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四个黑衣保镖抬着一口沉甸甸的老式樟木箱跨进诊所木门,轰的一声闷响,青石地砖都被震得扬起细灰。
门外围堵叫嚣的人群还没回过神,领头的保镖面无表情地反手拧开锁扣,粗壮的双臂猛然发力,一把掀开了沉重发黑的樟木箱盖。
“装神弄鬼,里头能有啥值钱玩意儿?”
带头逼债的男人骂咧着往前凑。
整条喧闹的老街在箱盖掀开的一刹那彻底死寂。
伸长脖子的街坊们呼吸骤停,瞪圆的眼里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带头的男人更像是被雷劈中,身子狠狠一晃,连退三步后跌坐在门槛上。
钟文彬拨开人群快步上前,目光落进箱底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第01章
狂风裹挟着湿冷的雪沫子,一阵紧过一阵地砸在厚重的榆木门板上。
砰砰的闷响在逼仄的堂屋里回荡,震得中药柜上方那排深褐色的玻璃药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不安的轻颤。
我站在长条诊桌后,刚把最后一排板蓝根冲剂与降压药整齐码进抽屉,耳边忽然掠过一丝极不协调的异响。
那不是风吹雪落的沙沙声,而是硬物抓挠木料的动静,指甲抠过粗糙木纹发出的尖锐吱嘎声,断断续续,底下还夹杂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的粗重痰鸣。
老街的寒夜里,除了临街那间彻夜不歇的棋牌室还透出几点浑浊的灯光,整条青石板巷子早就陷入了死寂。
我心里莫名一紧,抄起挂在门边的手电筒,抬手拔掉了插在木门上的熟铁门栓。
积蓄已久的雪风瞬间顶开门板,门扇在狂风中猛然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钝响。
夹杂着冰渣的刺骨寒意扑面涌入,吹得诊所堂前悬挂的白炽灯疯狂摇晃。
我按亮手电筒,惨白的雪亮光柱顺着门槛直直照向诊所台阶下方。
石阶上赫然蜷缩着一个干瘦的人影。
那人身上胡乱裹着一件污秽不堪、到处开裂漏出黑硬棉絮的旧棉袄,整个人侧躺在浸满冰泥的雪地里剧烈抽搐。
他的头发和纠结成绺的胡须上挂满了冻结的白霜与黑灰,下半身浸在化开的冰水里,后背死死弓起,脖颈竭力向后扬起,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急促喘息,浑浊的涎水裹挟着丝丝猩红的血沫,顺着发紫的嘴角不断往外淌。
更让我触目惊心的是老人的双手。
那双骨节粗大、布满冻疮与泥垢的手,正像濒死的枯树枝一样在积雪的台阶上拼命抓挠,十指指甲大多已经外翻断裂,指尖在青石台阶上拖出一道道刺目的暗红血痕。
他似乎在用尽全身上下最后的一丝力气,不断抬头看向诊所大门上方那块饱经风霜的红木牌匾。
那块牌匾上,用苍劲有力的柳体镌刻着三个斑驳金字——德邻堂。
而在右下角极不起眼的角落里,还留着一行早已被岁月剥蚀的小字落款。
老人浑浊涣散的瞳孔在看清那块牌匾的瞬间,剧烈抽动的喉结骤然停滞了一秒,枯柴般的双手颤抖着往前挪了半寸,仿佛终于找到了长途跋涉三十年后的归宿。
“燕玲,别对账了!拿压舌板、纱布,还有地西泮注射液,快!”
我一把扔掉手里的抹布,顾不上漫天飞雪浸透鞋袜,几步跨下台阶,单膝跪在冰冷刺骨的雪泥里,伸出两指死死按住老人的颈动脉。
脉搏细弱到了极点,频率却快得惊人,双侧瞳孔明显不对称,左侧已经出现散大迹象,对光反射极其迟钝。
这是急性大面积脑梗伴发继发性癫痫的极度凶险征兆,颅内压正在急剧飙升,如果在二十分钟内无法建立有效静脉通道并实行脱水降颅压,脑疝一旦形成,病人当场就会心跳骤停。
许燕玲穿着单薄的白大褂从内侧药房急匆匆冲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不锈钢急救盒。
她刚蹲下身用手电照亮老人的面孔,整个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托盘差点掀翻在地上:“钟医生,这……这不是这几个月总在老街菜市场垃圾桶边捡烂菜叶的那个流浪汉吗?街坊都喊他老叫花子,他怎么会倒在咱们诊所门口?”
“生命面前没有叫花子,快点,先把气道打开,绝对不能让他把舌头咬断!”
我迅速用纱布裹住厚木压舌板,借着老人下颌抽搐的间隙,强行撬开他咬得咯咯作响的牙关,垫在上下臼齿之间,随即探入两指清理他口腔内倒流的黏稠分泌物与呕吐物。
为了寻找注射静脉,我一把扯过急救剪,用力剪开老人右臂那只早已被泥水冻成硬铁皮一样的棉袄袖管。
干瘪枯瘦的小臂彻底暴露在风雪中。
在老人暗青色、青筋暴突的皮肤上,赫然横亘着一道极其扎眼的环状烫伤疤痕。
那道疤痕足有两指宽,深陷进肌肉纤维之中,边缘皮肉外翻硬化,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宛如老茧般的灰褐色增生结缔组织。
那绝不是寻常跌打损伤或者开水烫伤,而分明是早年间被某种极高温度的重型环形金属器械长年累月死死箍烫,烙进皮肉深处留下的特有印记。
彼时狂风呼啸,我根本无暇去深究这道旧伤的来历,只当是老人早年在底层颠沛流离时落下的残疾。
我屏住呼吸,手指在他冰凉的肘窝处迅速摸索,凭着多年扎实的解剖功底,精准地将针头刺入深层萎缩的静脉血管,将抗惊厥药液稳稳推了进去。
地西泮入血,老人剧烈震颤的四肢逐渐软化下来,可危机不仅没有解除,反而愈发严峻。
由于脑干受压,他的呼吸节律开始变得极为散乱,胸腔起伏微弱得几不可见,嘴唇由青紫迅速转为煞白。
“不行,大面积脑卒中伴呼吸中枢衰竭,基层诊所没有呼吸机和急危重症溶栓条件,多耽搁一秒脑细胞就会死绝。必须立刻送三甲医院进ICU!”
我一把甩掉手套上的雪泥,掏出手机飞快拨通了急救中心的急救电话。
就在我对着电话那头报出德邻堂诊所具体地址的时候,斜对面的棋牌室门帘突然被粗暴地掀开。
伴随着一阵刺鼻的烟味,莫荣富披着一件油光发亮的黑色皮夹克,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棉皮鞋,慢吞吞地从马路对面踱了过来。
他右手在皮夹克口袋里哗啦啦转动着两枚沉甸甸的实心铁胆,嘴角斜叼着半截劣质雪茄,三角眼里闪烁着浑浊而市侩的精光。
“哟,小钟大夫,这大雪漫天的半夜不歇着,又在这儿彰显你那悬壶济世的菩萨心肠呢?”
莫荣富走到石阶旁站定,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居高临下地往雪坑里瞥了一眼。
然而,就在莫荣富的视线扫过老人那张被污泥、血沫和冰碴混杂遮盖的枯瘦面孔时,他嘴角的讥笑骤然僵死。
咔哒一声脆响!
莫荣富手里把玩了几十年的铁胆竟然脱手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擦刮声。
他叼在嘴角的雪茄猛地一抖,半截滚烫的烟灰直接掉落在他的皮夹克前襟上。
这个平日里在老街横行霸道、走路都要横着迈步的土豪,脚底下竟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半步,惨白的脸色在手电光柱的余光下一览无余。
但那阵深入骨髓的惊恐仅仅持续了半秒钟。
莫荣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强行将眼底翻涌的骇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戾气与阴鸷。
他上前一步,用皮鞋踢了踢台阶边缘的雪堆,冷笑道:“小钟,听你莫叔一句掏心窝子的劝,别给自己招惹一身洗不清的骚气。这种无名无姓、不知从哪个山沟里窜出来的老叫花子,死在路边直接打个电话叫民政收殓车拖走拉倒。你现在充大头接过去,他没家没业没亲属,谁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大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那是吞金的无底洞,一天进去几千上万连个响动都听不见,你那点当赤脚医生的微薄底子,够替他填几天的坑?”
我按着老人微弱的心跳,连头都没抬,声音冷硬如冰:“莫老板,我是拿了执业证书的医生,也是这间诊所的大夫。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倒在我门前,我就不可能看着他冻死烂死。”
“嘿,有骨气,真不愧是那老头子教出来的好孙子。”
莫荣富眼神沉冷下来,嘴角的皮肉抽搐着,语气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你爷爷当年就爱多管闲事,结果临走除了这间破骑楼,给你剩下一分钱家底没有?别怪我没提前敲打你,下个月诊所租期可就到了。整栋老骑楼的底商产权早就转到了我名下,你拿不出白纸黑字的新一期续租租金,我就按违约封门收房抵账!你要是把压箱底的活命钱扔给这半死不活的废人,到时候跪在老街求我,可别怪我不念街坊旧情!”
远处长街尽头,凄厉的急救车警笛声终于划破了风雪夜的死寂。
红蓝交替的急救灯光将破旧的街道照得一片通明,救护车呼啸着在德邻堂门前急刹停下。
车门轰然滑开,两名全副武装的随车医护人员抬着铲式担架快步冲下车。
随车医生仅仅弯腰按了按老人的颈动脉,翻开眼皮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变了:“双瞳散大,血压掉到危险线以下,严重大面积脑梗伴发脑疝前驱期!随时可能心跳骤停!谁是病人家属?赶紧拿身份证去随车窗口交五万块钱押金走院前危重绿色通道,这情况必须立刻上呼吸机推高剂量溶栓药,否则推不进抢救室!”
一直站在旁边的许燕玲急得眼圈发红,一把扯住我的白大褂后摆,压低了嗓音急促说道:“钟医生,您疯了吗?咱们诊所公户上现在一共就两万一千多块钱流动周转金,明天上午九点医药公司的货车就要送来这季度欠着的中草药材款,不结清人家就要断药!莫荣富说得虽然难听,但道理摆在这儿啊,这老人连个身份证明都没有,五万块交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要是死在手术台上,家属找不到,这笔烂账全得死死砸在咱们诊所头上!咱们拿什么交下个月的房租?诊所还要不要开了?”
雪花大团大团落在担架上。
老人惨白的面容在急救车的蓝光下宛如一具冰冷的石雕,胸口那点极其微弱的起伏正在以肉见的速度平息下去。
那一瞬间,我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爷爷临终前的模样。
老人家临走前躺在内屋的藤椅上,枯瘦的手指颤颤巍巍指向门楣上那块饱经风霜的牌匾,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文彬,咱们德邻堂传了三代,行医讲究的就是德不孤、必有邻。
只要病人在门坎前倒下,只要胸膛里还有一点热气,大夫手里的药箱就绝对不能合上。
“我来交,走我的账户。”
我没有任何停顿,掏出诊所的公户储蓄卡,又翻出自己的个人银行卡,手指在冻得发僵的手机屏幕上飞速操作,将两张卡里这几年省吃俭用积攒的所有底子全数归集到一起。
扣除全部余额,距离五万元的急救门槛依然差着一万两千块。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当着莫荣富那双充满嘲弄与审视的阴鸷眼睛,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大学同窗兼室友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只说了两句话:“建平,我急诊抢救垫资差一万二,十分钟内转我卡里,下半年我替你在省医学会值班顶岗。”
不到两分钟,银行扣款通知伴随着短信提示音清脆响起。
“刷卡,立刻走绿色通道推入ICU!”
我将储蓄卡狠狠拍在随车收费员的移动终端前,跟着医护人员合力将担架抬上车厢,自己也一脚跨上了救护车。
莫荣富独自站在呼啸的暴风雪中,冷眼看着救护车车门重重合拢。
他嘴里那根熄灭的雪茄被他一口吐在肮脏的积雪里,抬起厚重的皮鞋底狠狠碾得粉碎,对着绝尘而去的车尾尾灯,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一口带血的浓痰:“不知死活的蠢货!五万块钱打了水漂换个死人,我看你这破医馆还能在老街撑过几天!”
疾驰的救护车内,仪器报警声尖锐刺耳。
护士用医用剪刀迅速剪开老人贴身穿的那件早已被汗水和污渍浸透的粗布汗衫,准备为他贴上十二导联心电监护电极片。
随着单薄破烂的衣物被彻底剪开,啪嗒一声闷响突然从颠簸的车厢地板上传来。
一个通体沉重坚硬的物件从破棉袄夹层的内衬暗兜里滑落出来,在防滑铁皮地板上连续翻滚了几个圈,径直撞在我的皮鞋边缘。
我俯身将那个物件捡了起来。
那是一把足有半尺长、入手沉重异常的纯铜老式钥匙。
钥匙表面覆盖着一层斑驳苍凉的暗绿色铜锈,握在掌心冰凉刺骨,少说也有半斤重。
与市面上所有民用房门、保险柜的钥匙截然不同,这把钥匙的匙柄扁平宽阔,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重型机械开合咬合齿,而在匙柄正中央的位置,被某种大吨位的特种工业冲压机,极其深邃地砸下了一道特殊钢印。
那钢印的外围是一圈精密严整的工业齿轮轮廓,而在齿轮中央,则嵌着一颗历经岁月磨蚀却依旧棱角锐利的微型五角星。
这分明是多年前大型国有重工企业内部核心保密车间或特种重型机床才会配备的原厂专控钥匙。
车厢中央,原本处于重度昏迷、处于生理极限边缘的老人,手指忽然在虚空中神经质地剧烈抽动了一下。
他干裂流血的嘴唇微微开合,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段极度微弱、含混不清却带着执拗痛苦的梦呓:
“母模……不能丢……七百个弟兄……生计……”
老人的眼角滑下一行浑浊发黑的泪水,随即整个人再度陷入深不见底的静止休克之中。
我死死攥着那把带着齿轮星形钢印的沉重铜钥匙,指关节因用力而隐隐泛白。
用无菌纱布将钥匙上的泥渍一点点擦拭干净后,我将它郑重地贴身放进了白大褂最内侧的胸兜里。
三甲医院急诊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这一场与死神的拉锯战整整持续了六个小时。
直到窗外的暴风雪渐渐停歇,天际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ICU那扇厚重的密闭电动感应门才缓缓向两侧滑开。
主治医生一边摘下满是汗水的水汽口罩,一边满脸疲惫地朝我走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小钟,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大面积脑干旁侧血肿已经做了穿刺引流,溶栓也很成功,脑疝风险基本解除,生命体征完全平稳下来了。老实说,你这五万块急救押金垫付得太关键了,如果当时稍微在院外犹豫十分钟,哪怕送进抢救室,神仙也无力回天。不过老人年岁太大,底子亏空得厉害,还需要在ICU严密监护四十八小时,等颅内压彻底稳定才能转入普通病房。”
我背靠着医院冰冷彻骨的大理石墙面,缓缓滑坐在一旁的塑料长椅上,整整一夜紧绷的心脏这才猛然松懈开来,四肢酸痛得仿佛被重物碾压过一样。
但看着监护室门上方那盏由刺眼红色转为温和绿色的指示灯,我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三天后的一个阴冷下午,许燕玲特意在诊所的小瓦罐里用文火慢熬了一整桶浓稠温润的小米红枣粥。
“钟医生,莫荣富今早九点多又带着两个地痞在咱们诊所门外转悠了,手里还拿着一份什么产权证明和房屋租凭补充条款,指名道姓说咱们账上要是见不到钱,下周就叫工程队来焊死门板。”
许燕玲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桶塞进布袋,一边眉头紧锁地叹气,“您去医院看看那位老大爷吧,既然脱离危险转进普通病房了,若是神智恢复了,好歹问出他的真实住址和直系家属。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那是咱诊所的命根子,哪怕能找家属补上一部分,咱们眼前的难关也算能挪腾过去。”
我提起保温桶,踩着化雪后泥泞不堪的街道,快步赶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综合楼的十二层。
穿过弥漫着药水味道的长长回廊,我推开了神经内科402病房的房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整个人僵在了门框边上。
临窗的那张四号病床上,床单平整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蓝白相间的棉被被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折叠成了棱角分明的军用豆腐块,床头原本挂着的输液导管和心电监护线路全被拆除收拢,整间病房里空无一人。
床头柜上干干净净,没有遗留任何换洗衣物,也没有留下任何只字片语,唯独有一张撕扯下来的无菌医用胶布,被规整地贴在床头栏杆内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拎着保温桶疾步冲出病房,一把拦住了推着换药车走过来的当班护士:“护士同志,请问402病房四床那位三天前刚从ICU转出来的急危重症大爷呢?他神智还没完全恢复,怎么不见了?”
值班护士停下推车,眼神里透着几分古怪与疑惑,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你就是那位垫付押金签字的小钟大夫吧?你难道没收到通知吗?今天天刚蒙蒙亮,清晨六点十分左右,医院住院楼下开进来了两辆挂着省城特种通告牌照的黑色加长红旗车。车上下来四五个穿着笔挺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精干人员,手里拿着省属最高级别医疗专管委员会的调派公函与全套特级转院手续。他们不仅当场用现金补齐了所有后续治疗费用,还把这位老先生小心翼翼抬上配备全套生命维持系统的专用监护车,直接转往省城了。”
护士的话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我站在清冷的穿堂风中,下意识地将右手探进了白大褂内侧的胸袋。
在那冰冷的衣料夹层深处,那把通体布满暗绿铜锈、刻着微型精密齿轮与五角星特殊工业钢印的沉重钥匙,正带着坚硬而森冷的触感,紧紧抵在我的胸膛左侧,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回响。
第02章
清晨六点,水龙头拧到底,只有铁锈管腔里发出的刺耳嘶鸣,一滴水也没淌出来。
药柜顶上的日光灯管闪烁两下,随着后巷传来的一声清脆剪线响,整间诊所彻底陷入昏暗。
我放下手里配到一半的消炎药包,踩着满地被踩烂的艾草走出里间。
门板“砰”的一声被人用铁头皮靴暴力踹开,门框上簌簌掉下一层陈年木屑。
莫荣富嘴里叼着劣质雪茄,领着四个挽着袖口、露出青黑刺青的青壮汉子堵在大门口。
他手里抖开一张泛黄折角的连带担保字据,唾沫星子几乎喷在我的脸上。
“小钟大夫,半年期满了,你那笔拿诊所作保借去救要饭鬼的五万块高利,连本带息已经滚到十二万。”
莫荣富伸手重重拍打着诊所的实木接诊台,嘴角咧出狞笑,“老街要整体改造,今天要么把十二万现金拍在桌上,要么把这间上下三层的骑楼铺面抵押协议签了,收拾你的破药罐子滚蛋!”
“莫荣富,那借条上的抵押条款是你后来私自添上去的!”
隔壁药材铺的许燕玲气喘吁吁地冲进门,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算盘,一把横在我身前,“文彬当初只是给急诊垫钱,找你走的民间拆借,你扣着正规借据不给,现在断水断电带人封门,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老子手里白纸黑字盖着他的私章!”
莫荣富冷笑一声,抬手狠狠推开许燕玲,指着我的鼻梁骨啐了一口,“半年前老子就劝过你,一条快要烂在雪堆里的野狗,你非掏空家底去充什么大善人!结果呢?人拉去省城转眼就断了气,你连根骨头都没捞着,净落下一屁股烂账!这老街上的门面,今天我收定了!”
两名打手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诊所内的木凳与药箱往外摔,刺鼻的红花油碎在青砖地上,淌成刺目的猩红。
其中一人扛着铁棍,大步跨出台阶,直接瞄准了门楣上悬挂的那块老木匾。
那块饱经风霜的樟木招牌上,苍劲有力地刻着“德邻堂”三个大字。
右下角的落款处,没有医家名号,唯独印着一枚用特种工字钢刀深深刻下的齿轮印记,那是三十年前建厂之初,一位故人亲手赠予我爷爷的见证。
“给我砸!连招牌带破烂,全扔出去!”
莫荣富厉声嘶吼。
“你敢动这块匾试试!”
我胸膛起伏,跨步上前死死扣住那名打手的手腕,衣袋里那枚沉重坚硬的带钢印铜钥匙硌得肋骨生疼。
莫荣富抢过铁棍,眼神发狠,抡圆了胳膊就朝我的头顶和木匾砸落下来。
棍风压顶的刹那,整条老街的地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低沉凶猛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死寂,数辆通体漆黑、挂着外省特殊通行牌照的越野车如铁壁般从街口两侧疾驰而至,瞬间将整条巷道死死封锁。
第03章
铁棍带起的劲风擦过我的鬓角,在距离我头顶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刹住。
莫荣富被刺耳的刹车声震得手腕一抖,猛然扭头望向街口。
四辆挂着省城特殊通行号牌的黑色防弹越野车,一字排开切入巷口,将狭窄的老街堵得水泄不通。
车门整齐划一地弹开,八名身着黑色西装、戴白手套的高大保镖迅速跃下,脚步沉稳,瞬间散开形成人墙,将莫荣富带来的那几个流氓打手隔绝在外。
两名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黑衣人反剪双臂,铁棍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你们是谁?在老子的地盘上动什么手脚!”
莫荣富色厉内荏地吼道,手里的铁棍下意识横在胸前。
没人理会他的叫嚣。
头车与尾车的保镖快步走到中间那辆加长越野车后方,合力掀开尾门。
四名精干保镖同时沉肩发力,手臂青筋暴起,从车厢内抬下一只极沉重的老式樟木箱。
那口箱子足有半人宽、一人多长,通体由深褐色老樟木打造,四角严严实实包着生锈的熟铁包角,正中央挂着一柄沉重闭合的老式工字型铜锁。
“咚!”
樟木箱被重重顿在小诊所斑驳的木门阶前,青砖缝隙里激起一圈明显的陈年尘土。
整条老街围观的街坊屏住了呼吸,莫荣富更是眼角狂跳,盯视着那口老箱子,喉结上下滚动。
加长轿车的后座车门这才缓缓推开,一名身着深灰定制西服、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迈步下车。
他面容如刀削般冷峻,眼神扫过被砸碎在地的红花油药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魏……魏总?”
莫荣富死死盯着男人的脸,脸色微变,随即堆起虚浮的假笑,“您不是在南方做高精机械设备的大老板吗?怎么有空回这穷巷子?这间诊所欠着我的租子,我这是在清退……”
来人正是魏振海。
魏振海连正眼都没看莫荣富,径直走到小诊所门前。
他身后的助理立刻掏出一份盖着省城公证处与产权交易中心鲜红印章的法律文书,啪地甩在莫荣富胸口。
“莫荣富,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整条老街包含德邻堂在内的全部临街骑楼商铺,今天清晨已全额完成合法收购与产权平移。现在这里的真正产权人,根本不是你。”
魏振海声音冷冽,字字如铁,“至于你手里的伪造抵押合同,经侦部门稍后会一笔一笔跟你核对。”
莫荣富像是被当胸捅了一刀,捏着文书的手剧烈哆嗦,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站在一旁的许燕玲看傻了眼,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魏振海转过身,面向我时,周身凌厉的气势尽数收敛。
他整了整西装下摆,当着满街邻里的面,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钟医生,三十年前我魏振海不过是这街上捡烂菜叶果腹的野孩子,若不是那位老先生收养教导,我早就烂死在阴沟里了。”
魏振海眼眶微红,声音低沉而有力,“半年前,您用五万块救回了他的一条命。今天,我受他全权委托,把他的心血连本带利送回这里。”
魏振海退后半步,伸手指向上锁的沉重樟木箱,目光郑重地落在我白大褂内侧的胸袋处。
“这口箱子里装着三十年的公道与谢礼,锁是红星厂特制的老工字榫卯防盗锁,世上只有一把钥匙能开。”
魏振海向我递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掌,“钟大夫,那位老先生托付给您的钥匙,劳烦您取出来吧。”
第04章
我把手伸进白大褂内侧胸袋,指尖触到那截坚硬冰凉的金属。
整条长街上百号街坊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的手上。
我屏住呼吸,慢慢把那把重约半斤、长半尺的老铜钥匙抽了出来。
暗绿色的铜锈斑驳粗粝,柄部深陷着一枚齿轮包裹五角星的红星厂保密冲压特种钢印。
莫荣富原本叫嚣的面孔骤然扭曲,眼皮猛烈跳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枚熟悉的钢印,脚步不由自主地朝泥地后方倒退了半寸。
魏振海神色肃穆,侧身让出正对着德邻堂诊所木门的正道。
两名黑衣保镖退到那口上百斤重的老式樟木箱两侧,箱体通体散发着苦涩沉郁的樟脑与陈年桐油气味,正前方那道暗沉的工字型老榫卯锁孔,尺寸分毫不差。
我两步上前,将长铜钥匙稳稳推进幽深的孔道。
没有丝毫滞涩,齿位严丝合缝咬合的瞬间,箱体内立时发出一声清脆厚重的金属机括弹开声。
两名身形魁梧的保镖同时沉腕发力,合力掀开了沉重厚实的樟木箱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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