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甘肃住了三十七年,有过四个女人,发现甘肃女人一个共性

前年冬天的时候,我媳妇把最后一碗羊肉端到桌子上来,自己却蹲在灶台边上啃馍。

我跟她说,你上来吃。她回我一句,说她不饿。

这句话我听了差不多有二十年。她到底是饿还是不饿,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反正那碗肉她是一块都没有动过,到了第二天热一热,又端回我跟前来。

我十九岁那年从陕西过来,兜里就揣着六十块钱,另外还有我舅写的一张地址条。

三十七年过去了,纸条早就没了,巷子也已经拆掉了。跟我一起过日子的女人,再加上我妈,一共是四个。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把她们一个一个过一遍,发现她们身上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她们都不诉苦。也不是说不苦,是觉得说出来也没有用,说出来还丢人。

我妈不识字,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县,最远只到过天水,还是因为我住院那一回。

她腌的酸菜在这一片是很有名的,那口缸在墙根底下搁了三十多年,缸沿上常年挂着一圈白霜。我小的时候嫌它脏,现在回去了,还是得掀开压在缸上的石头,捞一筷子出来,就着馍吃,一顿能吃三个馍。

我爸喝了酒就爱动手。我印象当中,我妈从来也不哭,也不劝,就站在门框边上那么看着,等我爸打累了,她才走到炉子跟前把水烧上。

我十五岁那年问过她,为啥不拦一下,她把水壶往炉子上一放,说拦了打得更狠。

那会儿我觉得我妈是没有脾气的。后来自己当了爹,才明白一个人憋着不说话有多难。她就这样憋了三十年,也没有跟谁说过一句。

九六年我结婚,彩礼是六千块,借了三千八,这笔账还了三年才还清。

前妻是邻村的,话不多,干活相对比较利索。那几年我们租住在县城边上的平房里,冬天水管冻住了,她就拿开水一瓢一瓢地浇,手背上的口子用白胶布缠起来,缠一圈黑一圈。

她从来也不会跟我抱怨些什么。我跑车三四天不回来,她也不问一句。我那会儿觉得这就叫懂事,还跟外头的人吹过,说我老婆省心。

九九年腊月,她回了娘家,就没再回来。

我前后接了她两趟,头一趟她说住几天,第二趟她坐在炕沿上跟我说,你回去吧。第三趟她妈站在院门口,说算了吧娃娃。

我当时还挺生气。我跟她说,我哪一点对不住你,我挣的钱不都往家里拿了吗。她不吭声。

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明白她到底为啥走了。我妈说是我的钱捏得太紧,我觉着也不全是这个缘由。想了二十多年,还是想不通。

去年冬天,我跟几个老伙计在城东吃羊肉泡,其中一个说他媳妇查出来甲状腺有毛病,还天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和面蒸馍。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得意的。我端着碗没有接话,心里想:她要是能躺上一天,你还得意个啥。

不过这话我也不敢说人家,我自己也是一个样。

我媳妇前年腰疼,弯下去就起不来,我说到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她说看啥,吃点药就过去了。后来闺女硬把她拉到医院,拍出来三节腰椎间盘突出。回来她还怪我,说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有时候会想,这毛病是不是我们这些男人惯出来的。她们不说,我们就真当没有事,省事啊,谁不乐意省事。

可这话我又觉得不对。我要是天天追在后头问累不累,我妈头一个就得骂我,说你个男人咋娘们唧唧的。她们那代人不兴这个。我媳妇也不兴这个,我夸她一句,她能起一身鸡皮疙瘩,说你今天是不是有病。

我闺女十六岁,在县一中读高二,个头已经比她妈高了。这四个女人里头数她最小,也数她头一个会说“我不”。

上个月她跟她妈吵架,为的是洗校服这么一件事。我闺女说,你咋不叫我爸洗。她妈愣了一下,说你爸上班累。我闺女说你也上班。

我在客厅里听着,没敢进去。后来我进去倒水,她坐在沙发上,眼睛是红的。我跟她说,你妈不容易。她说我知道她不容易,可我不想变成她那样。

这句话把我噎在那儿,半天没想出来接啥。

昨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腿还疼不疼。她说好着呢,早就不疼了。我说那我明天回来一趟。她那边停了两秒,说你回来干啥,忙你的去。

我说油都加满了。她就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说,那你路过镇上捎二斤冰糖,你爸爱喝甜茶。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没急着上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收音机哪个台在放秦腔,一句也听不懂。烟抽完了我想,明天得早一点走,中午以前能赶上我妈擀的那顿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