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瓦檐上，堂屋的灯忽明忽暗。
郭国梁把拆迁补偿表往八仙桌中间一推，郭薇正拿笔算她那份，肖保的烟刚点上，曾家明端着茶碗。
门板突然被拍响，一下比一下急。
郭国强拉开门，郑秀萍浑身湿透站在外头，手里攥着盘旧磁带，塑料壳磨得发白。
她进屋把磁带搁在补偿表上，肖保的烟掉了。
曾家明端茶的手缩到桌下。
郭国梁盯着磁带盒上的日期，后脊梁一阵发凉。
01
郭国栋是下午三点咽的气。
护士拔管子的时候，郭国梁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公示的事再缓两天。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他拿手捂住嘴，说家里的事处理完就回去上班，耽误不了。
郭薇蹲在病房门口哭了两声，起来就翻手机查老院那片儿的房价。
她丈夫前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三天两头堵门。
她哭完拿袖子一抹脸，凑到郭国梁跟前问，哥，拆迁办那边说什么时候签。
郭国梁说人还没推走呢你急什么。
郭薇撇撇嘴，说我不就问一句嘛。
郭国强从老家赶来，坐了两个小时长途车，进病房先看了一圈，问哥最后说什么没有。
郭国梁说没说什么，昏迷两天了。
郭国强在灵床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郭国栋的领口整了整，退出来蹲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护士过来赶人。
灵堂设在老院堂屋。
八仙桌上供着郭国栋的遗像，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没人换。
郭国梁把补偿表摊在供桌旁边，说趁亲戚们还没来，先把字签了。
郭薇凑过去看数目，嘴里念叨她那份够不够堵丈夫的窟窿。
郭国强蹲在门槛上抽烟，说哥刚走，你们急什么。
郭国梁没抬头，说叔你不懂，公示期就这几天。
郑秀萍在偏房收拾郭国栋的旧衣服。
偏房是原来老院堆煤的地方，后来隔出半间，没窗户，白天也得开灯。
墙根底下返潮，被褥摸着总是润润的。
她一件件叠好往蛇皮袋里塞，听见堂屋那边郭薇笑了一声，说这地段能赔这个数不错了。
郑秀萍手停了停，又接着叠。
郭国栋出狱这半年一直住偏房。
他肺不好，夜里咳起来像拉风箱，郑秀萍就起来给他倒水拍背。
他话少，出狱那天进门看了看东墙，说了句还在啊，就再没提过以前的事。
郑秀萍问他在里头怎么过的，他说就那么过的。
再问，他就闭眼装睡。
郭程磊天黑透了才到。
他在街道办下面的服务站上班，干的是打杂的活，转正表压在肖保手里，肖保不签字，他就一直是临时工，一个月拿两千四。
郭国梁让他去肖保家坐坐，郭程磊不肯，说人家还没松口，上赶着去不好看。
父子俩在院子里呛了几句，郭程磊扭头钻进偏房，往郑秀萍床上一坐，说奶奶你说我爸是不是疯了，爷爷还没入土呢。
郑秀萍没接话，从柜子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郭程磊问是什么，她说是你爷的旧东西，等你爷过了头七再说。
郭程磊又问，我爷在里头十年，你怎么一次没去看过。
郑秀萍把铁皮盒子塞回柜底，说我去过，人家不让见，说没离婚的不算直系亲属，得子女来。
你爸去过两回，每回待十分钟就出来。
郭程磊不说话了。
肖保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开一辆黑色轿车，后备箱里搬出两箱白酒和一条烟。
郭国梁迎到门口，肖保拍他肩膀，说节哀，又说转正的事他记着呢。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十来分钟，肖保眼睛老往东墙瞟。
郭国梁说肖哥你看什么呢。
肖保笑笑，说老主任当年在墙上贴过一张规划图，我还想再看看。
郭国梁说早撕了，我爸那些旧东西都清出去了。
肖保哦了一声，又问，你妈手里有没有你爸留下的什么本子啊纸啊的。
郭国梁说没注意。
肖保点点头，上车走了。
郭国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记得清楚，十年前父亲进去之前那个晚上，就在这间堂屋里，父亲亲口跟他说，东西都处理了，你好好干。
他信了十年，这十年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肖保帮了忙，曾家明也帮了忙。
可肖保今天看东墙那一眼，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曾家明来得晚一些，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果篮。
跟郭国梁握手的时候低声说，人走了，有些事就到此为止了，你说呢。
郭国梁点头。
曾家明在灵前鞠了三个躬，起身的时候问老嫂子呢。
郭国梁说在偏房。
曾家明没往偏房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问东屋锁着没有。
郭国梁说锁了，里头都是旧家具。
曾家明哦了一声，没再问。
郭薇在厨房烧水，隔着窗户看见曾家明在院子里转悠，小声跟郭国梁嘀咕，说这人来干嘛，当年不是他介绍肖保跟爸认识的么。
郭国梁瞪她一眼，说少说两句。
郭薇不服气，又说我听说曾家明那会儿管着项目上的账，爸出事以后他倒升了半级。
郭国梁把茶壶往灶台上一墩，说你再胡说我撕你嘴。
郑秀萍从偏房出来，在灵前站了一会儿。
她没哭，就那么站着看遗像。
郭薇端了碗面过来，说妈你先吃。
郑秀萍没接，问明天谁守夜。
郭薇说哥守。
郑秀萍说我来守。
郭薇顿了顿，说妈你别为难我们了，你现在的身份，坐灵堂不合适。
郑秀萍看着她，说我是你爸的原配，我哪儿不合适。
郭薇把面往桌上一搁，说人家外头都传我爸当年贪的钱都贴补给家里了，你往灵堂一坐，来吊唁的人怎么看我哥。
郑秀萍没再说话，回了偏房。
郭薇松了口气，转头看见郭程磊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郭程磊说姑，我奶奶给爷爷守灵天经地义。
郭薇说你小孩懂什么，你爸的公示期经不起闲话。
郭程磊说那是我爷，不是你一个人的爷。
郭薇气得脸发白，指着郭程磊说你跟你奶奶一个德行，死倔。
02
第二天出殡回来，老邻居刘婶拉着郑秀萍的手说了会儿话。
刘婶住隔壁院，当年郭国栋出事那会儿她最清楚，半夜来敲过门，说看见有人往郭家院里搬东西。
刘婶说十年前那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老郭出来也不吭一声。
郑秀萍说都过去了。
刘婶压低声，说外头人讲当年不止老郭一个人拿钱，还有别人呢。
郑秀萍手一紧，问还有谁。
刘婶说我就这么一说，你家郭国梁在单位干得好好的，别瞎打听。
这话让站在门口的郭国梁听见了。
他等刘婶走了，过来跟郑秀萍说，妈，爸那些旧东西你都收好了吧，没用的就烧了。
郑秀萍说我有数。
郭国梁站了一会儿，又说东墙那个窟窿，你找人补了没。
郑秀萍说那是你爸生前凿的，他说要放个东西，后来也没放。
郭国梁哦了一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妈，爸出狱那天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郑秀萍正在叠黄纸，头也没抬，说他说东墙别动。
郭国梁站住了，说别的呢。
郑秀萍说别的没说。
郭国梁走回堂屋，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父亲出狱那天他在场，就在这间堂屋，父亲看了看东墙说了句还在啊，他当时没在意，现在越想越觉得那话里有话。
他给曾家明打了个电话，问当年的事到底完没完。
曾家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国梁你想多了，你爸都走了，事情早结了，你安心等公示。
郭国梁说那肖保怎么老往我家跑。
曾家明顿了一下，说肖保跟你们家走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妈的生活费还是他张罗的呢。
这话把郭国梁堵了回去。
郭薇是第三天动手的。
她趁郭国梁去单位请假，郭国强出去买菜，拿了把锤子去凿东墙。
墙皮哗哗往下掉，露出个一尺见方的洞，里头空荡荡的。
郭薇伸手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脸色就变了。
她蹲在地上又扒拉了一遍碎砖，连个纸片都没找着。
郭国强回来撞见，说你干什么。
郭薇说叔，这里头的东西呢。
郭国强说我不知道。
郭薇说这墙就你知道，爸当年凿的洞，你会不知道。
郭国强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搁，说你把墙凿成这样，你哥回来你怎么交代。
郭薇说你先交代，东西是不是你拿走了。
叔侄俩在院子里吵起来。
郭国梁赶回来，看见东墙的洞，脸也沉了。
郭国强蹲在地上抽烟，半天说了一句，你们别问了，问了也没用。
郭薇不依不饶，说叔你是不是把东西拿走了。
郭国强把烟头一摔，说拿走什么，那洞里从来就没放过东西。
郭国梁问那爸凿这个洞干什么。
郭国强不说话了。
郭国梁把郭薇拉到一边，说你别闹了，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郭薇说哥你傻啊，爸在里头待了十年，出来半年就没了，他肯定留了东西，要不肖保干嘛一趟一趟来。
郭国梁心里也犯嘀咕，嘴上说你先把墙补上，别让外人看见。
肖保那天下午又来了。
这次没带东西，进门就问郑秀萍在不在。
肖保说我跟老嫂子说两句话。
他进偏房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郭国梁问他跟妈说什么了。
肖保说没什么，让老嫂子节哀。
郭薇追出去问肖保，我丈夫那笔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肖保说快了快了，你急什么。
郭薇回来跟郭国梁说，肖保不对劲，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郭国梁没接话，心里也在想，肖保两次来都往东墙瞟，他找什么。
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给郭国强递了根烟，说叔，爸当年到底留了什么。
郭国强接了烟没点，在手里攥了半天，说国梁，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郭国梁说我都四十多了，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郭国强叹了口气，说等你爸过了头七再说。
郑秀萍在偏房待了三天没怎么出门。
郭程磊下班回来陪她坐一会儿，说奶奶你别跟他们置气，等我转正了，我养你。
郑秀萍摸着他的手，说你的转正，肖保要是不签字呢。
郭程磊说那我就等，总不能拿刀逼他。
郑秀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郭程磊又说，奶奶，我爷在里头那十年，你是不是特恨他。
郑秀萍想了想，说不恨。
郭程磊问为什么。
郑秀萍说恨他有什么用，他回不来，日子还得过。
她顿了顿，说你爷进去之前那晚上，在这屋坐到天亮，我给他煮了碗面，他没吃，光抽烟。
天亮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说秀萍，你信我，我没拿那钱。
郭程磊问那你信吗。郑秀萍说信不信的，人都进去了。
03
第四天一早，郑秀萍去了趟殡仪馆。
郭国栋的遗物还在寄存处，一个旧公文包，里头有身份证、老花镜、一串钥匙，还有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是郭国栋的笔迹：东屋墙上那个洞，等我走了再掏。
郑秀萍把纸条揣进兜里，回家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铁皮盒子，里头装着一盘磁带，还有张郭国栋写的便条：给秀萍，等我闭眼再放。
她拿着磁带在偏房里坐到天黑。
偏房的灯泡只有十五瓦，昏黄昏黄的，她把便条凑到灯底下看了好几遍。
郭国栋的字她认得，写便条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想起出狱那天他进门看了看东墙说还在啊，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才明白他看的是那个洞。
她翻出郭程磊以前不用的旧随身听，把磁带塞进去，按了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接着是郭国栋的声音，比现在年轻得多，带着酒后的沙哑。
她听了不到两分钟就按了暂停，手抖得厉害。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又按了播放，这回听完了整盘。
听完她把随身听关了，把磁带取出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晚上郭程磊来叫她吃饭，她说不饿。
郭程磊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有点累。
郭程磊走了以后她又把磁带听了一遍，这回拿笔记了几个字。
写完了把纸叠好，跟便条一起揣进贴身的兜里。
晚上九点多，郭国梁在堂屋跟郭薇、郭国强对账。
补偿款怎么分，郭薇多要十万，郭国梁说你凭什么多要。
郭薇说你当年爸给的钱你拿得比我多。
郭国梁说爸什么时候给我钱了。
郭薇说你买房那会儿爸给你拿了八万，别以为我不知道。
郭国梁说那是我借的。
郭薇说你还了吗。
郭国强说你们别吵了，外头还下着雨呢。正说着，院门被拍响了。
郭国梁去开门，郑秀萍站在外头，没打伞，浑身湿透。
他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来了，这么大雨。
郑秀萍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郭薇站起来，说妈你来得正好，这钱怎么分你给句话。
郑秀萍走到八仙桌前，从怀里掏出那盘磁带，放在补偿表上。
塑料壳上全是雨水，郭国梁拿起来擦了一把，看见盒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03年11月，项目。
他手指头一哆嗦。
肖保的烟掉在裤子上，烫得他猛地站起来。
曾家明端着茶碗的手缩到桌子底下。
郭国强蹲在门槛上，烟灰掉了一地。
郭国梁说妈，这是什么。
郑秀萍说老郭咽气前交代的，等他闭了眼再放。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随身听也掏出来，搁在磁带旁边。
郭薇问放什么。
郑秀萍说你们听听就知道了。
肖保伸手要去拿磁带，郭国强站起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坐下。”
郭国强声音不大，肖保没再动。
04
郭国梁看着桌上的磁带，脑子里嗡嗡的。
他认得那个日期，2003年11月，项目资金案就是那前后的事。
他记得那个晚上，父亲把他叫到堂屋，桌上摆着酒瓶子，肖保和曾家明都在。
父亲说国梁你刚提副科，好好干，别的事你不用管。
他当时以为只是交代他别乱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后来父亲出事，他一度后怕过，怕自己也被牵连。
可父亲进去以后什么事都没牵连到他，肖保还帮他协调过两次提拔的事。
他就慢慢把那个晚上放下了。
可现在这盘磁带摆在桌上，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当时到底听到了多少。
曾家明先开口，声音挺稳：“秀萍，老郭都走了，你拿盘旧磁带出来，什么意思。”
郑秀萍没看他，把磁带往随身听里塞。
郭薇急了，说妈你要放什么你先跟我们说一声。郑秀萍说我说了你们还让我放吗。郭薇被噎住了。
肖保说老嫂子，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别让孩子们看笑话。
郑秀萍说肖保，你每个月给我送生活费，我谢谢你。
可老郭在里头蹲了十年，你一次没去看过他。
肖保脸僵了一下。
郭国梁把随身听从桌上拿起来，说妈，这里头是什么。郑秀萍说你自己听。
郭国梁攥着随身听，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黑白照片上的郭国栋板着脸，跟生前一个样。
他想起父亲出狱那天，他去接人，父亲上车第一句话是问他，你妈呢。
他说在家。
父亲又说，这些年苦了你妈了。
他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把随身听放回桌上。
“放吧。”
郑秀萍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接着是郭国栋的声音，比现在年轻得多，带着酒后的沙哑。
“……这事我想好了，我担下来。国梁刚提副科，不能受影响。老曾你那边把账做平，肖保你把小薇治病的钱补上，剩下的……”
郭国梁脸色刷地白了。
他听出来了，这是在老院堂屋录的，就是这间屋子。
桌上还摆着酒瓶子，他记得那天晚上父亲把他叫来，说儿子你记住，不管谁问，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时以为父亲只是交代他别乱说话，现在才明白，他坐在这张桌子上，听完了全程。
“爸……”郭国梁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磁带还在放。郭国栋的声音继续：“秀萍跟孩子不能受牵连，老院偏房让她住着，国梁你每月给她送点钱……”
郭薇突然喊了一声：“这是假的！”她冲过去要抢随身听，郭程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一把拦住了她。
“姑，你让奶奶放完。”
郭薇瞪着他，郭程磊没躲。他下了班过来给郑秀萍送饭，进门就看见这一幕。他拦着郭薇的胳膊，眼睛盯着桌上的随身听。
肖保站起来，说老嫂子，这东西你哪儿来的，老主任都走了，你拿出来什么意思。
郑秀萍没看他，眼睛盯着随身听。
曾家明把茶碗放下，声音很平：“秀萍，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说，孩子们都在，别闹得不好看。”
郑秀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曾家明，你刚才听见了，老郭说‘老曾你把账做平’，做平了吗？”
曾家明没说话。
郭国梁突然站起来，伸手把随身听按停了。堂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雨点子砸在瓦上，噼里啪啦的。他攥着随身听，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妈，这东西你听了没有？”
“听了。”
“什么时候听的？”
“今天下午。”
“你明知道里头是什么，还拿来放给他们听？”
郑秀萍看着他，眼里没什么表情：“国梁，你爸录音的时候你就在场，你瞒了我十年。”
郭国梁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郭薇在旁边算过味来了，尖着嗓子问：“哥，你当年知道？爸进去是替你顶的？”
“你闭嘴！”
“我不闭！爸把钱给你铺路了，你拿得比我多，你现在跟我争这几万块？”
郭国梁把随身听往桌上一拍：“我说了闭嘴！”
郭国强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磁带从随身听里退出来，攥在手心里。
他看着郭国梁，又看看肖保和曾家明，说：“都别吵了。这东西还有一面，我听过。”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哥进去之前，把磁带给我了，让我保管，说等他走了再给秀萍。我没给。”郭国强把磁带翻了个面，“这面我听了，比那面厉害。”
肖保的声音有点抖：“老郭，你听我一句……”
“你让我把话说完。”郭国强打断他，“我哥在里头那十年，我一次都没去看过他。我不敢去。我替他转了一笔钱，三万，转给谁了我就不说了。这磁带在我手里十年，我没敢动，也没敢给秀萍。我怕她听了去找人拼命。”
郑秀萍开口了：“国强，你把那面放了吧。”
郭国强看着她：“嫂子，放了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就不收。”
05
郭国强把磁带递给郭程磊：“你放。你年轻，不怕。”
郭程磊接过磁带，手有点抖，还是塞进了随身听。沙沙声又响起来，这次郭国栋的声音更哑，像是隔了几天录的。
“……秀萍，我对不住你。小薇治病那笔钱，是肖保给的，走的是项目账。曾家明让我别声张，说查出来大家一块完。我收了，所以后来他们让我顶，我顶了。但有一件事我没跟他们说，我留了一手。肖保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是从他公司账上走的，那公司当年启动的钱就是项目里的。秀萍，你要是走到没办法那天，就把这个交给纪委……”
肖保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他伸手去拔随身听，郭程磊侧身一挡，两个人撞在一起。
随身听掉在地上，磁带壳摔裂了，磁带条扯出来一截。
郭薇尖叫一声，郭国梁吼了一句“都别动”。
曾家明趁乱往门口走。郭国强横跨一步堵在门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曾家明比郭国强高半个头，可郭国强没让。
“曾主任，我哥说你把账做平了，做平了吗？”
曾家明看着他，嘴闭得紧紧的。
郑秀萍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把摔坏的随身听和扯出来的磁带捡起来，搁在桌上。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郭国栋写的便条，拍在补偿表旁边。
“这磁带坏了，还有一盘。我留了一手。”
肖保脸色铁青，说老嫂子你到底要什么。
郑秀萍看着他，说我要我孙子转正，我要偏房住到拆迁，我要我老伴的名声清不清白，你们给我个说法。
肖保刚要张嘴，郭国梁突然喊了一声：“妈！你疯了！你把这个捅出去，我怎么办！”
郑秀萍转头看着儿子。
他站在八仙桌旁边，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眼睛红通通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说国梁，你爸进去那年你三十二，今年你四十二了。
这十年你升了官，买了房，你来看过我几回。
郭国梁嘴唇动了动。
“你爸在里头十年，我一次没见着。你爸出来这半年，你来了两回，一回是问拆迁的事，一回是送他上医院。国梁，妈不怪你。可你爸的录音你听见了，他替你顶的，你连句话都没有？”
郭国梁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郭薇在旁边也不吱声了，她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肖保答应替她丈夫还的那笔钱，要是肖保出了事，这钱还能不能到位。
她越想越怕，嘴上却还硬着：“妈，你手里那盘要是交上去，我哥的前途就完了，你孙子也得跟着受影响。”
郑秀萍看着她：“小薇，你爸录音里说了，你那治病的钱是肖保从项目账上走的。你花那钱的时候，想过你爸在里头蹲着吗。”
郭薇被噎住了。
郭程磊把扯出来的磁带条绕回盒子里，抬头说了一句：“奶奶，我转正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别拿这个去换。”
郑秀萍看着孙子，眼神软了一下，嘴上没松：“你懂什么。”
那天晚上谁也没走成。
雨下到后半夜才小，郭国强煮了一锅挂面，没人吃。
肖保和曾家明被堵在堂屋里，郭国梁蹲在院子里抽烟，郭薇在厨房给她丈夫打电话，压着嗓子吵。
郑秀萍坐在偏房门槛上，郭程磊给她披了件干衣服。
偏房里黑着灯，堂屋的光从门缝漏过来一条。
郑秀萍坐了一会儿，问郭程磊，你怕不怕。
郭程磊说不怕。
郑秀萍说你不怕你转正黄了。
郭程磊说黄就黄，我爷都蹲了十年了，我不能拿他的事换我的前程。
郑秀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偏房外头，郭国梁的烟头一明一灭的，像萤火虫。
06
天快亮的时候，郭国梁站起来进了堂屋，跟肖保说了一句：“肖哥，当年的事，你跟我说实话，到底牵扯多少人。”
肖保坐在椅子上，一宿没睡，眼睛底下两个大黑圈。
他看着郭国梁，又看看曾家明，曾家明把脸扭到一边。
肖保叹了口气：“国梁，你爸确实扛了。但钱不是我一个人拿的。你爸后来在里头递话出来，让我照顾你们家，我照做了。你提拔那几次，老曾也打了招呼。”
郭国梁转头看曾家明。曾家明没否认。
“那盘磁带，”肖保接着说，“你妈手里那盘要是交上去，不光是老曾和我，你爸的名声也保不住，他在里头收过钱的事就瞒不住了。”
郭国梁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他想起父亲出狱那天，他去接人，父亲瘦得脱了相，走路直打晃。
上车以后父亲问他，国梁，你现在什么级别了。
他说副处。
父亲点了点头，说好，好好干。
他当时觉得父亲挺高兴的，现在才琢磨过来，父亲说那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郭国强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另一盘磁带，放在桌上。
“这盘我听了，跟我哥说的一样。嫂子手里那盘是后录的，重点不一样。两盘合一块，谁也跑不了。”
郑秀萍从偏房走过来，看了郭国强一眼：“国强，你手里这盘，你听了十年？”
郭国强低下头：“嫂子，我胆小。”
“你哥在里头十年，你一次没去，你也胆小。”
郭国强没抬头。
他蹲在地上，手指头抠着桌腿上的漆皮，抠下来一小片，又抠一片。
郑秀萍看着他，说国强你抬起头。
郭国强抬了头，眼眶是红的。
郑秀萍说我不怪你，你哥把东西交给你，是信你。
你没给旁人，也是信你。
郭国强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郑秀萍把两盘磁带并排放在桌上，看着郭国梁：“国梁，你说怎么办。”
郭国梁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看看他妈，又看看肖保和曾家明，最后把目光落在郭程磊身上。郭程磊站在门口，没躲。
“妈，你要是交，我不拦你。但你别指望我帮你说话。”
“我没指望你帮我说什么。我就问你一句，你爸替你顶了十年，你认不认。”
郭国梁沉默了很久。
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八仙桌上，那盘扯坏的磁带和另一盘完好的磁带并排放着，郭国栋的遗像在它们后头，黑白照片上的人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认。”
这两个字说出来，郭国梁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扶着桌沿慢慢蹲下去，蹲在父亲遗像底下，拿手捂着脸。
郭薇哇地哭出来，说哥你认了你就完了。
肖保站起来说国梁你冷静。
曾家明转身又要走，被郭国强一把拽住。
郑秀萍把两盘磁带收起来，揣进怀里。
“先给你爸过头七。过了头七，我交给韩律师。”
郭程磊问她哪个韩律师。郑秀萍说街道司法所那个小韩，韩妙彤，我早问过了，她说这东西能当证据。
肖保脸都绿了。
曾家明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干：“秀萍，你交给律师，咱们就真撕破脸了。你想想国梁，想想小薇，想想程磊。”
郑秀萍看着他：“曾家明，我替你想了十年，你替我想过吗。老郭在里头蹲着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捡废品换钱买药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孙子转正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你在哪儿。”
曾家明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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