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红榜贴了整面墙。

我端着搪瓷杯,从第一行看到最末一行。

高管名字排得满满当当,几千万的分红,密密麻麻。

没有我。

我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回办公室写了四行字,塞进信封搁在傅爱珍桌上。

拎起帆布包走到电梯口,傅爱珍追出来喊,老李,你等等。

我按了关门键。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响了,一个接一个,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跟催命似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拧开灶火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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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分红大会定在十二月十六号,星期五。地点在食堂,省了租场地的钱。

我头天晚上还在车间待到九点半,三号炉的温控曲线一直跑偏,操作工调了两回没调好,打电话把我叫去。

我在控制柜前蹲了四十分钟,把参数重新捋了一遍。

起身时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蹲太久了。

第二天早上到食堂,长条桌拼在一起,塑料台布上摆着橘子瓜子。

墙上贴了红纸,毛笔字写得一般,“宏远精工年终分红大会”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周德林站在最前面,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染得挺黑,脸上笑呵呵的。

薛亮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摞红包,鼓鼓囊囊的。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身后陆续有人进来,车间主任老魏冲我点点头,坐在我旁边,抓了把瓜子。

周德林清了清嗓子,说今年公司被收购,大家伙跟着辛苦这么多年,创始团队该拿的不会少。具体分配方案薛亮来讲。

薛亮站起来,把红包一个个往人手里递。

先给周德林,再给自己,然后是财务曹喜、人事傅爱珍、生产副总老董,一人一个,嘴里还说着客气话。

我端着搪瓷杯喝水,心想我的应该在后头。

红包发完了。薛亮拍拍手,说名单在红榜上贴着呢,大家自己看。

我站起来走到墙根,搪瓷杯搁在窗台上。红纸上用黑色记号笔列了名字,一共十一个。我从第一个看到第十一个,又倒着看了一遍。

没有李洋。

老魏凑过来,眯着眼扫了两遍,嘴巴动了动,没出声,退回去了。

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把名单从头又默读了一遍。孙婉婷?那是收购方的人,怎么也在上头。哦,顾问费。再往下看,没有。

傅爱珍正在分橘子,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手停了一下。

“名单上怎么没我?”

“李总,这个……名单是薛总定的,我就是按流程走。”

“什么流程?”

“技术岗不参与高管分红,有确认书的。”

“什么确认书?我没签过。”

傅爱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低头翻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上面打印着“技术岗位不参与高管分红确认书”,底下有我的名字。

我拿起来对着窗户看,那签名一看就是模仿的,我写“洋”字最后一竖是往上挑的,这个没挑。

“这不是我签的。”

“李总,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薛总交过来就是这样。”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揣兜里。傅爱珍伸手想拿回去,我看了她一眼,她把手缩回去了。

出了食堂我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三楼找周德林。他正在泡茶,紫砂壶嘴冒着热气。听我说完,他把壶放下,叹了口气。

“老李,你先别急。薛亮跟我提过,这次名单是按高管序列走的,技术岗确实没排进去。明年,明年我给你补上。”

“周总,我在公司二十年了。当年你租民房办公的时候,我就在。你说的股份,我笔记本上记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收购的节骨眼上嘛,你顾全一下大局。几千万看着多,分到各人手里也没多少。明年,我保证。”

“确认书是谁签的?”

周德林愣了一下。“什么确认书?”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在他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又放下来。

“这个,可能是傅爱珍那边走流程的时候……”

“这不是我的字。”

周德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茶杯搁下的时候磕在玻璃板上,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老李,你先回去干活。这事我来处理。三号炉的技改验收报告你抓紧归档,收购方下周要查。”

我站在那儿等了大概十秒。他没转回来。

我下了楼,没回办公室,先去了车间。

三号炉运转正常,良率九十七点三,我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把那份技改验收报告拿出来翻了翻。

上面有我的签字,还有日期。

这份报告交上去,工艺参数就算正式移交了。

我拿出手机给陈颖发了条微信:分红名单没我。

过了两分钟,她回: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傅爱珍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那份确认书的复印件。

“李总,薛总说让你补签一下。”

“补签什么?”

“就是那个确认书,他说你之前口头同意过的,可能忘了签字。现在补一个,程序上就完整了。”

“口头同意?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傅爱珍把复印件放在我桌上,往后退了半步。“薛总就这么交代的。李总,你也知道,我夹在中间难做。”

“你把原文件拿过来我看看。”

“原件在档案室。”

“那你去拿来。”

傅爱珍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过了十分钟她回来,说档案室钥匙在曹喜那儿,曹喜出去办事了。

“那我等他回来再看。”

傅爱珍走了以后,我把那张确认书复印件翻到背面,对着台灯看。

纸张是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我又看了看落款日期,写的是十一月三号。

十一月三号我在哪儿?

翻了翻手机日历,那天我在车间抢修二号炉,从早八点干到夜里十一点,午饭都是老魏给我带的包子。

我截了个图存手机里。

下班回家,陈颖正在厨房炒菜。李高谊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见我进门喊了声爸。我应了一声,把帆布包挂在门后。

陈颖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到底怎么回事?”

“名单上没有我。还冒出来一张确认书,说技术岗不参与分红,签名不是我写的。”

李高谊把手机放下。“爸,那你找他们啊。几千万呢,凭什么呀?”

“你爷爷那辈人说的,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再想想。”

陈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想什么想?你在这个破厂干了二十年,腰都干出毛病了,他们说不给就不给?你那个笔记本呢?当年周德林怎么说的?”

我从书柜最底层翻出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到二零零三年那一页。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周总说给我百分之二股份,年底兑现。

底下没有签名,没有公章。

陈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就这?就这你就信了二十年?”

我没接话。李高谊在旁边小声说了句,爸,我跟小雅商量了,首付她家出四成,咱们出六成,大概得七十万。我攒了二十万,还差五十万。

陈颖把菜往他面前一推。“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闷。我扒了两碗饭,陈颖没怎么动筷子,李高谊吃完就回屋了。洗碗的时候陈颖站在旁边,拿抹布来回擦灶台,擦得锃亮还在擦。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找周德林要个说法。不行就……”

“就什么?”

“再说。”

第二天上午周德林出差了。

傅爱珍说他去上海见收购方的人,周四回来。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画了两张三号炉的维护图。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魏坐过来,压着嗓子说,李总,采购单上那个价格,薛总让我改过两回。

“什么采购单?”

“就是耐火砖那个。原来的报价一吨八千四,薛总让我改成一万两千六。差额打到一个别的户头上了。”

“你改了?”

“改了。他说的,我不改能行吗?我就是个车间主任。”

“单子还在吗?”

“财务应该有留底。李总,这事我就跟你说,你可别……”

“我知道。”

我下午去财务找曹喜,借口说查三号炉的物料消耗。

曹喜把台账调出来让我看。

翻到耐火砖那一页,价格确实是一万两千六。

我拿手机拍了照,顺便看了一眼付款审批单,薛亮的签字龙飞凤舞的。

周五下午薛亮通知开全员会,宣布收购进度。

他站在前面讲了二十分钟,说收购方尽调基本结束,就差技术这块的签字确认。

我坐在下面听着,他全程没提分红名单的事。

散会的时候他叫住我。“老李,三号炉的参数电子档你导一份给傅爱珍,收购方要看。”

“按交接流程走吧。先签字确认工艺状态,再导数据。”

“哪那么多流程?你直接拷个U盘给她就行。”

“薛总,我干了二十年技术,交接从来都是按流程走的。你要是急,先把签字单批了。”

薛亮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行,老李,你按流程来。”

他走了以后我回办公室,把三号炉的参数从系统里导了一份,存进自己买的加密硬盘里。

公司的服务器上也有一份,但操作日志会记录谁导出的。

我查了一下最近的日志,薛亮上个月让人导过一次,操作人写的是傅爱珍。

周六我值班。上午十点多,孙婉婷来了。她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走路带风。傅爱珍陪着她在车间转了一圈,最后到我办公室门口。

“李总,我是孙婉婷,收购方的。尽调文件里需要技术负责人签个字,你看方便吗?”

“什么文件?”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表,上面列了七项确认内容。我扫了一遍,核心是核心技术负责人承诺在交割后继续任职不少于三年。底下签章栏空着。

“这个表,之前没人跟我提过。”

“不会吧?我们上个月就发给傅经理了。”

傅爱珍站在旁边,脸上挂不住。“孙总,这个……我跟薛总汇报过的。”

“那为什么李总没签?”

“薛总说……他统一安排。”

我把表拿过来看了看,还给孙婉婷。“我签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不在这儿干了。”

孙婉婷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把表收回包里。“李总,这个表很重要。如果交割前签不下来,收购程序要走中止流程。你考虑一下。”

她走了以后傅爱珍急得直搓手。“李总,你这是干什么呀?薛总那边……”

“傅经理,那张确认书谁签的,你心里清楚。我还没跟你算账。”

傅爱珍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下午我写了辞呈。四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技术总监职务。恳请批准。李洋。十二月十七号。

塞进信封,搁在傅爱珍桌上。

她不在,去开会了。

我回办公室把东西收了收。

帆布包装了笔记本、保温杯、那盆养了六年的绿萝。

抽屉里的图纸我没动,那是公司的。

加密硬盘揣兜里,这是我自己的。

走到电梯口,傅爱珍从后面追上来,高跟鞋敲得地砖嗒嗒响。“李总,李总你等等。薛总说你不能走,三号炉的参数还没交接呢。”

“让他按流程来。我的条件写好了放你桌上。”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傅爱珍站在门口,手扒着电梯门框。

“李总,你这一走,收购要是黄了……”

“傅经理,二十年的分红没我的份,收购黄不黄,跟我没关系了。”

门关上,她松了手。下到一楼,出大门,保安老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帆布包,没拦。我把绿萝放在电动车踏板上,骑回家了。

到家六点出头,陈颖还没回来。我把绿萝搁在阳台上,帆布包挂在门后,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一声,老魏发微信:李总,你真走了?

我回:走了。

老魏:三号炉咋整?今天下午参数有点飘。

我:按手册调,第三页那个对照表。

老魏:行吧。李总,那个采购单的事……

我: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老魏:明白。

七点半陈颖回来,看见我在家,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辞了。”

她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上,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包放在地上,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辞了?”

“你倒是痛快。”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挺清楚。“李高谊首付怎么办?房贷怎么办?你今年四十五了,再找工作谁要你?”

“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那些技术,出了宏远谁认?”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追问,起身去厨房做饭。炒菜的声音比平时响,铲子碰锅沿当当的。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傅爱珍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曹喜发了一条短信:李总,你那个辞职的事,薛总说先压着,让你周一回来谈谈。我没回。

晚上十点多,老魏又发微信:李总,三号炉出问题了。良率掉到八十七了,参数怎么调都不对。薛总让车间加班搞,我看够呛。

我:查查淬火油温,是不是冷却塔堵了。

老魏:查了,没问题。是不是你之前调的那个补偿参数被人动了?

我:谁动的?

老魏:下午薛总带人来看过,动没动我不知道。

我:你先别瞎动,明天我远程帮你看看。

老魏:好。

十一点,陈颖躺下了。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

十二点过三分,手机响了。

曹喜打来的。

我没接。

十二点十分,傅爱珍打来的。

没接。

十二点二十,一个陌生号,尾号四个八。

我盯着看了五秒,接了。

“老李,我薛亮。三号炉出事了,你赶紧来一趟。”

“薛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