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碾子转了三圈，李顺鹏才停下手中的活。
诊室里坐着一对从城里来的母子，母亲五十来岁，手上拎着厚厚一沓病历。儿子三十出头，脸色发黄，进门就把手腕搁在了脉枕上，带着点不耐烦的意思。
“李大夫，我们在昆明看了三家医院了，检查做了一堆，就是查不出毛病。”母亲说着，把那沓病历往前推了推，“听人介绍，说腾冲有个老中医，我们就过来了。”
李顺鹏没急着接那病历。他把三根手指搭在年轻人腕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晚上躺下，是不是总觉得心里慌，像有事悬着，睡不着？”
年轻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翻来覆去到两三点，好不容易睡了，四五点又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李顺鹏收回手，睁开眼，“白天犯困，一到晚上脑子又特别清醒，是不是？”
年轻人脸上的不耐烦没了，坐直了身子：“对，就是这个，都大半年了。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可体检指标都正常啊。”
李顺鹏没回答，起身走到身后的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抓了一把酸枣仁看了看成色，又放回去。他想了想，问：“你爸呢？你爸身体怎么样？”
年轻人说：“我爸挺好的，还在上班。”
“你爸睡觉怎么样？也这样？”
“我爸……”年轻人顿了顿，“我爸也睡得不太好，不过他那人向来觉少，没当回事。”
李顺鹏点了点头，转回来坐下：“你把自己的手机给我看看。”
年轻人有点意外，但还是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李顺鹏没接，只是看了一眼：“你是不是天天刷短视频，刷到凌晨？刷的时候觉得挺有意思，放下手机就空落落的？”
“是啊。”
“你这个不是身体病，是心累。”李顺鹏语气平和，“你夜里那个慌，是虚烦，不是实火。你白天用不上劲，晚上又静不下来——我以前在乡下看得多，这样的人，多半是心里有负担，说又说不出口。”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去年我贷款买了房，又刚换了车，每月还款将近八千。我妈退休了，我爸还有两年才退。我在单位做技术，今年裁员裁了两批，虽然没轮到我，但每天上班提心吊胆的。我从来没跟家里说过这些。”
他母亲在旁边愣住了，显然头一回听到儿子说这些话。
李顺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再这么熬下去，两年之后，你爸的身体也会被你拖垮——你信不信？”
“什么意思？”
“你爸睡不着，是惦记你；你睡不着，是惦记房贷。你们爷俩谁也没跟谁说实话。你把自己折腾出病来，你爸才真的垮了。”李顺鹏站起身，从柜台里拿了纸笔，“我给你开三副药。第一副，是调你心脾的；第二副，是给你爸的——你回去熬给他喝，就说是安神的；第三副，不是药。”
年轻人抬头看他：“那是什么？”
“是让你回家，跟你爸坐着吃顿饭，把车卖了或者把房贷展期的事谈一谈。你一个人扛着，扛不出头。”李顺鹏把方子推过去，“你信我就吃，不信，我这几味药也就是几把草。”
年轻人看着那张处方笺，没说话。他母亲伸手把方子接了过去，叠好，小心地放进包里。
那天下午，李顺鹏送走这对母子，转身回屋接着碾药。
这是他在腾冲把脉的第二十三年。乡下人看病，讲的是缘分，他能做的，就是把来了的人，看好。
过了一个半月，李顺鹏接到了那个年轻人的电话。电话那头说，他回去以后，把车先卖了，还了一部分房贷，又跟他爸谈了两个晚上，把他工作上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他还记得走之前李顺鹏说的那句话——心里头的事，压久了就是病，说出来就是药。
他把三副药都吃了。第一副调的是身子，第二副他爸喝了一个礼拜，觉确实睡得安稳了。至于第三副，他说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顺鹏听了，只是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
挂完电话，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诊室里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凤凰木开得正好，红艳艳的，映在磨得光滑的旧木门槛上。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刚从父亲手上接过这间药铺的时候，老人家站在门口送他，只说了一句话：“顺鹏啊，你管一嘴饭，管三天饱；管一颗心，管一辈子安。”
他看着窗外，端着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门口又有病人进来了。一个背篓的老太太，牵着一个小姑娘，站在门槛外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李大夫，在不在嘛？”
李顺鹏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的在的，大妈你进来坐。小姑娘哪里不好？”
老太太拉着孙女走进来，把小姑娘往前推了推：“这娃娃，肚子疼了半个月，在学校哭了好几回了。”
李顺鹏弯下腰，看着小姑娘：“你几岁啦？”
“八岁。”小姑娘怯生生地回答。
“上几年级？”
“二年级。”
“那肚子疼，是不是上体育课的时候特别疼？”
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体育课跑完步，疼得厉害，早上的时候好一点。”
李顺鹏伸出手，在小姑娘肚子上轻轻按了按，又让她把舌头伸出来看了看。他转身去药柜里抓了一小把陈皮、两片干姜，又加了一小撮白芍，包好递给老太太。
“回去用三碗水熬成一碗，分两次喝。三天就好。”老太太问多少钱。李顺鹏摆摆手：“三块钱，拿着走就是了。”
老太太从衣服里层的兜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三张一块的递过去，又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才牵着孙女走了。
小姑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顺鹏一眼，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张皱巴巴的脸，让李顺鹏想起来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坐在父亲药铺门槛上不肯走的小孩——那年他五岁，吃坏了肚子，父亲也是给他熬了这样一碗水。
他把药碾子又转了两圈，停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落进院子，落在那些晒药的竹筛上，一股艾草混着陈皮的香气缓缓散开。那对从城里来的母子大概已经回了昆明，背篓的老太太大概正走在回寨子的山路上，而那个小姑娘，三天后就不会再肚子疼了。
李顺鹏坐在诊台后面，手里攥着那三块纸币，忽然觉得自己干这行，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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