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干了十几年烟酒店，今年头一回觉得心里头没底。不是没人来买，也不是货卖不动，是那套我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规矩，忽然就不作数了。以前我怎么进货、怎么走量、怎么跟老客打交道，闭着眼都能摸出门道来，现在睁开眼都看不明白了。那种感觉，就跟走惯了的夜路忽然被人挪了道似的，你脚底下踩的还是那条路，可两边的景全变了，你不敢迈步了。

我开这店开了十几年了。早些年那会儿，烟酒这东西好卖，你只要把货备齐了，把价儿搁对，把熟客招呼好了，日子就能转起来。我那时候每天早起开门，先把柜台擦一遍，把烟码齐了，酒瓶子摆正了，然后往柜台后头一坐，等客来。来的大多是熟面孔，谁抽什么烟、喝什么酒，我心里头都有本账。有个老客抽了十来年一个牌子的烟，我从来不问他，见他进门就把那烟搁柜台上，他扫码走人，话都不用多说。还有个老客，逢年过节要备酒，我提前问他一声，他就把数报给我，我给他把货备好，他到时候来拉。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店能开到老，我摸透了，跑不了。

可今年不一样了。先是进货那头出了问题。以前我拿货的路子稳当，按月拿，什么好卖拿什么，心里头有数。今年不行了，好些货拿不着了，不是不给你，是规矩变了，拿货得按新的来，你得跟着人家的道道走，走不对就拿不到。我起先没当回事，觉着跟以前一样，老路子走走就顺了。走了两回走不通，人家说不行了，得按新的办。我问怎么个新法，人家说了一通，我听了个半懂，回去琢磨了半天，琢磨出点眉目来，可心里头还是不踏实。我干了十几年的行当，忽然要按一套我不熟的路数来，我这心里头就跟被人抽了底下的板子似的，悬着。

紧接着卖货那头也变了。以前我这儿走量靠的是老客，老客一来，整条整条拿，省事。今年老客来了，不整条拿了，零着买，今儿拿一包，明儿拿一包，问起来就说“先抽着看”。我起先以为是谁家手头紧了，后来发现好几个老客都这样。我一问，人家说外头现在价儿乱，今儿这个价，明儿那个价，不敢囤了，随抽随买。我一听这话，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我这店能撑下来，靠的就是老客整条拿，现在老客改成零拿了，我这走量就下来了。走量下来，我拿货的成本就上去了，成本一上去，我价儿就得跟着动，价儿一动，老客更不整条拿了。这个圈一转起来，我就有点转不动了。

还有一样，管得严了。以前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你知我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现在不行了，这个证那个证，这个规定那个规定，哪一样不对都过不去。我有一回进了一批货，人家来查，说我这手续不全，让我补齐。我说我干了十几年了，以前没这么查过。人家说你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哑了口，回去翻箱倒柜地找，找完了补，补完了等，等的那几天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出什么岔子。后来补上了，没事了，可我这心里头落下毛病了，每回进货之前都得翻来覆去地看手续全不全，生怕哪一步走错了。

最让我发慌的，是同行之间的那个劲变了。以前大家各做各的买卖，你卖你的，我卖我的，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不行了，现在有人压价压得狠，你卖这个价，他比你低一截，客人一比就跑了。我跟着降吧，我这本儿在那儿搁着，降了就没利了；我不降吧，客人就走了。我有一回跟一个同行唠嗑，人家说他也愁，说不降不行，降了也不行，两头堵。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不知道，先撑着呗，撑不住再说。我听了这话，心里头更慌了。我这店开了十几年，从来没听同行说过“撑不住再说”这种话。

那阵子我晚上关了门，一个人坐店里头算账，算来算去算不明白。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脸上写着有事。我说真没事，就是今年这行情有点怪。她说怪就怪呗，你干了这么多年了，什么没见过。我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规矩变了。她说规矩变了你就跟着变呗。我说跟着变说得轻巧，怎么变？往哪儿变？她说那我哪知道，你自己琢磨。

她这话倒是把我点了一下。我琢磨了好几天，后来想明白一个事——我这些年太顺了，顺得我把那套老规矩当成了天经地义，以为它永远在那儿。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经地义的事？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东西就能变。变了你就得跟着变，你不跟着变，你就被甩下来。我这些年靠的是老客、老路子、老办法，可这些东西说到底是人家给的，人家哪天不给了，我就抓瞎了。

想明白这个，我就不那么慌了。我开始学着看新的路数，该补的手续补上，该问的问清楚，该跑的地方跑一跑。老客零着买，那我就零着卖，一包也是卖，一条也是卖，我不挑。同行压价，我不跟着压，我把服务做好点，人家来了我倒杯水，多聊两句，让人家觉着来我这儿不光是买东西，还有个热乎劲。慢慢地，有几个老客又回来了，说外头价儿乱，还是你这儿踏实。

我现在这店还开着，生意没以前那么好做了，可也没塌。我心里头那点慌，散了大半。我算是看明白了——干我们这行的，别指望规矩不变。规矩年年变，今年变得狠了点，往后兴许还有更狠的。你慌也没用，你只能一条一条捋，一样一样学，把能攥住的攥住了，攥不住的随它去。我干了十几年，底子还在，人还在，这店就倒不了。倒了再爬起来呗，我这把岁数了，还怕从头再来？不怕了。怕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