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加河畔:
我与轩儿的兵团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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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讲述了一位内蒙兵团女知青的坎坷际遇。她独自留守戈壁抚育幼子轩儿,饱受母子别离、孩子重病的绝境磨难。为奔赴团圆,她隐忍屈辱办理调动,逃票被罚山中务工,终在山野繁花里,于万般苦难中淬炼出纯粹母爱与炽热的自由期许。

1991年底,我突然接到一封来自内蒙古的陌生来信,是《绿色的浪漫——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纪实》编辑贺鹏的来信,要求我写一篇有关知青的稿子。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我?盛情难却,于是,我把《爱的洗礼》寄给他。第二年,《绿色的浪漫》出版,里面有这篇文章,正是写我和儿子在内蒙古的一段旅程。

01

走进连队不见人影,四周出奇的寂静,那一排排寝室熟睡一般,全连几百号知青在我回家期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站在门前我望着铁锁发呆。

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我仿佛经历了整个人生:闪电似的恋爱,结婚、怀孕、分娩。突然间有个会睁着黑亮的眼睛凝视我的婴儿,那粉嫩的小身子在我怀里拱着蹬着,那花骨朵似的小嘴咬住我,细软的头发蹭着我的脸,我的心都融化了。

紧接着是无奈的分离,我恍如梦中,最后看一眼熟睡的轩儿,机械地下楼,乘上公交车,含着眼泪又坐上火车。在车上乳房胀痛得不能低头,那是爱的浆流在胸前震荡,刺激我去想轩儿……

轩儿醒了,他要妈妈他要吃奶,他还不到二个月啊!远了远了,火车钻过一个隧道又一个隧道,越过一座山又一座山,不知道北京离内蒙到底有几十座大山?

下火车只见白雪皑皑,冰封万里。我木木地坐上畜牧排的牛车回六连,心被掏空一般。牛车在雪地里嘎吱扭动,老牛慢吞吞一步一个蹄印。大雪纷纷下,我一身白雪呆若木鸡,眼泪冻结在腮边,灵魂还依偎在轩儿身边。

假如有连队的战友们迎接我,七嘴八舌地问我长短,给我烧壶热水洗尘,给我端碗热汤暖身,或许会冲淡我们母子分离的悲哀。可连队的宿舍门紧闭着,迎接我的只是一把冰冷的铁锁,我连屋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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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前,我突然发现对门的宿舍没上锁,赶紧上前去敲门,走出来的却是“老西施”。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脸上满是雀斑,梳两根枯黄的的辫子,是从山西农场转来的老职工。我惊喜地扑上去,却被她老处女的冷漠滞住脚步。

“这是钥匙,连队都去挖渠会战。我病休。”说完她退回屋里关上门,一股暖气漏出来转瞬即逝。

“老西施”与我们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她们有几十元的月工资,我们是只有几元津贴费的知青。我只好独自开锁进屋,只见炕上空荡荡没有一席铺盖,墙上满是斑驳的黄泥虫眼,冷冰冰的地上是灰蒙蒙的碱毛,灶灭壶冷,阴森森地似一间鬼屋。我急忙去开灯,却依然是一片阴暗死寂,没有电。战友们已经离开宿舍几个月,都去乌加河参加挖大渠的会战。

夕阳在暗去,我满屋找遍不见一根火柴一块煤,只有逼人的寒冷与孤独。我双手抚肩泪流满面,胸前的奶渍又硬又冷,这零下二十几度的夜晚怎麽度过?心中的悲哀在膨胀,我紧缩一团,欲求无门。忍住眼泪我厚着脸皮再去对面敲门,乞讨来几块劈材和煤块,熬过了这冰寒难忘的一夜。

02

山西人爱喝醋,“老西施”身上总有一股说不清是陈醋还是腌蒜的味道。她说一口山西俚语,不说普通话,不像我们知青南腔北调地挤在一起嘻嘻哈哈地闹。她不爱串班,却爱盘腿坐炕上编织旧线袄。连里有个山西老光棍,据说因为找不到对象成了花痴。有天半夜闯进“老西施”的宿舍,不知是站在炕头瞄她还是摸她,老西施吓得惊叫,哭啼啼跑到连部说不清是“瞄”还是摸。

有人关心过她的婚姻,老职工中物色个好丈夫还是有的,可她发誓要嫁回城里,逃出这个穷窝窝,于是小西施变成“老西施”。也难怪,号称铁姑娘的女排长也悄悄在城里寻了个二婚男人,怕人家相不中,天天用牙膏搽脸,想褪掉脸上那层黑红的高粱色,回城当个娇滴滴的新嫁娘。

兵团生活虽然单调也光阴荏苒,眨眼间都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龄,但知青们只敢恋爱不敢结婚。也有胆大痴迷的,当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时,依偎在丈夫身边,情爱之上又添了一层更浓厚的母爱。不久丈夫调到内地农场,抛下我独自一人在茫茫戈壁滩。

婆婆有病带不了孩子,我只好把才四个月大的轩儿接回连队,这才悟到为什么别人只谈恋爱不结婚,我们母子面临的将是一段怎样艰难的旅程?

03

没有文化的大漠生活,轩儿是我读不尽的书,听不够的音乐,看不厌的鲜花。这小小的泥屋因有轩儿而生辉,白日充满咿呀笑声,夜里充满温馨,我俨然是他的守护神。我挖苹果泥给他吃,自己乐淘淘地嚼苹果皮。当他睡觉时我担水劈柴,搅煤和泥,忙得喘不过气也不觉得苦。

可是上帝不相信我的爱,轩儿生病了,连队缺医少药经常连感冒药都没有。轩儿的病情不见好转,咳嗽厉害直至哮喘,高烧不退,小胸脯吃力地起伏着,第三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六神无主心如刀割,窗外风声哀号漆黑一片,坐火车到师医院需要一笔钱,可我连火车票都买不起。

轩儿的眼睛无力地合上,口唇发绀,他缺氧要窒息,我发疯似地冲出门去,哭喊着敲响会计的窗户。会计也是山西来的老职工,翻着白眼借给我三十元钱,我不顾一切地抱起轩儿冲往火车站。

轩儿软绵绵地躺在我的怀里,夜间的寒风吹拂着他的小脸,星光下他翕动的鼻翼似乎平稳了一些。我惊喜又恐怖,这是回光返照吗?不,你不能去,妈妈不能失去你!我拼命地跑,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坟地里闪闪的磷火吓得我胆战心惊,倏地窜过一只兔子又骇得我毛骨悚然。我多想有人接过我已不是抱在胸前,而是揪着被角拖在膝盖的轩儿。我实在走不动了,跪倒在地上咻咻喘息,这一马平川的原野只有我们母女凄哀的剪影,这就是爱的洗礼吗?

04

我开始思念丈夫,天天翘首企盼来信,丈夫在竭尽全力办我的调动。终于,骑着摩托车的通讯员带来喜讯,商调函已经寄往团部。这时的轩儿已经会走路,他好奇地摸着会奔驰的铁马,触到滚烫的汽缸哇地哭起来,举着烫红的小手往我跟前跑。我抱起他兴奋地直打转,吹着他烫红的小手说:“不疼,不疼,团圆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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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商调函寄到团部却如石沉大海,我抱着轩儿风尘仆仆赶到团部,回答我的是一张冰冷的脸,那个五十来岁的劳资科长扬着一张肥胖的脸说:“你的商调不符合手续!”我霎时如兜头一盆冷水浸透全身。这可是丈夫申请了两年才批下来的,难道只是一张废纸,我们要永远分居两地?

我只好抱着轩儿回连队,漫天的白毛大风刮了一身碱土,我觉得自己突然间衰弱下去,绝望和疲惫几乎使我站立不稳。我拖着蹒跚的步子走进连队,却有回城的知青在往马车上整装行李。我痴痴地问他:“你的调动是几级手续?”

“调动的手续都是假的,给菩萨上供,上供!”他装着行李扔给我这么一句话,是真理是谬论我至今弄不懂。

上供上供,一想到上供我就愁肠百结,就像做贼一样恐慌。这可是贿赂啊!在古代行贿和受贿同是犯罪,是要刺脸罚苦役的……可是为了团圆只有厚着脸皮,躲开人们的视线,低声下气地去乞求劳资科长那张冰冷的胖脸。

丈夫立即寄来大包小包的名贵礼物,他是如何弄来的我不想知道,愁的是如何将这些东西送到劳资科长的家里。为了团聚我逼上梁山,不是悲怆、不是凛然、只是屈辱。

住在大通铺旅店里熬到天黑,我抱着轩儿背着东西偷偷摸摸地出发了。团部的夜晚也是一片寂寥,树影摇曳,风声飒飒,走在坑坑洼洼满是车辙的泥道上,屈辱的泪水流淌在脸颊,我的灵魂在滴血,在畸变。

轩儿在神秘的夜幕下总是特别精神,他搂紧我的脖子又怕又好奇地聆听着风声,瞪视着黑夜。他感觉到我的泪湿,摸着我的脸说:“妈妈不哭,轩儿不怕。”小手却更紧地抱住我的脖子。

05

在连续上供后的某天,行政科长那张胖脸终于露出笑容,我的调动批下来了。知青们来时光荣地戴着大红花,走时却要卑微地为自己赎身。我终于可以走了,可我已经没钱买火车票,仅有的钱交了行李托运费。同行的北京知青大宝和建军说:“别怕,我们逃票。”

我抱着轩儿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跟着大宝他们挤挤拥拥上了火车,心却要从嗓子里蹦出来。手心汗湿,心在紧缩,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怎麽也放松不下来,仿佛脸上写着逃票,满车箱的人都在乜斜我,唾骂我。

轩儿却挺开心,忽而把鼻子贴在车窗上望景色,忽而又要下地玩耍。我真想打他一巴掌,都是因为你,害得妈妈不像人样,可瞧他纯情的烂漫终没下手,心说小冤家老实点,别招人。

可还是糟了,那边过来一个乘警,我急忙抱起轩儿遮住脸,还是紧张的嗓子发干,浑身哆嗦,我怕自己要瘫软下去,心在哭泣:“大宝你们快来救我!”乘警并没有查票,大宝倒走过来,他瞧我苍白的脸说:“别这么紧张,大不了下车罚工,知青逃票老鼻子了。”罚工,这可是拘留罚工似犯人,我泪湿眼眶。

“又过隧道了。”大宝说。眼前又是一片漆黑,重重叠叠不知过了多少座山?只觉得离丈夫越来越近,不知是喜是忧?悬着的心并没有安定下来,预感中不会一帆风顺,过了隧道就开始查票,我们都被揪出来,三个人的钱凑起来也不够补足一张票。我抱着轩儿,大宝扶着我,我们像罪犯一样被驱逐下去,押到不远处一个隧道工地罚工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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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梦也没有见过的大山里,漫山遍野竟开满了鲜红的山丹丹花。轩儿扑在草地上捉蝴蝶捡石子,瞧蚂蚁搬家。在这罚工期间我竟然不再感到紧张害怕,也不再痛苦。是这青翠的大山和烂漫盛开的鲜花慰藉了我的心吗?我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自由,我愿轩儿和所有知青的孩子们,都永远拥有这烂漫盛开,火一样鲜烈的自由! (本文来自兵团战友)

2026年8月修稿

作者简介

张怡静,1948年出生于上海。66届初中生,浙江舟山知青。1971年到内蒙古建设兵团。1974年到团卫生队进修后调连队当卫生员。1977调河北汉沽农场防疫站。1985年后调浙江舟山某国企职工医院,任护师工作至退休。爱好文学,曾是唐山市和舟山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