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收摊回家，我媳妇把围裙往挂钩上一搭，坐沙发上半天没吭声。我问她咋了，她说：“你说这人，连句谢谢都没有，拎着包扭头就走了，好像咱该他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算了，钱还了心里踏实就行。话是这么说，可躺床上我也翻了两回身。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我跟媳妇在长沙开这个小粉店，一碗粉挣两块五，得卖多少碗才攒得下。

捡到那个黑塑料袋的时候，我打开一看，一沓一沓的百元钞，手都抖了。媳妇说送派出所，我说先等等看有没有人来找。结果没半小时人就来了，说掉了个袋子，问我们见没见。我们核对了数目，一分不少递过去。

那人接过袋子，拉开拉链瞟了一眼，拉上，转身就走了。全程没超过两分钟。

第二天出摊，隔壁卖卤味的大姐听说了这事，嘴撇得能挂二两肉：“你俩傻不傻？十五万搁我，先拿回家供两天再说。”我媳妇一边烫粉一边回她：“那不成，人家指不定急用呢。”大姐哼了一声：“急用？连个笑脸都不给，我看就是个抠门老板，你俩等着吧，连碗粉都不会来吃你的。”

头两天我也这么想。这人怎么这样呢，我又不图你钱，你哪怕说句“辛苦了”呢。我媳妇倒是比我看得开，说可能人家当时有事急着走，你别老惦记了。可我心里那股劲儿过不去，翻来覆去琢磨：是不是我们哪儿做得不对，让人家觉得应该的？

到了第五天下午，店里正清闲，我趴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口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门口站了一排人，打头那个我认出来了，就是那天来领钱的人。后头跟着十几个，有男有女，穿得都不算讲究，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我心想坏了，这是来找后账的？我媳妇也紧张了，攥着抹布站我身后头。

那人走进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他往旁边一让，后头那十几个人齐刷刷站成一排。他开口了，嗓门挺大：“就是这家店，那天我丢了钱，这两口子一分不少还给我的。这钱是我带着弟兄们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的工资，要是没了，我拿什么回去发？我这人嘴笨，那天拿了钱光顾着赶回去给工人开饷，连句客气话都没说。回去让我老婆骂了一顿，说我不会做人。”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接话了，估计是他媳妇：“我骂完他，他还不服气，说人家捡了肯定会还的，有什么好谢的。我说你这话说的，人家又不欠你的，十五万搁眼前不动心，那是多大的人情？后来他工地上那帮兄弟知道了，都说不像话，非得跟着来一趟不可。”

那个领头的工人挠挠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我媳妇手里塞：“这是弟兄们凑的，不多，就是个心意。另外往后我们工地几十号人的早餐，就从你家订了，每天三十碗粉，先订三个月。”

我媳妇愣住了，红包死活不要，那人硬塞，说你们不收就是嫌少。我赶紧打圆场，说红包真不能收，米粉你订多少我们送多少。

后来才知道，这人是个小包工头，手底下养着二十来号人。那天丢的是给工人发工资的钱，要是真没了，他自己得垫，垫不上就得去借高利贷。他说拿了钱往回赶的路上，其实心里也打鼓，怕我们跟他要酬金，结果我们啥也没提就还了，他反倒不好意思了。回去跟工人一讲，工人们不干了，说老板你不去谢人家，我们替你去。于是才有了这十三个人堵门口那一出。

那天下午店里热闹得不行，十三个人挤得坐不下，有蹲门口台阶上的，有靠着墙根站着的，一人一碗粉，我媳妇给每碗都多卧了个荷包蛋。吃完这个给钱那个给钱，我媳妇挨个往回推，推来推去把零钱撒了一地。

那个包工头蹲地上捡钱，捡着捡着乐了，抬头冲我说：“老哥，你说这事儿闹的，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因为还钱还出这么多人情的。”

打那以后，他工地上的早餐真就包给我们了。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媳妇起来熬汤，我骑三轮车送过去，风雨无阻。有时候下雨不想去，我媳妇就说人家等着呢，爬起来也得送。后来混熟了，他工地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也来店里坐坐，喊碗热汤。

有一回我问他，那天你真不怕我不还你？他嘿嘿一笑，说怕啊，可那天看你媳妇蹲地上帮我数钱，一张一张捋平了码整齐，我就知道这钱丢不了。

这事过去大半年了，偶尔跟人聊起来，人家说我运气好，碰上个知恩的。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那天他要是不来，我可能也就叹口气过去了，往后碰见事儿照样该咋办咋办。可他来了，带着十几个人来了，我就觉得，那天晚上没把那黑袋子拎回家，这事儿办对了。

昨晚收摊，我媳妇数着零钱突然冒了一句：“那天要是咱拿了那十五万，这会儿估计还在跟人打官司呢。”我笑她财迷。她把钱匣子一扣，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财迷，我意思是——你看，多等了两天，等来三十碗粉。这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