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农业“芯片”——写在全国粮食安全宣传周之后|侵权|品种权|宣传周|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粮食安全

编者按

种子是农业的“芯片”，是国家粮食安全的命脉。2026年10月16日是第46个世界粮食日，今年的主题为“创新当下，粮安未来”；其所在周是全国粮食安全宣传周，主题为“实施全谷物行动计划促进节粮减损和营养健康”。小小一粒种子，既连着亿万人的饭碗，也连着种业创新的信心与底气。

今年全国粮食安全宣传周期间，最高人民法院集中发布5件植物新品种保护典型案例，展现了人民法院严格保护育种创新成果，以种业知识产权司法护航国家粮食安全和育种创新的担当。

近年来，人民法院坚持对“真创新”给予“真保护”，依法适用惩罚性赔偿、健全技术事实查明机制、完善裁判规则体系、延伸司法服务触角，强化种业知识产权全链条司法保护，为种业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的司法动能。本刊特推出一组封面文章，聚焦人民法院种业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的创新实践，梳理各地典型司法案例与务实举措，展现司法护航种业振兴的生动实践。

摄影龚伽一

本文为《中国审判》杂志原创稿件

文 | 本刊记者刘庭梅

金秋十月，稻菽千重浪。10月16日是世界粮食日，此刻的中国，亿万农民正迎来又一个丰收季。

丰收背后，是良种支撑的“硬核力量”。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部署实施种业振兴行动，着力推动我国种业实现高质量发展。保障粮食安全，根本在良种，关键在法治。“十四五”以来，随着种业振兴行动深入实施，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审判体系日臻完善，在种业领域的司法保护力度明显加大。据统计，2019年至2025年，全国法院新收植物新品种一审案件4521件，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受理植物新品种二审案件923件。其中，2025年全国法院新收一审案件1402件，同比增长57.4%；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新收植物新品种二审案件264件，同比增长48.3%。攀升的收案数量背后，是育种者日益增强的维权信心，也是司法保护持续加码的鲜明信号。

“最高人民法院对农业生物技术等农业科技成果的司法保护，让我们种业工作者很欣慰、很安心。”全国人大代表、“杂交谷子之父”赵治海的评价，道出了广大育种者的共同心声。

2026年10月14日，在2026年世界粮食日即将到来之际，最高人民法院于全国粮食安全宣传周活动期间集中发布5件植物新品种保护典型案例。这批案例既涉及事关国家粮食安全的水稻、小麦、玉米等主要农作物品种，也涉及丰富群众餐桌供给的百香果、蓝莓等果蔬品种，集中展现了最高人民法院严格保护育种创新成果，以种业知识产权司法护航国家粮食安全和育种创新的司法担当。司法，正以更加清晰的规则、更加有力的保护，牢牢守护着中国人饭碗里的“中国种”。

严字当头

让侵权者付出应有代价

2024年1月3日，三某种业公司人员在海某种苗店购买了两袋“华科605”玉米种子，经检测，与该公司享有品种权的“远科105”为相同品种。海某种苗店的经营者赵某峰和季某华夫妇将被诉侵权种子存放于华某农民合作社的仓库内。面对行政执法部门的现场检查，经营者赵某峰、季某华夫妇拒绝打开仓库；1月22日，海某种苗店被注销；1月23日，季某华注册成立田某种业（个体工商户），注册地址与原种苗店相同；1月27日凌晨，仓库中的侵权种子被全部转移。二人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试图让侵权责任“查无实据”。

赵某峰表示，仓库中的被诉侵权种子购自赵某军，系华某农民合作社为社员自用购买。一审法院未支持三某种业公司的惩罚性赔偿请求。各方当事人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海某种苗店与田某种业存在注销和设立时间衔接、空间重合、人员同一、业务连续的特点，依据高度盖然性标准，足以认定田某种业的设立系原海某种苗店经营活动的自然延续，应对原海某种苗店实施的侵权行为承担责任。综合考虑各侵权人过错程度，最高人民法院二审改判季某华、赵某峰、华某农民合作社、田某种业承担三倍惩罚性赔偿，连带赔偿三某种业公司经济损失77.7万元；赵某军承担两倍惩罚性赔偿38.48万元；各侵权人连带赔偿维权开支8.5万元。

“针对套牌经营、规模化种苗繁育等种业严重侵权行为，要加大损害赔偿力度，依法适用惩罚性赔偿，显著提升侵权代价。”最高人民法院有关负责人在介绍该批典型案例时表示，此次发布的5件典型案例中，有两件适用了惩罚性赔偿，两件全额支持品种权人上诉主张的赔偿额。

惩罚性赔偿的“利剑”，在“普拉布鲁1542（Plablue1542）”蓝莓植物新品种侵权案中再次出鞘。

2024年7月18日，某种植基地成立，基地内种植了大量蓝莓苗。同年7月30日，作为“普拉布鲁1542（Plablue1542）”蓝莓品种在中国的被许可人，某农业公司通过公证取证方式前往某种植基地购买被诉侵权蓝莓苗，发现其销售人员使用“西班牙42”指代被诉侵权品种，自述培育的蓝莓苗包含该品种及其他多个品种，单批次育苗总量达12万株，并称“枝条是找关系偷偷取的”“有关品种蓝莓苗是从为某农业公司进行组配的公司拿的瓶苗”。经检测，某农业公司购买的被诉侵权蓝莓苗与“普拉布鲁1542（Plablue1542）”为极近似或相同品种。

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某种植基地明知其未获许可，仍生产、繁殖、销售、许诺销售被诉侵权蓝莓苗，具有侵权故意。该种植基地除生产、繁殖被诉侵权蓝莓品种外，还未经许可生产了另一品种且该品种占所培育批次数量的一半。据此，可以推定某种植基地生产、繁殖、销售的蓝莓种苗中超过67%未经合法授权，为侵权种苗。某种植基地应被认定为以侵害品种权为业。一审法院据此适用惩罚性赔偿，判令某种植基地赔偿某农业公司经济损失共计14.4万元、维权合理开支1万元。某种植基地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惩罚性赔偿制度的“牙齿”越来越锋利。数据显示，在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适用惩罚性赔偿的案件中，涉及植物新品种权纠纷的案件数量最多，占比超过三分之一。2025年，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对“NP01154”玉米新品种侵权上诉案适用惩罚性赔偿，判赔经济损失5300余万元，创下我国植物新品种侵权赔偿额新高；在“农麦88”小麦品种侵权案中，基于侵权人采用无标识“白皮袋”包装销售侵权种子、侵权时间长、销售数量大，适用三倍惩罚性赔偿，判赔157.5万元；在“吉宏6”水稻品种侵权案中，基于侵权人以套牌形式实施侵害品种权的行为，适用两倍惩罚性赔偿，判赔50.6万元……

“侵权必究，恶意侵权重罚。”从最高人民法院到地方各级法院，一笔笔掷地有声的判赔，正以最直观的方式告诉侵权者：动“歪心思”窃取他人育种成果，必将付出应有代价。

精准破题

让举证不再难

“钦果9号”百香果是广西本土选育的突破性优质新品种。然而，环某公司（系梁某设立的一人公司）在该品种临时保护期内未经许可，规模化繁育并通过网络平台、线下渠道以“钦蜜9号”百香果为名宣传销售涉案种苗。经公证取样及MNP（多核苷酸多态性）分子鉴定，被诉侵权种苗与“钦果9号”为同一品种。面对诉讼，环某公司却拿出了一份份交易凭证，试图证明自己销售规模有限。

侵权者提交的交易凭证，能否成为减轻责任的“挡箭牌”？人民法院给出了清晰的回答：不能简单采信。

一审法院酌定环某公司支付许可使用费及合理开支共60万元，一人股东梁某承担连带责任。各方均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二审综合环某公司公示的基地规模、签约订单、经营宣传等在案证据，认定原告钦某公司主张侵权种苗为200万株较为合理。以钦某公司销售侵权种苗时收取的许可费每株3.8元为基准，二审全额支持了钦某公司主张的临时保护期使用费760万元及维权合理开支7000余元，一人股东梁某承担连带责任。

从一审酌定60万元到二审全额支持760万元，数字的跃升，折射的是司法破解“举证难”的智慧与决心。

“证明难、周期长、成本高、赔偿低”是长期困扰品种权人的维权难题。对此，人民法院充分利用证据保全、基因分子检测、技术调查、专家辅助、专家咨询等手段，解决专业技术事实查明难题；积极适用举证妨碍、举证责任转移及事实推定规则，引导当事人诚信诉讼，有效减轻品种权人证明负担。

同样体现举证规则创新的，还有“中科804”水稻植物新品种侵权案。某种业公司通过公证证据保全，取得了某农资商场销售的“中龙粳13号”水稻种子，经检测与授权品种“中科804”极近似或相同。面对侵权指控，宏某公司在另一关联案件中曾自述2024年生产的“中龙粳13号”数量“大概有几百万斤”。本案中，宏某公司未能提供证据反驳其在关联案件中的自述。

一审法院判决宏某公司赔偿某种业公司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共10万余元。某种业公司、宏某公司均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可以根据其在关联案件中的陈述内容认定本案侵权种子数量至少为100万斤，并按侵权利润每斤1.4元计算。据此，二审改判宏某公司赔偿某种业公司经济损失140万元和维权合理开支5万元。

“济麦22”小麦植物新品种侵权案则展示了司法对农作物生长规律的精准把握。本案结合特定品种的种植节律、生长周期，运用经验法则合理推定侵权种子生产繁殖时间，减轻品种权人证明负担。同时明确，侵权种子的生产者，即便在品种权保护期届满之后销售其在保护期内未经许可生产的侵权种子，仍然构成品种权侵权。该判决为育种创新成果提供了完整充分的司法保护。

2025年，在法庭审结的植物新品种案件中，品种权人胜诉的超过90%，以实打实的裁判结果兑现“真创新、真保护、严保护”的司法承诺。

规则领航

让裁判标尺更清晰

“针对种业领域侵权链条长、侵权手段迭代翻新、侵权主体不断变换方式逃避法律责任的现实难题，人民法院要通过个案裁判持续明晰裁判标准，健全种业知识产权保护规则体系。”最高人民法院在此次发布典型案例时指出。个案的裁判，不仅是定分止争，更承担着“办理一案、治理一片”的规则引领作用。

“远科105”玉米植物新品种侵权案的裁判，为打击“换壳”侵权提供了明确指引——实际控制人为逃避侵权责任注销原经营主体并设立新经营主体，前后主体在时间上衔接、经营场所重合、从业人员同一、业务范围连续的，新设主体应当对已注销主体实施的侵权行为承担责任。这一规则，有效遏制了经营主体通过“换壳”规避侵权责任的企图。同时，该案还厘清了共同侵权下惩罚性赔偿的适用边界——区分不同侵权人的主观过错、侵权情节等，分别确定惩罚性赔偿数额及连带责任范围，既彰显了严格保护的司法立场，也体现了侵权责任内容与过错程度相适应的裁判原则。

上文提及的涉“钦果9号”百香果案，则把目光投向了权利冲突的“模糊地带”。该案中，环某公司列出三个抗辩理由：涉案品种已由政府进行产业推广，权利人构成默许免费使用；“钦蜜”商标已被案外人注册使用；否认大规模生产销售。最高人民法院二审逐一回应——商标专用权不能作为繁育、销售同名授权种苗的合法依据；品种权人配合产业推广不当然构成法律意义上的默示许可；环某公司在“钦果9号”授权后仍进行宣传，可认定存在持续侵权行为，应判令其停止侵权。

规则的明晰离不开逐步完善的法律规范支撑。2021年，全国人大常委会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扩展植物新品种保护范围和环节，建立实质性派生品种制度；2025年，国务院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植物新品种保护条例》，明确实质性派生品种制度的实施步骤和办法；2021年，农业农村部与最高人民法院签署《加强种业知识产权保护合作备忘录》；2022年，农业农村部联合最高人民法院等单位发布《关于保护种业知识产权打击假冒伪劣套牌侵权营造种业振兴良好环境的指导意见》……我国通过综合运用法律、经济、技术、行政等多种手段，推行全链条、全流程、全方位监管，为种源安全织密法网。

为进一步规范技术事实查明工作，2026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印发《人民法院审理植物新品种案件技术事实查明工作指引》，并公布三起典型案例，对于“用什么方法”“谁来检测、怎么送检”“结论能否采信”等问题，给出明确回应。

一例例裁判、一项项规则，正在让种业知识产权保护的“标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精准，也让育种创新者对未来有了更稳定的预期。

攥指成拳

让保护网络越织越密

2026年3月，国际植物新品种保护联盟（UPOV）官网“成员国判例法”专栏更新，9件中国法院种业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典型案例正式刊载上线，中国一跃成为UPOV入库案例最多的国家。与UPOV官网中其他成员国案例以单案聚焦某一具体法律争点不同，中国案例以“全链条、系统化”为鲜明特征，重点在现有植物新品种专门保护框架下，进一步明晰司法裁判的具体标准与适用规则。这也契合中国作为农业大国的地位和种业市场庞大且快速发展的现实需求。

在国际舞台的精彩亮相背后，国内保护网络持续织密。从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到各地知识产权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再到深入田间地头的人民法庭，一个“纵向贯通、横向联动”的种业司法保护体系正在加速成型。

海南三亚崖州湾科技城是全国70%以上主要农作物品种的南繁培育基地。在这里，海南自由贸易港知识产权法院构建起“一庭一点一基地”司法保护工作布局，设立崖州湾科技城知识产权特区审判庭，组建懂法律、懂技术、懂种业的复合型审判团队，聘任三批技术调查官破解技术壁垒。2021年至2025年，该院共受理各类种业知识产权案件25件，审结20件，标的额达1.64亿元。其中，56%的案件标的额超百万元。

甘肃张掖是全国最大的玉米制种基地。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种子法庭”深耕基层，在金张掖种子交易服务中心等地设立巡回审判点10个，常态化开展定点接访、就地办案、上门服务，将司法触角延伸至乡村末梢与产业一线。

四川邛崃是中国首批五个国家级种业园之一、西南唯一的国家级农作物种业园区所在地。2021年5月，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成都知识产权审判庭（邛崃）巡回法庭在天府现代种业园揭牌成立，聚焦种业等重点领域，优化种子库专家出庭、司法鉴定等多项配套服务，主动服务保障产业生态圈和产业功能区建设，助力打造更高水平的“天府粮仓”。

攥指成拳，力度倍增。据悉，最高人民法院计划持续向UPOV推荐已发布的每一批种业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典型案例，推动中国种业司法探索不断走向国际。

“人民法院将坚持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深入贯彻习近平法治思想和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振兴民族种业、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的重要指示精神，持续强化种业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公正高效审理各类植物新品种纠纷案件，不断完善种业知识产权裁判规则，以有力司法举措护航种业振兴，为筑牢国家粮食安全防线营造公平有序的创新法治环境。”最高人民法院在发布典型案例时提出的下一步工作目标，正在一步步变为生动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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