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像有只苍蝇困在里头。
丁俊才把一摞医院单据拍在桌上,纸角扫过我的搪瓷杯,茶水晃出来洇湿了起诉状。
许调解员清了清嗓子念到“被告与我母亲情同母女”时,我脑子里突然闪出魏玉梅把我陪嫁被子从三楼扔下来的画面,红绸面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啪地摔进泥地里。
我没憋住,笑出了声。
丁俊才脸涨成猪肝色,许调解员愣在那儿,手里的笔悬着没落下去。
我从帆布袋里掏出个东西,慢慢搁在桌面上。
01
传票是下午两点半送到的。
超市冷库零下十八度,我正搬第三趟冻带鱼,手指头粘在纸箱上,撕下来掉了一层皮。
冷库的风机轰隆隆响,我哈着白气把带鱼码上货架,棉袄袖口蹭了一层冰碴子。
同事小周跑过来喊我,说有人找,穿制服的。
我还当是哪个顾客丢了钱包。
走到服务台,那人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让我签个字。
我摘了手套,指尖冻得弯不过来,笔夹在虎口里划拉了个名字,字写得跟蚯蚓找妈似的。
拆开一看,原告丁俊才。
案由写得绕口,离婚协议附随义务纠纷。
诉讼请求两条:要么接回魏玉梅照顾,要么每月支付三千块护理费。
我蹲在货架后面把起诉状看了三遍,膝盖蹲得发麻。
“被告与我母亲情同母女,多年来自愿承担主要赡养责任。”我嘴里把这句念出声,舌尖上泛苦。
情同母女?
魏玉梅当年指着我鼻子骂“不会下蛋还占窝”的时候,可没把我当闺女。
那会儿我刚嫁进丁家第二年,肚子没动静。
魏玉梅天天熬中药往我嘴里灌,苦得我吃啥吐啥。
后来查出是丁俊才的问题,她扭头不认账,说医院检查不准,还是我肚子不争气。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娘家人说过,嫌丢人。
下班回家,胡宏图正蹲在门口收拾鱼筐,满手鱼鳞银闪闪的。
我把传票往他跟前一递,他看了两行,蹭地站起来,踢翻一个塑料盆,小鲫鱼撒了一地,在水泥地上啪啪甩尾巴。
“这狗东西,我找他去!”他转身往屋里走,出来时手里攥着剔骨刀,刀刃上还沾着早上剁鱼头的碎末。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你放下。”
“他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你去了,他正好躺地上讹你。你这刀一露,有理变没理。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当年离婚连一把拖把都要对半分,讹上你他能松口?”
胡宏图胸膛鼓了两鼓,把刀往菜板上一插,刀把嗡嗡颤。他蹲回去捡地上的鱼,闷声说了句:“那你打算咋办?”
我没接话,进屋翻箱子。
最底下那个鞋盒里放着离婚时的材料,判决书、协议书、几张旧照片,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U盘。
三年前从民政局出来那天,丁俊才在台阶上撂了句狠话,我顺手摁了手机录音键。
回来也没当回事,过了两天才想起来,存进U盘扔鞋盒里了。
鞋盒里还有张照片,我跟丁俊才结婚那天照的。
我穿着红棉袄,他穿蓝中山装,两个人站得笔直,笑得都假。
那会儿我二十四,他二十六,介绍人说他老实本分。
老实本分四个字害了我二十年。
我把U盘捏在手心里,塑料壳上落了层灰。插上电脑试了试,还能读。文件夹打开,录音、照片都在。
02
区法律援助中心在街道办事处二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我排了四十分钟队,前面三个老头老太太都是房产纠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卢律师看着比我闺女大不了几岁,马尾扎得紧邦邦,说话像打快板。
“郭姐,儿媳妇对公婆没有法定赡养义务。离了婚就更不用说了,法律上你跟他妈就是陌生人。”她把我带来的材料翻了一遍,手指头点在起诉状上,“他拿离婚协议里这句‘继续关心原家庭老人’做文章,可这句是倡议性条款,没有强制执行力。打个比方,就跟倡议大家别闯红灯一样,你闯了他也只能骂你两句,不能罚你钱。”
“那他咋还告成了?”
“法院立案只看形式要件,有协议有诉求就转诉前调解。调解不成他要么撤诉要么转诉讼,真到诉讼阶段他这案子立不住。”卢律师顿了一下,笔帽在桌上磕了磕,“但调解阶段你得小心,这种人肯定打道德牌,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得做好准备,他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有用。”
我点头。
这些年被泼的脏水还少吗?
丁家丢过一袋米,魏玉梅能站巷口骂三天,说是我偷着搬给娘家了。
后来那袋米在柜子后面找着了,她也没跟我道过一句歉。
丁俊才更绝,有一回他钱包找不着了,当着他妈面翻我包,翻出二十块钱非说是我偷的。
后来钱包在他自己工装裤兜里找着了,他一句软话没有,还说“谁让你平时不收拾屋子,我不翻包能找着吗”。
“调解的时候他说的话,你最好录下来。”卢律师把材料还给我,“有些话在法庭上不值钱,在调解室里有大用。比如他承认欠费、承认不去养老院,这些在调解阶段说出来,调解员会记进笔录。他到时候想赖都赖不掉。”
回家路上我在小商品市场拐了一趟,花三十五块钱买了支录音笔。
比手机好使,摁一下就开始录,不用解锁不用划屏幕。
卖录音笔的老板娘问我干啥用,我说听课。
她信了,还给我推荐了个带摄像头的,说更清楚。
我说不用,能录着声就行。
到家把U盘里的东西倒腾到电脑上,分门别类建了三个文件夹。
录音文件是丁俊才的声音,手机录的,有点杂音,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我妈的事以后跟你没关系,你也别指望我管你爹妈。”后面还有半句:“这话搁这儿,以后谁也别找谁。”
视频文件是隔壁李姐当年用手机拍的。
那天魏玉梅把我被子扔下楼,李姐趴自家窗户上录了一段。
画质不咋地,但能看清红绸被子从三楼落下来,魏玉梅叉着腰站在单元门口骂,嘴型都对得上。
还有几张照片,离婚协议第七条的扫描件,白纸黑字:“双方确认无其他财产及赡养纠纷。”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胡宏图端了碗鱼汤进来搁桌上,瞟了眼屏幕,啥也没问,拍拍我肩膀出去了。
鱼汤里飘着几段葱叶子,油花亮晶晶的。
我喝了两口,胃里暖和了,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做。
03
丁俊才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冷柜补货,手湿着,用小拇指划开免提。
“惜文啊,传票收到了吧?”他那边呼呼的风声,应该在开车。
“收到了。”
“你说你也是,咱俩好歹二十年夫妻,我妈瘫了你真能狠心不管?”他语气软和得不像话,跟离婚时那个摔杯子砸碗的简直两个人。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他只有在用得着人的时候才这么说话。
我没接这个茬,问他:“养老院护理费你交到几月了?”
那头顿了一下。“这不最近手头紧嘛,你先把这几个月垫上,等我周转开了……”
“丁俊才,你妈住养老院三年,你去过几回?”
“我跑货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
“护理费欠了几个月?”
他不说话了。我听见打火机啪嗒响了一声,他点了根烟。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你咋知道的?”
“你甭管我咋知道的。你先把养老院欠费清了再来跟我说别的。”我挂了电话。
王姐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等我放下手机她凑过来:“你那前婆婆的事?”我点点头。
王姐撇撇嘴:“你可别犯傻,当年你伺候她端屎端尿的时候她咋对你的?有一回你发烧三十九度,她让你起来给她熬粥,说装病偷懒。我那时候跟你还不熟,听李姐说的,气得我半宿没睡着。”
我笑笑没说话。
这些事我都记得,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那年发烧是冬天,我烧得浑身疼,魏玉梅站卧室门口喊我起来做饭,说丁俊才跑长途回来不能饿着。
我爬起来熬了粥,手抖得端不住碗,粥洒了一桌子。
魏玉梅骂我“干啥啥不行”,丁俊才坐那儿吃完了,碗一推说“再盛一碗”。
隔了一天,一份律师函寄到超市。
措辞比起诉状还严厉,限我七日内提出赡养方案,否则“依法追究相应责任”。
落款是城东一家律所,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卢律师。
卢律师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郭姐,纸老虎。他请的这个律师我认识,专门接这种擦边案子,吓唬人的。调解时见。”
我把律师函折好塞进帆布袋夹层。
超市理货员小周凑过来问咋回事,我简单说了两句。
小周年轻,说话直:“郭姨,你前夫是不是有病?都离了还找你?”我说可不就是有病。
老赵在旁边接茬:“话不能这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嘛。”我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老赵跟丁俊才以前一个车队的,穿一条裤子,这话就是替他传的。
04
养老院的电话是护工小刘打来的。
她之前用养老院座机给我打过一次,说魏玉梅夜里闹着要回家,丁俊才电话打不通,问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去了,拎了袋橘子。
魏玉梅看见我,嘴一撇,含含糊糊骂了句啥,意思是我来看她笑话。
从那以后小刘再打电话,我就只在电话里问问情况。
这回小刘声音压得低:“郭姐,丁大哥三个月没来了,护理费也欠着,院长说要起诉他。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卖我。”
“你说。”
“他上次来还是六月份,穿短袖,跟护士站的人吵了一架,说我们虐待他妈。监控调出来是他妈自己不肯吃饭把碗摔了,他看完扭头就走,再没来过。”小刘喘了口气,“我有几段视频,你要不要?”
“你发我。”
视频有三段。
一段是魏玉梅坐在床边哭,护工问她哭啥,她说想儿子,三个月没见人了。
一段是丁俊才跟护士长吵架,手指头戳到人家脸跟前,嘴里不干不净的。
还有一段是魏玉梅自己摔了碗,护工过去收拾,她抓着人家手腕咬了一口。
小刘在视频底下打字:你看,不是我们不伺候,实在伺候不了。
我把视频存进电脑,跟之前的材料放一个文件夹。
小刘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养老院缴费记录我拍不到,但财务那边有,院长手里有底。
我回了个“谢谢”,又补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往外说。”小刘回了个笑脸。
隔天我去社区调当年扔被子的监控。
社区干事翻了半天档案,说三年前的早覆盖了。
我正打算走,隔壁李姐听说我在找这个,一拍脑门:“我手机里好像还留着,当时我拍了发家族群骂她来着,你等着我翻翻。”
李姐翻了十几分钟,还真找着了。
画质不咋地,但能看清魏玉梅站在单元门口,红绸被子从三楼落下来,她叉着腰骂,嘴型都对得上。
我让她把视频发我,李姐问干啥用,我说防身。
李姐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防啥身?你要告她?告!我作证,当年她扔你被子我亲眼见的。你那被子还是新的吧?我记得你嫁过来没两年。”
“我妈给我陪嫁的,绸子面是我姥爷赶集扯的。”
“作孽。”李姐摇摇头,“那老太太糊涂一辈子,老了老了遭报应。”
05
调解室在街道办一楼,门口挂着“和为贵”的牌子。
我进去的时候丁俊才已经坐好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溜光,就是袖口磨得起毛边了。
他旁边坐着个年轻男的,低头玩手机,估计是律师。
许调解员五十来岁,圆脸盘,说话慢悠悠的,面前摊着卷宗和两杯茶。
她先念起诉状,念到“被告与我母亲情同母女”时,我脑子里那床红绸被子又翻了个个儿。
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满屋子人看我。丁俊才脸由白转红,手指头攥着桌沿。许调解员笔悬在半空:“郭女士,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许大姐,您接着念,我听着。”我摆摆手,从帆布袋里掏出离婚判决书,搁在桌上推过去。
丁俊才探脖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情同母女。”我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丁俊才,你妈把我被子扔下楼那天,你在旁边站着看,连个屁都没放。你跟我说情同母女?”
“那是你先惹我妈生气……”
“我惹她生气?你问问你自己,当年我发烧三十九度二,你妈让我起来给你熬粥,你说了啥?你说‘忍忍就过去了’。”
许调解员翻判决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纠纷、无其他争议。
丁俊才的律师凑过来看,看完跟丁俊才咬耳朵。
丁俊才一把推开他:“你看我干啥,你帮我想办法啊。”
我拨了胡宏图的电话。
那头接起来,背景音里全是顾客问价的嚷嚷声。
“把鞋盒里那个U盘送来,对,就那个。”胡宏图问哪个鞋盒,我说床底下左边那个,他哦了一声挂了。
等U盘那二十分钟,丁俊才坐不住了,一会儿说当年离婚分财产不公,一会儿说他妈养了我二十年。
许调解员问他:“原告,你说被告自愿承担主要赡养责任,有证据吗?”
“协议上写了!”
“协议上写的是‘双方应继续关心原家庭老人’,这个‘关心’跟‘承担主要赡养责任’是一码事吗?”
丁俊才答不上来,扭头看他律师。那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这个属于条款解释问题,我们可以在诉讼阶段……”
“那就是调解不成了?”许调解员问。
“能调能调!”丁俊才又转过来冲我笑,“惜文,咱俩别闹到法庭上,让人看笑话。你一个月出两千,剩下我来想办法。”
我没理他。
胡宏图推门进来,把U盘拍我手里,走的时候瞪了丁俊才一眼。
丁俊才缩了缩脖子。
胡宏图出去以后在走廊里没走,后来许调解员说他在门口蹲着抽了两根烟。
06
我把U盘递给许调解员。
她插上电脑,第一个文件夹里三段录音。
点开第一段,丁俊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蹦出来:“我妈的事以后跟你没关系,你也别指望我管你爹妈。”
丁俊才蹭地站起来:“这录音剪辑过!”
“那咱一句一句对。”我点了暂停,“后面还有半句呢,你说‘这话搁这儿,以后谁也别找谁’。要不要再放一遍?”
他律师拉他袖子,他甩开了。许调解员又点开第二段,是丁俊才打电话那次的免提录音,他自己承认“手头紧”
“你先把这几个月垫上”。第三段是我问他去过几回养老院,他支支吾吾那个劲,录音里清清楚楚。
“丁俊才,你起诉状上写我‘自愿承担主要赡养责任’,你妈住养老院三年,你交过几个月费?你去过几趟?”我把养老院护工发来的记录截图递过去,“护理费欠了三个月,养老院院长说再不给要起诉你。你自己屁股后面着火,跑来找我?”
丁俊才不接截图,扭头冲他律师发火:“你不是说这官司稳赢吗?”
律师脸涨红:“丁先生,你给我的材料里可没说你欠费……”
“够了。”许调解员敲了敲桌子,“原告,你离婚协议第七条写得很清楚,双方确认无其他财产及赡养纠纷。你现在拿第一条来起诉,第七条的效力你考虑过吗?”
丁俊才憋了半天:“那是律师写错了!我哪懂这些!”
“哪个律师写的,可以请来对质。”卢律师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
她走进来把一张纸递给许调解员,“这是当年办理离婚登记的律师事务所名称,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申请调取存档。”
丁俊才不吭声了。他那个律师开始收拾东西,小声说“丁先生我先出去接个电话”,溜了。
许调解员问我要不要继续调。
我说调啥调,他起诉状上那句“情同母女”还没给我解释清楚呢。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面拨了养老院视频电话。
小刘接的,镜头一转,魏玉梅歪在轮椅上,嘴角挂着口水,看见屏幕里丁俊才的脸,哇一声哭出来。
“俊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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