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萨藤(May Sarton,1912-1995)
照顾爱宠、打理花园、散步观鸟、写作回信……这是美国著名诗人、作家梅·萨藤晚年的日常生活。1973年,61岁的她独自搬到缅因州的海边,在那里开启了人生崭新的一页。
在此前的人生里,她曾旅居欧洲,结识了伍尔夫、赫胥黎夫妇等一众文化名流;亲历过两次世界大战,见证了六十年代的社会变革并深度参与其中;在近六十年的写作生涯中,她以惊人的创作力写下五十余部作品,涵盖诗歌、小说与回忆录;与此同时,她还在哈佛大学等多所高校教授诗歌,并于1958年当选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
用今天的话说,萨藤是当之无愧的“高精力人士”,拥有极其惊人的生命力与创造力。
《独居笔记》收录了她晚年的两本日记,其中记录了她在缅因州海边的生活点滴。与人们所想的不同,日记所呈现的并非一个享有盛誉的作家悠然自得的晚年生活。恰恰相反,萨藤诚实地记录下了自己站在人生暮年,面对不可抵挡的衰老、病痛与生离死别时所做的斗争和思考。
回溯一生的成败荣辱、爱与失去,萨藤从中汲取生命的能量,穿越痛苦,抵达了更为完整、坚韧的自我;在死亡的阴影下,她从容地感受自然的美丽,体会纯粹的生命之乐,始终保有眺望未来的勇气。
阅读的过程里,我得到了未曾预料的启示与安慰,心中的焦虑渐渐消散,这场跨越时空的「采访」也由此诞生,其中的回答均来自萨藤的日记,希望能带给屏幕前的你们一些前行的勇气与力量。
✍️工作与创作
01
问:对您而言,写作最困难的部分是什么?
答:写作本身并不费力。让人精疲力竭的是高度集中注意力,以及写出一个词之前经历的想象跌宕。
02
问:工作时,最让您无法忍受的是什么?
答:昨天上午,我两次被电话打断,这感觉就像蜘蛛织好的网被路过的狗撕破一样沮丧。一旦连续性被切断,我可能要花整整一小时才能回到原本的位置,紧接着又到了遛塔玛斯的时间,一个工作日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03
问:是什么让您在这个年纪仍然坚持创作?
答:假如疾病或者年迈带来的疲惫让我无法创作怎么办?我没有大额存款。在养老院住上一年就会耗尽积蓄,因此,赚钱的必要性始终鞭策着我,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创作诗歌时,我感到快乐。
04
问:为什么决定写日记?
答:为了从抑郁中恢复,为了面对一段爱情的终结。
独居与自我
05
问:为什么喜欢独居?
答:只有当我们学会成为自己的母亲、学会庇护自己,只有放下急迫的需求,不再焦虑地要这要那,我们才真正准备好了与他人在任何层面上进行交流。
06
问:一个人生活,不会感到无聊吗?
答:我从不感到无聊,只是时不时地有种关乎存在的痛苦——谁不是呢?
07
问:孤独与独处,对您来说有什么不同?
答:孤独是自我的贫乏,独处是自我的丰富。
08
问:什么会让您感到孤独?
答:不能与我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09
问:选择了独处后,人际交往对你来说还重要吗?
答:当然,如果完全没有人际关系可以反刍,没有书本以外的滋养,我的思想就很难有活力,我会变得像停在运河上的驳船一样迟钝!
10
问:独居前的家庭生活对您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答:我爱家庭生活;家庭生活意味着安全、巢穴、喘息的时间,允许我做自己。
11
问:您最喜欢一天中的什么时候?
答:最纯粹的快乐时光还是清晨。太阳升起,闪耀的光穿过窗台上灿烂的杜鹃和仙客来。新的一天就此在欢欣中开始。
12
问:有什么是您喜欢却并不擅长的事?
答:我喜欢清洁和整理,但是任何一个打开这栋房子里的橱柜和抽屉的人都不会这样认为!
13
问:如何看待自己的不完美?
答:完美是光滑又冰冷的,但有缺点的人却非常招人喜爱。
14
问:压力很大时,如何保持内心的平静?
答:问题在于要学会如何完全停下来。时不时地,我也会被来访者和桌上堆积的东西搞得过于烦躁、过于分散,以至于不能放手。前几天就是这样,于是我起身到花园里拔了一个小时草,感觉整个神经系统都平静下来了,真是再好不过。做园艺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是全身心地投入体力劳动中。园艺可以清空心灵。音乐也可以。花十分钟“放弃一切行动”同样可以。
15
问:您会有时间的紧迫感吗?
答:在我看来,几乎每个人每天都在努力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间永远不够用,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永远生活在对“未完成之事”的内疚中。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吧。
16
问:一个人可不可以只对自己负责?
答:人总得在某个领域有所承担,否则生命就没有意义。人可以只对自己负责吗?我认为不能。
17
问:如何理解痛苦?
答:痛苦几乎总是来自某种失衡,或者来自某种不满足。如果我们能冷静地看待痛苦,像医生检查断臂那样去检视它,那么痛苦就是伟大的老师。痛苦会迫使我们去思考,去建立联系,去理清什么是什么,去寻找导致痛苦的原因。
18
问:如何走出痛苦?
答:穿越痛苦的唯一途径就是经历它,吸收它,探索它,确切地理解它是什么,它意味着什么。
19
问:如何面对命运的起落,人生的幸运与不幸?
答: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任何事,哪怕是最可怕的打击,都不是无用的,一切都会以某种方式融入我们的人格结构,就像食物必将塑造我们一样。
20
问:如何看待失败?
答:失败嵌在人生当中,帮助我们成长。
21
问:我们该如何找寻自我?
答:我的答案是通过工作和爱,二者都意味着付出而不是获得。二者都需要自律、自我掌控以及一种无私的精神,而且都是终生的考验。
22
问:30岁了,还找不到人生的方向,迷茫又焦虑……
答:你这么年轻,亲爱的……你还有时间去摸索自己的路。没有人要求你现在就做出最终决定。
23
问:请给年轻人一些建议。
答:我真正的建议其实只有一个:去做你真心想做的事……
爱与联结
24
问:如何理解友谊?
答:友谊和爱情一样,都需要去争取,而且要想让它在生命中扎根,所需的时间比赢得激情之爱花费的时间更长。
25
问: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的?
答:她了解我,了解我的一切,并且早就接纳了我,接纳了我的一切,就像我接纳了她一样。
26
问:在亲密关系中,绝对的爱、包容与忠诚是可能的吗?
答:至少在人与人的关系中,不可能存在绝对的东西,要求绝对就会成为破坏者,我有时候就是这样。
27
问:想要经营好一段亲密关系,必须要做的事是什么?
答:把一个人看作他或她本身,而不是看作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
28
问:如何理解「脆弱」?
答:当我们承认自己的脆弱时,就接纳了他人;当我们否认自己的脆弱,就将他人拒之门外。
疾病、衰老与告别
29
问:您如何对抗抑郁?
“坏念头”从我每一处不设防的意识裂缝潜入。然后该起床了,我应该来到书房,开始工作。这是对抗流感、衰老和抑郁的唯一良药——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
30
问:生病的时候,您内心最强烈的感受是什么?
答:孤独,没有人在的时候孤独到绝望,有人在的时候我又精疲力竭。
31
问:病痛让您对自己有了什么新的认识?
答:这些年来我总以为自己很富裕,直到生病才意识到,我的“富裕”完全建立在高产之上。
32
问:您觉得人们为什么害怕衰老?
答:因为它动摇了我们对生命意义的信念,我们曾相信生命是个长期的成长过程,是成熟的过程,我们希望这仅仅是每个灵魂朝更多光明进化的漫长历程中的一步。衰老摧毁了这种幻想,或者看起来是这样。
33
问:变老有什么好处吗?
答:在老年时期我们会感受到纯粹的喜悦,野花、鸟儿,或者仅仅是树木的寂静带来的喜悦,因为我们受个人情感的干扰更少了。
34
问:有什么是您老了以后才学会的事?
答:优雅地接受自己需要依赖他人。
35
问:疾病与衰老带给您最重要的启示是什么?
答:竭尽所能活在每个瞬间里。
36
问:您如何处理亲人的离世所带来的伤痛?
答:有些悲伤是永远无法愈合的,面对悲伤,唯一的安慰也许就是认清这个事实。
37
问:一个人去世之后,我们与他的关系就终结了吗?
答:当一个人去世的时候,这个人就超越了他或她的死亡。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与之同在,更加亲密。他们的本质依然极其鲜活,甚至仍然能支撑我们。
38
问:如何面对终将到来的死亡?
答:在此时此地充实地度过每一刻。
39
问:如果可以,您愿意重返年轻的时光吗?
答:我完全不再回想过去,只为此刻而欢欣鼓舞——我还憧憬着未来,憧憬着四月份在加州的最后一次诗歌朗诵会,之后我会在这里迎接我的小腊肠犬,憧憬着5月3日,我的七十五岁生日。
封面图:《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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