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18号,美国伊利诺伊州皮奥里亚联邦法院。
法官詹姆斯·沙迪德坐在上面,看着被告席上的布伦特·克里斯滕森,说了一句话:“你杀害章莹颖都769天了,连一句简单的‘对不起’你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陪审团审了八个多小时,没能在死刑上达成一致。按联邦法律规定,沙迪德只能判克里斯滕森终身监禁,不得假释,不得保释,也不得减刑。
章莹颖的父亲章荣高坐在旁听席上,没动。她母亲叶丽凤之前出庭的时候情绪太激动,后来只能通过视频作证。她在视频里说,她一直想看女儿穿婚纱,想当外婆。
章莹颖的男朋友侯霄霖说,他们本来打算2017年10月结婚。
这一切,停在了2017年6月9号下午。
那天,章莹颖二十六岁,福建南平人,中山大学本科,北京大学硕士,后来在中科院客座学习。2017年4月底,她作为访问学者到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研究农作物的光合作用。她想当老师,觉得出国深造以后能有更好的发展。
她原来租的公寓每个月七百美元,她想搬到一个每个月四百美元的合租房。6月8号,她跟当地一家租房机构约好,第二天中午一点半签合同。6月9号上午九点多,她又发短信确认了一遍。
上午,她在学校特纳大厅做实验。下午一点三十九分,她给租房经理发短信,说自己会迟到,把时间改到两点十分。一点三十五左右,她从果园丘陵站上了一辆公交车,一点五十二分在斯普林菲尔德街和马修大道交汇处下车。就差一分钟,她错过了下一班车。
监控里,她背着海军蓝的背包,戴着深灰色棒球帽,穿白色和浅粉色相间的法兰绒长袖衬衫、牛仔裤、白球鞋,站在路边。
两点整,一辆黑色土星阿斯特拉轿车出现在监控里。开车的人,就是克里斯滕森。
两点零三分,车从她身边经过。她跟司机说了几句话。两点零四分,她上了副驾驶。车往北开走了。
租房经理等到两点三十八分,不见人,发短信问,没回。当天晚上九点二十四分,伊利诺伊大学一位副教授向校警报告章莹颖失踪。同事说,已经好几个小时联系不上她了。
一开始,美国警方没当回事。当地前华人协会主席刘云川后来回忆,师友报警后,警方只派了一名警员跟进,说每天失踪的人很多,可能很快就回来了。
6月10号中午,警方正式立案。6月12号,中国驻芝加哥总领事馆介入,案件移交FBI。
警方筛了伊利诺伊州的车辆数据库,找到十八辆四门土星阿斯特拉。一辆一辆查,最后查到克里斯滕森。
克里斯滕森1989年6月30号出生,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物理学士,在伊利诺伊大学读实验凝聚态物理博士,案发前刚拿到硕士,做了三年多助教,三次获得“优秀助教”。学生都说他聪明、和气。2011年,他跟高中校友结婚。
6月14号,FBI在他的黑色轿车上发现了跟涉案车辆轮毂盖相同的破裂处,申请了搜查令。车座被人清洗过。反复追问下,他承认载过一个亚洲女性,说对方说预约要迟到,他就搭了她一段,几个街区后她就下车了。
同一天,警察搜查他的住所。卧室、床垫、汽车里,多处检出DNA,跟章莹颖匹配。
6月30号,FBI逮捕克里斯滕森,说他们相信章莹颖已经死亡。
之后是漫长的两年。2017年7月12号,联邦大陪审团正式起诉;10月3号,追加“绑架致死罪”;2018年1月19号,检方提出死刑指控;审判一次次推迟,从2019年4月推到6月3号。
2019年6月12号,定罪阶段开庭。检方在开案陈词里讲了作案过程:他假扮成卧底警察,把章莹颖诱上车,带回公寓,实施强奸,用棒球棍打她,掐她脖子,最后来砍下她的头,把尸体丢到了别的地方。
辩方在开案陈词里头一次承认:克里斯滕森杀害了章莹颖。
6月24号,陪审团一致认定绑架致死罪和两项虚假陈述罪成立。
到了量刑阶段,检方提了八项加重情节:犯罪是发生在另一项罪行里,手段残忍、有虐待行为,还有计划、有预谋。辩方那边提出了四十九项减刑因素:没有犯罪记录,家里有酗酒、滥用药物、精神健康方面的问题,他本人有偏头痛、抑郁、焦虑、酗酒和药物滥用,还去过学校的咨询中心求助,但没得到合适的治疗。
辩方律师在结案陈词里说,他是个“明亮、有礼的年轻人”,只不过2016到2017年那阵子没控制住心里的恶魔;“布伦特并不是最最糟糕的那类人”。
陪审团既没被说服到判死刑,也没被说服到免死。十二个人,八个多小时,卡在那儿了。
7月18号,沙迪德宣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另外两项虚假陈述罪,顶格判十年;罚款七十五万美元,也是顶格。
克里斯滕森听到结果,转头看家人,没什么表情。他母亲哭出了声。章家人也没什么大反应。他们的律师说,终身监禁对章家是“毁灭性的”,大概只比听到女儿失踪、遇害的时候好一点点。
章荣高在法庭上说过,女儿是他的骄傲,是他的一切。女儿走了以后,他失眠、焦虑,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叶丽凤说,她一直想看到女儿穿婚纱。
最折磨人的,是章莹颖的遗体一直没找到。
从案发到审判,警方、FBI多方搜寻,克里斯滕森从头到尾没说他到底怎么处理的遗体。2019年8月,章莹颖家人和律师开记者会,说找到遗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个父亲,打了两年官司,坐在法庭里听凶手怎么杀自己的女儿,最后连女儿的骨头都带不回家。
这案子在美国不是最血腥的,可在国内牵动了很多人。一个成绩拔尖的姑娘,从小地方一路考到北大,再到美国做访问学者,眼看要结婚、要当老师,最后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上了一辆不该上的车。
克里斯滕森不是街头突然冒出来的疯子。他是助教,是丈夫,是学生眼里“和蔼可亲”的人。他看过《美国杀人狂》,在暗网论坛里逛“绑架101”,那些东西在他心里长了很久,没人看见。
章莹颖上车前,跟他谈了多久?监控里只有几分钟。她可能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警察;他可能说,是。她就上去了。
伊利诺伊大学的校园里,后来立了一块黑色的纪念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还有一行字:纪念一位2017年6月9日失踪的中国访问学者。
她爸妈去过那里。石头上的字,他们认得。可女儿在哪儿,他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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