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咸空港新城那片黄土下面,到底还埋着多少十六国时期的大人物?
洪渎原素来是关中的古墓葬聚集地,从战国一直延续到隋唐,地下遗存层层叠叠。西咸新区空港新城底张街道韩家村的基建施工,意外触碰到这片古墓区,考古队按流程进场,编号 M4 的大墓就此浮出。
2021 年春发掘工作启动,前后两个月,考古人员把整座墓葬仔细清理、记录完毕。发掘结束后,并没有立刻对外发布消息,团队花了整整五年,慢慢整理出土资料、修复残损器物,直到 2026 年 4 月,成果才正式对外公开。这座墓被认定为关中少见的十六国高等级大墓,体量和规制在当地同类墓葬里名列前茅。洪渎原过往已有不少考古收获, M4 的面世,把这片区域已知的墓葬发展序列,又向前推进了一截。
M4 为坐北朝南的双室土洞墓,配台阶式长斜坡墓道,平面像 “ 干 ” 字。墓葬南北总长 85 米,墓底距现今地表深达 16.5 米,整套结构由墓道、过洞、天井、封门、前后甬道、墓室与壁龛串联而成,各区域彼此相通,格局保存完整。
从墓道口向内眺望,带台阶的长斜坡墓道逐级向北下沉。第二天井填土中留有一处圆形盗洞,是古代盗墓留下的痕迹;第一天井则被近代地道打通,两处痕迹证明墓葬曾先后遭人盗掘。虽历经盗扰,墓葬主体结构并未垮塌,土壁、过洞顶仍维持着当初营建的样貌。发掘过程中,填土内没有发现棺椁残件,仅在后室零星找到少量人骨碎块。既无完整葬具,也不见成套人骨遗存,墓主人的年龄、性别以及下葬形式,现阶段还无法判定。
墓里一共有三处仿木结构的土雕建筑,分别在第一过洞上方、第二过洞上方,还有前室盝顶的位置。这三处土雕直接在墓道和墓室的土壁上雕刻,模拟地面宅邸的建筑形态,做出楼台馆舍的样子。这类装饰是十六国高等级墓葬的标志性特征。 前室盝顶的这处土雕建筑,在全国范围内是第一次发现。
盝顶中央刻着一块长方形平綦,长 2 米,宽 1.6 米。平綦内部用支条划分成九个长方形方格,构成藻井的样式。盝顶的四个斜面上,刻着放射状的半圆形椽子,四个角的屋檐向上翘起。线条和比例都能看出来,制作的时候有统一的规范。站在前室中间抬头往上看,九方格的结构清清楚楚。之前这种九方格藻井装饰,只在河西地区的石窟寺洞窟顶部出现过。这次在关中的墓葬里发现,说明两地之间存在文化传递的路径。
受盗墓影响, M4 一共出土器物 17 件(组),其中能明确辨识器类的有 15 件(组)。陶侍女俑共 7 件,泥质红褐陶质地,分两种形制。服饰和姿态,和西安焦村十六国墓出土的陶俑能对应上 , 凭这一点, M4 的年代被锁定在十六国晚期。
随葬品里有一套陶牛车,包含陶牛、车厢、车轮三个部分。陶牛体态肥壮,车厢是横长方体,带覆瓦状卷棚顶,车轮有 16 根辐条,属于十六国贵族出行用具的模型。茶叶末釉双耳瓷瓶通体施釉,器型完整,在同期十六国墓葬里属于少见的品种。剩下的器物还有陶罐、陶盆、龙形铜构件、 “ 货泉 ” 铜钱以及铁门环等。出土数量不多,器类却覆盖了陶、瓷、铜、铁多个类别。
考古人员拿 M4 的规模、土雕建筑的规制,和关中地区已经发现的咸阳机场二期、西安中兆村等十六国特大型墓葬做对照,把 M4 归入同一个等级序列。 M 4 总长 85 米,在目前已知的关中十六国墓葬里,仅次于布里村 M63 。它的双天井、双室结构,再加上三处土雕建筑的配置,和焦村 M25 、中兆村 M100 属于同一组。学界已经把它划入等级最高的那一类。有专家推测,墓主可能是关中地区十六国政权的皇室成员,或者处于顶层的贵族。目前没有出土文字类材料,没法确认具体的姓名和身份。 十六国墓葬的等级划分,主要看形制和建筑装饰,不看随葬品的多少。
M4 的消息公布之后,也引出了关于十六国墓葬等级标准的讨论。有人提出,只靠形制判定墓主身份,缺乏直接证据。一座没有文字、没有完整骨骸的墓葬,直接和 “ 皇室成员 ” 挂钩,推测的成分偏重。也有观点指出, 九方格藻井目前只有这一例孤例,孤例能不能支撑 “ 文化交流 ” 的结论,还需要更多材料验证。
洪渎原接连不断发现高等级古墓,这片区域到底已经挖得差不多,还是地下还藏着大批没露面的遗存,还要靠后续考古工作慢慢厘清。这座 M4 墓的价值比较特殊,很多信息都被盗墓毁掉了,但难得的是墓葬整体形制保存完好,才被定为高等级墓葬。这种靠着残缺遗存做判断的思路,本身也值得细细琢磨。
我关注洪渎原考古有好几年了, 每次有新墓葬发布,我都会去翻看官方原始通报。这次 M4的消息出来,我最先留意的并不是有没有出土珍奇文物。在我看来,这长达五年的整理周期,才是考古本该有的样子。
洪渎原是一处很特别的葬地,战国至隋唐千百年间,古人接连择此地下葬,地下遗存层层叠压,如同埋在黄土里的编年簿。过去关中十六国的高等级墓葬资料一直比较零碎, M4的发现,恰好补上关键一环,让这一段墓葬发展脉络变得更完整。
网上不少人觉得,连墓主人身份都没法确定,公布这座墓葬价值不大。十六国时局动荡,政权更迭快,留下来的文字记载本来就稀少,很多史实都含糊不清。考古发掘也没法保证每座墓都能出土墓志,把墓主身世写得明明白白。能够摸清墓葬形制等级,敲定大致年代,梳理清楚墓葬承载的文化线索,已经是很实在的学术收获。
还有盗扰的问题,看着确实让人惋惜。 这座墓葬规格不小,出土器物仅有十余件,墓主人遗骨也没能留存下来。好在墓葬主体没有坍塌,三处土雕建筑大体完好,比起发掘,地下遗存的保护其实 更为重要 。洪渎原地域广阔,目前已经清理发掘的墓葬,说到底,不过是这片厚土之下很小的一部分。
城市建设还在继续,洪渎原往后大概率还会有古墓陆续现身。这些出土遗存不只是停留在学术报告的文字与线图里,也能找到合适的形式面向大众开放。让普通人有机会近距离看一看,隔着展柜凝望历经千年的土雕,感受十六国留下的气息。考古不该只局限在小圈子里,倘若能吸引更多人留意脚下这片土地,愿意去读懂深埋于此的过往,愿意亲近本土历史,考古发掘才算拥有更长久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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