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李建国四十一岁,欠了十七万。

那笔钱不是赌债,也不是买房,是为了给老同学王勇的建材厂做担保。王勇去年资金链断裂,人跑了,法院的传票送到李建国家里,他才知道王勇拿他的担保从银行贷款了二十万,逾期利息滚到了二十五万七,他名下的货车已经被法院查封,再过半个月就要拍卖。

李建国是狮子座,属牛,搜“狮子座生肖牛”在百度上有三十七万条结果,说的都是“热心肠、爱承诺、讲义气”。他看完那三十七万条没有一条提到:你帮着担保的兄弟跑了,车被拖走,老婆要离婚,你上初中二年级的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车是七月份被拖走的。

那天早上他五点起床,准备去金沙湾跑运输,刚走到楼下,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围着那辆开了八年的东风货车,车尾部的封条贴得整整齐齐,像过年贴对联。

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铜质的狮子头挂件,是前年跑车路过衡水时在服务区买的,五块钱。

李建国没上前问,他被罚过一次,知道问了也没用,还容易惹上妨碍正常公务执行的麻烦。他转身走回楼道,靠墙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声控灯不亮了,他也没跺脚,就摸着黑上到五楼。

回到家,老婆刘小梅在阳台上晾衣服,她没回头,背对着他说话:“车没了?”

“法院封了。”他说。

“二十七万五。”刘小梅把一件T恤从盆里拎起来,拧干,“你打算咋办?”

“跑几趟车,慢慢还。”

“拿什么车跑?”

李建国没接话。他知道拿什么车跑——他名下的另一辆面包车还没封,虽然那辆面包车只能拉家具,运不了钢材,但好歹是四个轮子。

他打算下午就出去跑一趟活儿。

刘小梅转过身来,问他:“你那个狮子座的哥们儿,王勇,联系上了吗?”

李建国摇了摇头。

八月份的时候,邻居张姐打电话来说,隔壁街五金店的老陈在夜市上看见王勇了,就在斜对面的烧烤摊上,吃得满嘴是油,还点了两扎啤酒。

李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面包车的驾驶座上等活儿,他抓起方向盘,犹豫了两秒,还是发动了车。

他到了那家烧烤摊,王勇确实在。一个穿着白色背心、戴着手串的男人,坐在最靠里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三串羊腰子,手里夹着一根利群。

李建国走过去,王勇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勺子一下掉进了锅里,溅起的红油落在桌面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建哥——”王勇的声音都变调了。

李建国本来想说的是:“你欠的钱法院封了我的车。”但站到面前,看着王勇那副心虚又爱面子的样子,他说的第一句话在嘴里滚了三秒,最终换成:“你闺女高考考得怎么样?”

王勇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松下来:“还行……考了五百四,上二本没跑。”

“那就好。”李建国说。

他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喝了一碗绿豆粥,王勇没提钱的事,李建国也没提钱的事。不是他不想提,是这桌饭当着这么多街坊的面,他不想让王勇难堪。

李建国就怕这个——狮子座的热心肠和好面子,像一根绳上的两个死结,哪个都解不开。

最后王勇送他到街口,说了一句:“建哥,我记着你的情。”

李建国点点头,咬着牙说:“行,早点回来。”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刘小梅已经把法院的传票贴在了冰箱门上,旁边贴着一张女儿的成绩单。女儿李婉这学期考了班里的第二十名,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她上课经常走神,成绩下滑得厉害。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最后说:“闺女怎么下来了?”

刘小梅说:“你知道她为什么下来吗?班里同学说她爸是欠债被法院查封的失信人员。”

李建国说不出话了。

九月份的狮子座运势里说,九月狮子座总体运势一般,财务方面压力较大,需注意人际关系中的信任危机。

他没下载那个运势App,这些话是他女儿念给他听的。女儿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手机,念完以后,问他:“爸,你是不是帮人担保了?”

“嗯。”

“咱家是不是没钱了?”

李建国没说话。他兜里只剩八十三块钱,那是跑了一趟短途货运收入的一半,另一半被刘小梅拿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给女儿补充营养。

女儿复习全力冲刺,学校的营养餐换了供应商,班里的同学都带盒装奶,她还喝一袋装的学生奶。

“爸,我不喝牛奶了。”李婉说,“你把钱留着还债吧。”

“胡扯。”李建国抬眼,“你管你学习,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知道它有多虚。

九月开始,李建国的日子比之前更难了。面包车要跑长途,得办通行证,他不想花钱找中介,自己跑了三趟运管处,排了十个小时队。

跑短途拉家具,运费压得低,一车油钱算下来,利润只剩一百六。他算了算,一个月满打满算,最多还三千。按这个速度,他不吃不喝,得还到退休。

刘小梅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八。她比以前早上班半小时,晚上迟下班一小时,多扫两个单元,一个月加上加班费能多四百。

李建国说你就少干点,别把腰累坏了,刘小梅说:“你别管我,你不也天天跑吗。”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离婚的事。刘小梅那一次提离婚,是七月初车被拖走之后的第三天。她把结婚证摔在茶几上,说:“李建国,我不想我闺女跟着你过这种日子,我把闺女带走,你自己一个人去还你的债。”

李建国洗衣做饭,把女儿的早餐从方便面换成了鸡蛋饼,他没说一个字。那之后过了四天,刘小梅主动把结婚证收回了抽屉。

十月,李建国接了一趟长途活儿,拉一车瓷砖去邯郸,单程三百六十公里,运费一千二。他跑过这趟路线,知道有一段在修路,得多绕五十公里,油价上涨,那一趟的利润不足四百。他咬了咬牙,接了。

到了邯郸卸货,货主找借口说瓷砖碎了三块,扣了他一百五的运费。李建国站在那堆瓷砖前,掰着指头算了这笔账——来回油钱六百二,过路费一百八,吃饭喝水三十,要是再扣一百五,这趟活儿基本白跑,连车的折旧都算不回来。

他蹲在货主面前,用手比划着:“老板,你看这样行不行,剩下的运费你先给我,那三块砖我回来拉到建材市场去给你补,只要四十块钱一片。”

货主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南京,抽出一根扔给他,说:“补就不用了,我再给你加五十,你帮我多跑一趟小活儿。”

那趟小活儿是拉八袋水泥,送到一个工地,距离卸货点六公里,五十块钱。李建国帮忙把水泥一袋袋搬上去又搬下来,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大半,他掏出口袋里的面包咬了一口,发现面包在车上被晒得发酸,他还是吃了。

那种又酸又咸的面包味,他记了很久。宿迁工厂开工前,他爸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过年回不回去。

李建国说再看看吧。

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事我听说了,你姐给我说的。咱们家没别的办法,主要是你姨存了五万块钱,你要是急用,就先拿去。”

“不用。”

“你少天天跑,开车别耗油。”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蹲在县城车站门口,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城市扩建时被敲掉的旧墙。

十一月,法院通知说货车要拍卖,拍卖底价六万八,刘小梅的工资存了四个月,一共攒了一万一千二百一十块,加上他跑的三个月车攒下的一万九千四百,一共三万零六百一十。离拍卖底价还差差不多一半。

女儿李婉的数学老师在家长会上说,孩子最近学习状态恢复得不错,月考排名进了班级前十,让家长在家多鼓励。

李建国那天的日子,是自己给自己鼓的励。拍卖之前那两天,他去二手车行问过两回,回来连二手车的几成折扣都算了三遍,最后,他说出了王勇十年前帮他说过的一句话:“李建国退役那年,王勇替他说过话。”

他从来没对人提起过这件事。

十二月底,王勇打电话来了。

他在安徽那边工地干电工,电话那头有风钻声和焊机的嘶嘶声,他说:“建哥,我把你车的事想了个办法,有个老客户欠我三万五工钱,腊月十五之前能结,我先挪给你。”

腊月十五那天,那笔钱王勇打到了他的卡上,三万五。李建国把银行卡插进柜员机,看见余额从六千二跳到四万一千二,在屏幕上亮得扎眼。

他站了很久,抽出银行卡,把卡装进钱包里,钱包夹层里还放着王勇十年前借给他的一千块钱,那张折叠得皱巴巴的借条,他一直没扔。

他去法院补了差额,把车解封了。车开回家的那天傍晚,李建国把那辆车开到洗车行,自己用高压水枪冲了一遍,手冻得发红,洗了四十分钟。

老板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你这是要去相亲啊,都腊月了,用得着洗这么亮吗。

他说不用相亲,就是日子得往前过了。

大年三十那天,李建国去机场接了一个人——王勇回来了。

王勇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女儿李婉看了一眼,把她爸保温杯里的水续满,没问是谁,只是说:“叔叔新年好。”

刘小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王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说:“哟,来得正好,开席了。”说完这句,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桌上端菜。

王勇的脸涨得通红,那顿年夜饭,他吃完第一盘饺子,把筷子放下,说:“嫂子,对不住。”

刘小梅给他添了一勺饺子汤,说:“算了,都是狮子座的命。”

李建国在那一秒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烟花。

3月27日,春分之后第七天,他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最后一笔欠款的还款入账记录显示“余额¥0.00”。他盯着那七个零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短信页面,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回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

女儿的房门开着,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桌上那盏台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

窗外有人放风筝,风筝在风里拔得很高,阳光很亮,风也正好。

那一刻,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女儿桌上的卷子翻了一角,李建国伸手把它压平,说:“好好写。”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从橱柜最里面摸出一包黄鹤楼,拆开抽了一根,烟头在油烟机的光里明灭了一下。

他想着,好戏应该是从这个春天才真正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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