

陆珩拿起遥控器:“所以我说,先玩不会漏的。跟爸爸待着,不用总为这种小事着急。”

小满没接遥控器:“你刚才答应陪我找。”

陆珩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许宁一眼:“我也想陪你。以前都是妈妈不让我来,今天她肯带你来,我们才有机会慢慢学。”

小满抱着湿船,转向许宁:“妈妈不让你来?”

许宁本来伸手要替他擦袖口,听见这句,手停在半空。她对陆珩说:“今天先到这里。你刚才那句话不对,需要改。”

陆珩压低声音:“我只是想告诉他,我不是故意不在。非要当着孩子争过去的事?”

“话是你当着他面说的。”许宁把纸巾递给小满,“小满,我们回去。你可以继续问,我会回答;这件事也该由他说清楚。”

小满把船放进随身的小布袋,没有碰红船和赛车。走出公园时,他问许宁:“你会让我再问他吗?”

“会。”许宁牵住他没拿船的那只手,“今天你说了好几次想修自己的船,我都听见了。回去我们先把它晾干,别让纸帆粘住。”

小满点头,却仍回望了一次水池。陆珩站在长椅旁,手里拿着没送出去的遥控器,直到母子俩走出公园也没有追上来。

回店后,小满把船放在窗台上晾着,没有立刻问公园里的那句话。

他找出铅笔,在纸上画船尾那道缝,画到第三遍,才问:“妈妈,以前我想见他,你知道吗?”

“以前你没说过想见,我也没问过你。”许宁坐在他旁边,“你知道我们分开住。要是你问,我会告诉你,他知道你的事,也知道怎么联系我。”

小满用笔尖点着那道缝:“所以不是你不让他来?”

“不是。”许宁没有给他看旧消息,“这件事我会请他自己向你改口。你不用拿我们大人的话猜谁说得对。”

小满把铅笔放下:“那他会改吗?”

“我会去要求。”许宁看着他,“在他改之前,你也可以不见他。你没有义务替谁把话说圆。”

第二天上午,小满去上学后,许宁给陆珩发了消息,约他到店里谈。她把卷尺和布料收进柜子,只留下靠窗的两把椅子,免得谈到一半被客人的衣服打断。

陆珩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装满胶和防水贴的袋子。“我找人问了,牛奶盒可以补。他的船呢?”

“在家晾着。”许宁没有接袋子,“先说你昨天那句话。你告诉小满,是我不让你来。”

“我说得太急。”陆珩坐下,把袋子放在膝上,“我不是想让他怪你,只是不想让他以为我根本不在乎。”

许宁打开手机,翻到六年前的一段对话,把屏幕推到他面前。孩子出生后,她告诉他满月的日期,问他要不要来看;

陆珩回了一句:“先别安排见面,我不适合带孩子。”

陆珩看了很久,没有碰手机。许宁往下翻,给他看小满一岁时她发过的照片和邀请。那一次他回的是工作忙,等闲下来再说。

“这不是我挑出来的一天。”许宁说,“后来我也问过几次。你说怕见了又走,孩子更难受,我接受了你暂时不来,但从来没有拦你。”

陆珩把手机轻轻推回去:“我记得这些。昨天看到他不肯碰我带的东西,就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你觉得自己像外人,可他一来就把船举给你看了。”

许宁说,“他请你一起找漏水的地方,你却把船扔了。后来他等你陪他继续找,你又告诉他,是我不让你来。”

陆珩低下头,扯平袋子上的一道折痕。“钱我一直给。以后接送、看病,缺什么我都可以补。你告诉我怎么做。”

“先把已经说错的话改掉。”许宁把手机锁屏,“补偿可以慢慢谈。他现在等的是一个确切答案:我有没有不让你来。”

陆珩沉默了一阵:“你想让我怎么说?”

“说事实。你知道他出生,也知道可以联系我;以前是你自己没有来。别让他替你猜理由,也别让他以为想见你就背叛了我。”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陆珩看了一眼来电,起身走向门口:“周岚打来的,我接一下。”他拉开门,却没有走远。

许宁只听见他先说“我在许宁这儿”,接着停了许久。周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昨天说她又不让你见孩子。现在谈成了吗?”

陆珩回头看了许宁一眼,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周岚又问:“你不是说以前每次想去,都是她拦着?”

“不是。”陆珩说得很轻,“昨天她带小满来见我了。以前的事,我回去跟你说。”

通话结束,他没有马上回椅子。店门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响了两下,许宁等他把门关上,才问:“她一直是这么听你说的?”

“我说过你不想让我打扰你们。”陆珩重新坐下,“后来讲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只记得这半句。她劝我来,我还以为只要我敢来,你就会看在孩子的份上让一步。”

许宁想起生日那晚他挡在门缝里的脚。“我已经让小满自己决定见不见。昨天他去了,也告诉你想做什么。你欠他的不是一个更贵的答案。”

陆珩从袋子里拿出一小卷防水贴,又放回去。“我去接他放学,当面说清楚。”

“放学别突然去。”许宁说,“我先告诉他你愿意改口。如果他想听,我约一个时间。你说完,他愿意走就让他走。”

陆珩点头。这一次,他把装材料的袋子提走了,没有请许宁代收。临出门时他问:“那艘船还能修吗?”

“等干了,小满会决定。”许宁说,“你要参与,就先问他需不需要你。”

傍晚,小满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去摸窗台上的纸帆。许宁告诉他陆珩愿意改正昨天的话,问他要不要听。

小满想了想,说:“我想听,但在店里。说完我还要修船。”

许宁把这个安排发给陆珩。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到了店门口,先敲门,等小满说“进来”才跨过门槛。

小满坐在工作台旁,船放在他面前。陆珩没有看船,先对他说:“昨天我说以前是妈妈不让我来,那句话是错的。她没有拦我。”

小满抬起头,陆珩接着说:“我一直知道你在,也知道能联系她。以前我选择不来,是我的事。你不用替我找理由,更不用因为想见我,对妈妈不好意思。”

小满看向许宁。她朝他点了点头,没有替陆珩补充。小满摸着船尾那道皱起的胶带,问:“那你为什么偏偏现在来了?”

陆珩张了张嘴。工作台上的钟走过两格,他仍没说出一个答案。小满把船转了半圈,让漏水的地方朝向自己,安静地等着他。

陆珩看着小满手里的船,说:“我以前怕自己照顾不好你,就一直躲着。最近我又害怕,再不来见你,以后就没机会了。我想见你,这首先是我自己的事。”

小满问:“是什么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