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曹丕跟自己兄弟的关系,大家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多半不太温馨。
逼弟弟七步成诗,对宗室兄弟处处设防,当了皇帝之后也没给几个弟弟多少实权……后世的人看曹丕,总觉得这个人心里凉薄得很,手足之间全是算计。
可史书里也记载了一个例外——那就是曹操最小的儿子,曹干。
01
曹干生于建安二十年,也就是公元215年,他娘是曹操的妾室陈氏。
可陈氏命薄,曹干才三岁,娘就没了。曹操便把这孩子交给了王昭仪抚养。
但曹操这个爹,也没能陪他太久。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正月,曹操从汉中撤军回了洛阳,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他大概也觉出来了,这回怕是熬不过去了。于是他把身后事一件件安排下去,留下了那篇有名的《遗令》。
遗令里头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家常话:我的那些婢妾歌女,让她们住在铜雀台上,每月初一十五向帐中奏乐歌舞;家人要常登铜雀台望西陵墓田;我留下的那些香料,分给各位夫人;各房的人没事儿干,可以学着做鞋卖钱自给……
堂堂魏王,临终遗言说得跟个操心的老爷子分家产似的。
就在这些琐碎话之外,曹操还单独交代了一件事。他把曹丕叫到跟前,指了指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五岁孩子,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被裴松之注《三国志》时引的《魏略》记了下来,原话是:
“此儿三岁亡母,五岁失父,以累汝也。”
这孩子三岁没了娘,五岁又要没爹,往后就拖累你了。
曹操这一辈子,杀伐决断,负过多少人,可临了,对着一个五岁的小儿子,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放不下心的老父亲。
他把这孩子往曹丕手里一塞,撒手走了。
02
曹操去世后,曹丕继任魏王。十个月后,汉献帝禅位,曹丕称帝。
按说,曹丕这个时候最该防的是那些有政治威胁的兄弟。曹植才华太盛,曹彰手握兵权,曹宇也渐渐长成。可曹干不一样。他太小了,小到根本谈不上威胁。
那时曹丕自己也不年轻了,三十四岁,跟这个最小的弟弟差了将近三十岁。
什么概念?曹丕的大儿子曹叡,那年都十六了,比曹干这个当叔叔的还大十一岁。长兄如父,这话搁在曹丕身上,一点不假。
接下来的事儿,就有意思了。《魏略》里记了一笔,说曹干这孩子年纪小,“常呼文帝为阿翁”。
“阿翁”是啥意思?就是爹。曹干管他哥曹丕,叫爹。
这就怪了,一个5岁大的孩子,连哥哥和爹都分不清吗?
有人读到这段,会忍不住多想:曹干为什么偏偏把曹丕叫成“阿翁”?是不是背后还有什么隐情?
也不能怪大家多想,毕竟,曹操刚死,曹丕就“悉取武帝宫人自侍”,完全不管老爹尸骨未寒,就把铜雀台的美人拉去自己宫里伺候了。
这事还把母亲卞太后气得够呛,曹丕死了下葬亲妈都没去。
当然,这都是无根据的猜测,曹干三岁丧母,五岁丧父,成长过程中最需要的是一个能依靠的成年男性。
曹操死后,曹丕成了家里最有权威的男人。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父亲”和“兄长”之间的界限,未必像成人世界里那么清楚。
小孩子分不清,喊顺嘴了,也是有的。
03
那么曹丕面对弟弟喊错爹的情况,是什么反应呢?
他没有训斥,而是认认真真地跟这孩子说:“我,汝兄耳。”
你喊错了,我是你哥哥。
然后呢?《魏略》紧接着写了下一句,这句话每回读到,都觉得心里头软了一下:
“文帝又愍其如是,每为流涕。”
愍,是怜惜、心疼的意思。曹丕看着这个啥也不懂的弟弟,想着他三岁没娘、五岁没爹,连喊个人都能喊错,心里头就不是滋味,每次遇到这情形,眼泪就掉下来了。
想想那个画面——一个三十好几的帝王,朝堂上刚跟群臣议完事,回到后宫,那个五岁的小不点儿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仰着脑袋喊一声“阿翁”。他蹲下来,跟孩子说“我是你哥”,说着说着,自己眼圈红了。
这跟那个逼着曹植七步成诗的曹丕,是同一个人吗?
是同一个人,人这东西,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曹丕对曹植狠,那是权力的事,是储位的事,是刀架在脖子上你死我活的事。
可曹干不一样,曹干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一个五岁的娃娃,娘没了,爹也没了,曹操亲手交到他手上的,就一个拖油瓶似的小弟弟。他对这孩子好,不需要算计,也不需要防备。
而且,还有一层旁人未必知道的关系。曹干的养母王昭仪,当年在曹操跟前是说得上话的人。曹丕能坐上太子之位,王昭仪是出过力的。这里头有人情的往来,也有报恩的意思。
他就这么把这个弟弟带在身边,每叫错一回,纠正一回,疼爱一回。
04
曹丕对曹干的照顾,并没有持续太久。
从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去世,到黄初七年曹丕病逝,中间不过六年。曹干从五岁长到十一岁,刚刚稍微懂事,这位像父亲一样的兄长也离开了。
曹丕临死前,又为曹干留下了安排。史书说,曹丕有遗诏,所以后来魏明帝曹叡对曹干“常加恩意”。
曹叡接了班,对这个比自己还小十一岁的小叔叔,也确实是照看着的。封王、增邑、赏赐,一样没落下。
后来曹干十九岁那年,犯了点事儿,私底下跟宾客往来,诸侯王结交宾客是犯忌讳的。曹叡下了一道玺书训诫他,可到底没怎么着他,训完了该咋样还咋样。
曹干就这么平平安安地活到了景元二年,公元261年,四十六岁去世。一辈子没立过什么功业,也没惹过什么大祸,富贵平安过了一辈子。
而曹丕,让后人记住了“七步诗”,记住了那些个权谋和心机。可《魏略》里这一笔,记的是他另一副模样。一个在弟弟面前蹲下来,认认真真说“我是你哥”的人。
这大概是他留给后世,最不像帝王、却最像人的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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