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三捆钱摆上八仙桌
93万，我分成3份，一人31万。半年后法院的传票来了，说那套房子3年前就抵押了。
传票是村里的网格员送上门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上盖着法院的红章。
我在门槛上坐了半天，把那张纸看了7遍，一个字一个字看。
我不识几个字，可"抵押"两个字我认得。
我叫吴秀珍，71，盐城市亭湖区南洋镇双桥村4组，门牌12号。
种了一辈子地。老伴周德明2016年3月走的，肝癌，走的时候63。
房子是1987年盖的，3间正屋一间灶房，砖是我和他一块一块脱的坯。
宅基地证上写的是周德明的名字，他没来得及过户。
2025年9月10日，镇里来人签拆迁协议，93万。
签字那天我手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9月26日钱到账。我在信用社柜台前看余额，9后头好几个0。
我数不清，让柜员念。她念，九十三万。
10月3日，三个孩子都回来了。这是老伴走后头一回凑齐。
我把八仙桌擦了三遍，铺了一块塑料布。
31万1捆，用银行的白纸条捆着，我摆成3摞。
老大周建49，在镇上开五金店。他伸手摸了摸那摞钱，又缩回去。
老二周伟46，跑运输。那阵子他瘦得厉害，颧骨都突出来了。
女儿周敏42，嫁到便仓，一年回来两趟，带一箱牛奶。
我说，一人31万，谁也别多，谁也别少。我一分不留，我有养老金，一个月208。
周建说，妈，你多留点。
我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钱在我手里也是搁着。
周伟没说话，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蒋丽替他接了钱，说，妈，你放心，我们给你养老。
我说，我不要你们养老，我要你们别吵架。
周敏临走塞给我2000块，我塞回去1600，留了400。
她说，妈，你别省。
我说，我吃得了多少。
周建把车倒到门口，摇下窗户喊，妈，我走了。
周伟走的时候没回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蒋丽在门口说，妈，下个月我来接你去住几天。
院里剩一地瓜子壳和烟头，我扫了两簸箕。
第二天村里人都知道了，说吴秀珍分钱分得公道。
钱分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里坐到10点。
月亮很亮，砖堆上落了一层灰。
我想，我这辈子的事，办完了。
93万我分得清清楚楚，可那套房子早在3年前就不姓吴了。
2026年4月14日，传票来了。
上面写着，本院受理陈立平与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
我不认得陈立平。我这辈子没跟人借过1分钱。
再往下看，查封你名下坐落于双桥村4组12号的房屋及宅基地补偿款。
那天下午我给三个孩子都打了电话。
周建说，妈，你别急，我明天回来。
周敏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妈，是不是弄错了。
周伟的电话是蒋丽接的，她说，妈，周伟出车了，在连云港。
钱是我分的，字不是我签的，传票上写的却是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没睡。炕烧得太热，后背出了汗。
我想起老伴临死前那几天，拉着我的手说，房子别卖，留着，孩子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说，不卖。
第二天村支书老陈来了，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他说，秀珍，这案子你打不赢，抵押是白纸黑字。
我说，白纸黑字上不是我的字。
他说，那你就得拿出证据来。
4月18日我去了镇司法所，一个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水。
她说，大娘，你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调档案，看抵押合同上的签字。
她说，签字不是你的，你就申请笔迹鉴定，一份3000块。
我说，3000块我拿得出。
她说，还得证明公证那天你不在场。
我说，那天我在医院。
她说，那就把病历调出来，一页都不能少。
我从司法所出来，在门口的宣传栏前站着看，一个字一个字念。
回家路上我买了一个塑料文件夹，5块钱，蓝的，把传票装进去。
晚上我把文件夹垫在枕头底下，压着睡。
4月19日我去了老二家。
他家在镇上，一栋3层的自建房，2楼阳台上晾着衣服。
蒋丽不在，说在店里。
我上2楼，进朝南那间小屋，柜子还在那个角上。
最下面那个抽屉我拉开，里头有一本旧户口本，一个空药盒，一把剪刀。
身份证、房产证，一样都没有了。
我坐在床沿上，床垫塌下去一块，还是我睡过的那个坑。
2022年那半年，我在这张床上躺了6个月。
每天早上她都把稀饭端进来，碗底垫一块毛巾，怕烫着我。
我站起来，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听见一声闷响。
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下。
他家门口的对联是新贴的，福字倒着。
回村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开三轮的老乡问我，我摆摆手。
02 我坐中巴去城里调档案
4月16日早上6点20，我坐上了去盐城的中巴，票价9块。
早饭煮了两个鸡蛋，剥了一个吃，另一个揣在兜里。
车上人多，我坐在车尾，颠得厉害。
旁边一个女的抱着一筐鸡蛋，一路没撒手。
车过新兴镇的时候，我吐了一回，司机给我递了个塑料袋。
不动产登记中心在3楼。取号，等号，等到11点20才轮到我。
大厅里冷气足，我穿了3件衣裳还觉得凉。
取号机我不会用，是个小伙子帮我按的，A047。
我从8点半等到11点20，中间去了两趟厕所，怕过号。
窗口的姑娘把我的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串字。
她说，大娘，这套房2023年5月18日办了抵押登记。
我说，我没办过。
她说，抵押人写的是你，吴秀珍。
我说，谁办的。
她说，经办人一栏写着周伟，你儿子。
我问，那我这房子还算我的吗。
她说，房子已经拆了，补偿款在谁手里，你得找谁要。
我问，这个抵押能不能撤。
她说，大娘，我们这儿撤不了，你得走法院。
我扶着窗口的台子站了一会儿。台子是凉的。
她给我打了一份档案，一共17页，收了我20块。
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到下午，一页一页翻。
第1页是登记申请书，第2页是房屋所有权证复印件。
第4页是一张评估报告，房子评了78万。
抵押60万，是评估价的七成七。我拿指甲在纸上划着算。
第6页是《抵押合同》，抵押人吴秀珍，抵押权人陈立平。
担保的债权是60万，月息1分5，期限12个月。
第9页是签字页。
"吴秀珍"三个字，横平竖直，末一笔往上翘。
纸是光面的，圆珠笔写的，压出了印子。
我把纸对着窗户照，能看见笔尖划过的沟。
我一看就认得，那是周伟的字。
他写"秀"字，上面那一撇从来不连笔，像个盖子扣在头上。
他小时候写字难看，老师让他练，他练了3本。
我给他带过3年孩子，他的作业本我看过几百遍。
第11页附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姓名周德明，1951年4月生，住址双桥村4组12号。
我老头子2016年3月就烧成了灰。
照片上他还戴着帽子，那顶蓝帽子他戴了十几年，帽檐磨白了。
第13页是一份公证书，(2023)盐亭证字第1847号。
公证书上贴着一张照片，复印出来一团黑，什么也看不清。
内容是委托书：吴秀珍委托周伟办理房屋抵押登记手续。
公证日期2023年5月18日上午10点30分。
我盯着那个日期，盯了很久。
2023年5月18日，我在区医院做白内障手术。
那天早上不让吃饭，护士给我右眼滴了3次药水，凉的。
8点40我进的4号手术室，9点15出来，眼睛上蒙着纱布。
那天是周敏陪我去的，她在走廊里坐了2个钟头。
她给我买了个肉包子，我戴着眼罩，一口一口摸着吃。
我出院以后翻病历，住院号2305118，手术名称写着右眼白内障超声乳化。
手术记录上写，10点整返回病房。
我把这一页拍了照，放大，时间那一栏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护士站的登记本我也调了，5月18日8点05分进准备室。
我10点整躺在病床上，怎么可能10点30分坐在公证处。
我把那17页抱在怀里，在大厅里坐到5点，人家下班赶人。
下班的大姐从我面前走过去3趟，第三趟问我，大娘你等人啊。
我说，我不等谁。
我把复印件叠好，用塑料袋装上，塞进棉袄内兜，拍了拍。
回家的中巴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谁拿了我的身份证。
2022年我在老二家住了半年。
那年我腿摔了，走不动，蒋丽把我接过去的。
我住朝南那间小屋，柜子最下面一个抽屉，放我的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
抽屉没锁。那半年，我一天三顿都是她端到手上的。
洗脚水也是她倒的，倒完还把盆擦干。
她不是要我的房，她是要我的名字。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城里，找到那家公证处。
公证处在4楼，电梯坏了，我爬上去，爬到3楼歇了一回。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人，姓刘。
他给我倒了水，纸杯，温的。
他说，大娘，这份公证有录像。
我说，那你放给我看。
他调了半天，说，那年系统升级，2023年上半年的录像没了。
我说，笔录呢。
他拿出一份纸，上面有"吴秀珍"三个字，还有一个红指印。
我把右手伸到窗口上。
我的右手食指少了半截，1989年让打麦机绞的，绞到第二个关节。
那个指印是圆的，十个手指头都是圆的。
小刘看了半天，说，大娘，这个我得往上报。
我说，你上报。
我又问，那天来办证的是个啥样的人。
他说，档案上写着，来的是个女的，40来岁，短头发。
蒋丽那年41，短发。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那天上午，我的名字在城里签了字。
我从公证处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到中午。
我给蒋丽打了个电话。
我说，2023年5月18日，你们在哪儿。
她那边静了几秒，说，妈，你听我解释。
我说，我在医院割眼睛。
她在电话里哭起来，说，妈，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先别哭。你告诉我，60万还剩多少。
她说，一分没剩。
我拿着电话，坐在台阶上，日头晒到膝盖上。
03 我把31万从信用社取出来
4月20日，三家人全回来了。
我没让他们进屋，就在院子里说。搬了3条板凳，我自己坐门槛上。
周建来得最早，7点就到了，拎一兜苹果。
周敏从便仓骑电动车来，骑了50分钟，脸冻得通红。
周伟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裤腿上全是泥。
我说，都坐下。没人坐。
我把17页档案摊在八仙桌上，一页一页摆开。
周建看了3页，把纸一推，站起来说，报警。
周敏蹲在墙根哭，哭得直抽。
周伟跪在桌子底下，头磕在地上，磕了3下。
蒋丽站着，手一直搓围裙的角。
她说，妈，是我办的。跟周建周敏没关系。
她说，2022年7月，周伟的车在204国道撞了个骑电动车的，人家要42万。
她说，我们借了高利贷，一个月利息6000。
她说，房子抵押了60万，42万赔给人家，剩下的他又拿去打牌。
周伟在地上说，我输光了，一分没剩。
我问，现在欠多少。
蒋丽说，60万本息，滚到78万。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17页纸。
我说，蒋丽，我那半年住你家，你待我不差。
她说，妈，我不是害你，我想着拆迁款下来就还上。我没想到你把钱分了。
我说，我分钱的时候，你就在桌子边上站着。
她说，我张不开嘴。
我不怕3个孩子合起伙来骗我，我怕的是只有一个。
那天晚上周建要报警，说伪造公证是犯法的。
周敏说，报了警，周伟就完了，孩子还在念高中。
我说，都别吵。让我想一夜。
我在炕上躺到天亮，一眼没合。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这钱是我分的，我得先把它还回去。
4月21日，周建把31万打到我的存折上。
他说，妈，这钱你拿去交，我不该拿。
我说，你自己留着。
他说，我留着睡不着。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法律援助，姓徐的律师，不收钱。
他说，大娘，这案子你有理。公证是假的，抵押就可能无效，你可以提执行异议。
他说，但你得拿出证据，证明那天你不在场。
我把病历本放在他桌上，翻到那一页。
他看了3分钟，说，够了。
他给我写了一张清单，让我去信用社打流水，去医院复印病历，去公证处调笔录。
我跑了5天，跑了4个地方。
病历复印花了11块5，公证处收了我8块。
徐律师把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说，下周一递到法院执行局。
他说，大娘，你这是拿儿子的钱去填窟窿，自己一分没留。
我说，这钱本来就是他的，他退回来了。
他问我，大娘，你是要保房子，还是要保儿子。
我说，房子早拆了，我保啥。
他说，那你是要告你儿媳妇。
我说，我不要告谁，我要把这钱先交上去，别让人家指着我脊梁骨说我赖账。
5月5日下午我去信用社取钱，31万，100块一张，柜员数了半个钟头。
她把钱推出来，问，大娘，你拿这么多钱干啥。
我说，还账。
她说，你小心点，路上别跟人说话。
我把钱背回家，晚上又数了一遍，数到第7捆手抖。
我用橡皮筋一捆一捆扎好，放进布袋。
钱装在一个蓝布布袋里，是分钱那天用的那个，洗过两回。
我背着布袋坐中巴进城，一路上用手抱着，没敢放在行李架上。
钱能一分一分还回去，名字让人用过了，擦不掉。
到法院执行局门口，7点40。
门没开，台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抽烟，一个打电话。
我在台阶上坐下，把布袋放在腿上。
8点半，卷帘门拉起来，里面的灯一盏一盏亮。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了几步。
窗口的姑娘抬头看我，说，大娘，你办啥。
我把布袋放在3号窗口的台子上，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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