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身份证和存折从窗口递进去,说销户。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低头敲了几下键盘,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抬头看我时,眼圈通红。

“姨,这户头里留了句话,您看看吧。”我愣了一下,凑过去看。

屏幕上一行小字,是萧菁五年前存的。

我手一抖,整个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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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萧菁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记得清楚,因为我正剁饺子馅,她敲门,手里拎着一兜子砂糖橘,塑料袋上结着霜。

“芳姐,我跟你商量个事。”

她坐下来,剥了个橘子,掰一半递给我。

我手上全是面,没接。

她就搁在茶几上,自己那半也没吃,放在手心里转来转去。

我一看她这样就知道有事。

萧菁打小就这样,心里搁不住事,一有事就搓手、转东西、坐不住。

“你说。”

“我想出国念书。”

我手上停了。剁馅的刀悬在半空。

“你说啥?”

“英国,一年制的研究生。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芳姐你知道的,我打小就想出去看看。”

我知道。萧菁念书的时候成绩一直是班里前几名,后来家里条件不行,高中毕业就上了班。这事儿她念叨了二十多年,我以为就是念叨。

“差多少?”

“三十万。”

她说这个数的时候没看我,盯着手心里的橘子瓣。我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她对面。

三十万。我家存折上总共就三十五万,是老房子拆迁分的,卢洪亮说留着给炎彬娶媳妇用。

“你让我想想。”

“芳姐,你别为难。我也就是跟你说说,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站起来要走,我拉住她胳膊。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一九九八年的事。

那年我生炎彬,大出血,半夜送医院,血不够。

卢洪亮吓得腿软,是萧菁骑着自行车满城跑,找到血站两个值班的,又挨个敲同事家的门。

凌晨三点凑了八百毫升血,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

这事儿过去二十多年了,萧菁从来没提过。但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

“别想别的办法了。”我说,“我给你凑。”

萧菁愣了一下,眼泪唰就下来了。

“芳姐,我肯定还。最多两年,连本带利。”

“你别跟老卢说。”

“我知道。”

“挣了钱悄悄给我,我补回去。”

“嗯。”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转了账。

柜台问我转多少,我说三十万。

人家让我确认了一遍,我签了字。

走出银行大门,风刮在脸上生疼,我攥着那张回单,心里空了一块。

卢洪亮晚上回来问起存折的事,我说存了定期,利息高。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腊月二十八,萧菁又来了,这次拎了两瓶酒给卢洪亮。

卢洪亮说客气啥,留她吃饭。

饭桌上萧菁没提出国的事,就说年后要换个工作,可能忙。

我在旁边听着,筷子差点没拿稳。

她走那天我没去送,说超市排班走不开。其实是我不敢去,怕自己绷不住。

02

萧菁是过了正月十五走的。走之前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在机场了,让我保重。我说你到了给个信,她说好。

头半年她还真守信用。

邮件隔三差五来一封,说在餐馆打工,说课挺紧,说伦敦老下雨,想家里的炸酱面。

每回我都拿到超市仓库偷偷看,看完删了。

后来邮件就稀了。

从一周一封变成一个月一封,再后来两三个月才来一个。

内容也越来越短,从半篇纸变成两三行。

最后一封我记得特别清楚,就一句话:芳姐,等我。

那天是七月,仓库里闷得跟蒸笼似的,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不急,你照顾好自己。

没回。

再发就退信了。

我开始打电话,头几次是关机,后来变成空号。我把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全试了一遍,QQ、微信、邮件,全石沉大海。

我没敢跟卢洪亮说。

那年秋天炎彬考上大学,学费加住宿费八千多。

我手里没钱,去小姑子家借。

小姑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说嫂子你家拆迁款呢,那么一大笔,不至于吧。

我说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她笑了一声,借了五千,说多了没有。

我拿着五千块钱出来,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才缓过劲。

卢洪亮也遇上事了。他那辆出租车跑了快八年,车况不行了,想换一辆,差五万块。他跟我商量,说把定期取出来应个急。

我知道瞒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事说了。卢洪亮正在泡脚,听完一脚把盆踹翻了,洗脚水泼了一地。

“三十万?!你疯了?!”

我坐在床边没吭声。

“你知不知道那是给儿子娶媳妇的钱?你问过我吗?你连个屁都没放就把钱给出去了?”

“萧菁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人呢?你把人给我叫出来!”

我叫不出来。卢洪亮摔了一个碗,瓷片崩到墙角,我蹲下去捡,手指头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我没觉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回屋睡,在客厅沙发上窝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门响,以为他出去跑车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把一张存折扔桌上,说里头还有五万,先给炎彬交学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摆摆手:“别说了。我认了。但这辈子你别再跟我提萧菁这俩字。”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落下了病根。

卢洪亮逢年过节喝多了就翻旧账,平时日子照过,可只要提到钱,他脸就拉下来。

炎彬大二那年想报个考证班,一千二的报名费,卢洪亮说了句“找你妈那好姐妹要去”,孩子半天没吭声。

我心里堵得慌,可我没法还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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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该过还得过。

我每周三下午休班,雷打不动去丁月琴家。

老太太腿脚不好,下楼买菜费劲,我顺道给她带点。

头一年她还老问,菁菁来电话没。

我说打了,忙,让我问你好。

老太太就笑,说这丫头,忙点好,忙点好。

后来问得少了,改成盯着手机看。

那手机是萧菁走之前给她买的老年机,只会响铃和接听。

丁月琴把铃声调到最大,搁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时候隔一会儿瞟一眼。

有一回我帮她交电费,看见窗台上那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拿胶带粘着。我说换个新的吧,老太太说不用,菁菁知道号码,换了怕她找不到。

我鼻子一酸,扭头去厨房洗菜。

丁月琴住一楼,窗户正对着小区过道。

夏天她开着窗,邻居路过就聊两句。

人家问闺女在国外咋样,她说好着呢,挣大钱。

人家问咋不回来看看,她说忙,那边假少。

我在旁边听着,手里攥着菜篮子,指头攥得生疼。

卢洪亮那辆旧出租车又跑了两年,到底没换成。

有一回拉了个去机场的活儿,回来跟我说,看见人家出国留学的,大包小包,爹妈送。

说完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我明白。

我装没听见。

炎彬大三那年暑假没回家,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奶茶店的活儿,说攒点生活费。

我知道他是心疼家里,心里头跟刀割似的。

那三十万要是还在,孩子至于吗。

可我不能说后悔。说了,这日子就真过不下去了。

萧菁走后的第五年,我换了工作,从原来那个小超市跳到一家大点的连锁店,工资涨了四百。卢洪亮的车也换了,没换新的,换了个二手的,便宜。

日子慢慢缓过来点。

就是丁月琴那边越来越让人揪心。

老太太记性差了,有一回我周三去送菜,她问我,你是谁来着。

我说芳芳。

她哦了一声,过一会儿又问,菁菁打电话没。

我说打了。

她说哦。

过五分钟又问一遍。

我站在厨房给她收拾冰箱,把烂了的菜叶捡出来,眼泪掉在冰箱隔板上,我赶紧用袖子擦了。

那天走的时候,丁月琴拉住我手说,芳芳,你跟菁菁说,妈不要她钱,让她回来看看。

我说行,我一定说。

出门我就哭了。我上哪儿说去。我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04

炎彬处对象的事,是去年秋天跟我说的。

姑娘叫小周,在商场卖化妆品,人挺实在,来过家里两回,嘴甜,不嫌我家房子旧。卢洪亮挺满意,说这姑娘行。

到了年底,两边家长见面。小周她妈提了彩礼,八万八,说她们那边都是这个数,不算多。我嘴上说行,心里头算了算,家里活期存折上就五万多。

卢洪亮回来跟我商量,说要不把定期取出来。我说那定期是炎彬结婚用的,取了就没了。他说那你说咋办。

我想了半天,想起那张存折。

就是当年给萧菁转账那张。

里头剩了点零头,转账之后我没动过,十几年了,估计就几十块钱,加上点利息。

我翻箱倒柜找出来,存折皮都发黄了,上面印的日期还是十几年前的。

卢洪亮瞅了一眼,说:“那破折子早该销了,留着膈应人。”

我说我去销了,能取多少取多少,总比没有强。

第二天我揣着存折出门。路过丁月琴家楼下,老太太坐那儿晒太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那个胶带粘的手机。

“姨,我一会儿回来给您带菜。”

她摆摆手:“不用,冰箱里还有。你忙你的。”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正低头看手机,可能又在等电话。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后背佝偻着,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我攥了攥兜里的存折,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银行离小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那天人不多,我取了个号,等了五六分钟就叫到了。三号窗口,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林钰彤。

我把身份证和存折递进去,说销户。

她接过去,翻了翻存折,敲键盘。

“姨,您这户头好久没动了啊。”

“十多年了,一直没用。”

她嗯了一声,继续敲。敲着敲着,手停了。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眉头皱了一下,又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我。

那姑娘眼圈红红的,像是突然被人掐了一把。

“姨,您这户头里有笔钱。”

“多少?几十块?”

“不是。”她咽了口唾沫,“您等一下,我调一下明细。”

她低头又敲了一阵,打印机吱吱响了两声,吐出一张纸。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这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姨,这户头里留了句话,您看看吧。”

她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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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屏幕上是一行灰扑扑的小字,写在账户备注栏里,格式看着像是好几年前的老系统。

“芳姐,我没脸见你。钱一点点还,利息我算不清,你看着扣。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萧菁。

这行字是萧菁留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跟有人往我脑门上拍了一砖似的。两条腿忽然就不听使唤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出溜。

林钰彤赶紧从柜台里绕出来扶我。大厅里办业务的人全扭头看,保安也过来了,问咋回事。

我摆摆手,想说没事,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

“姨,您先坐下。”林钰彤把我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又跑回去倒了杯水。

我接过水杯,手抖得水洒了一半。脑子里翻来翻去就一个念头:她留了话,她一直知道这个账户,她往里头存过钱。

那为什么十几年不联系我?

“姑娘,这钱……这钱是谁存的?什么时候存的?”

林钰彤又跑回去看屏幕,噼里啪啦敲了一阵。

“最早一笔是十三年前,五百块。后来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最多一次五千。最后一笔是五年前。”

“五年前?”

“对,之后就没动过了。账户里现在有八万七千多。”

八万七。

我攥着那张明细单,脑子里过电一样。她一直在存钱。她没跑。她只是……没跟我说。

“那备注呢?啥时候写的?”

“这个我得查一下。”她又敲了一阵,“备注是五年前最后那笔存款的时候写的。”

五年前。最后那笔。写完这句话之后,再没有过任何动静。

我盯着明细单上最后一笔的记录,五年前的日期,金额是两千。底下备注栏就是那行字。

“身体不太行了,最后一次了,芳姐对不住。”

我看了三遍才看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

身体不太行了。

她生病了。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大理石地面上。

林钰彤蹲在旁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就拿了一盒抽纸搁我腿上。

“姨,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擦了把脸,“姑娘,你帮我看看,这钱还能取不?”

“能取。但是姨,这账户状态有点特殊,因为长期不动户,需要您提供一下身份证和存折原件,我这边走个流程就行。”

“那她……存钱的人,你能查到她现在的联系方式不?”

林钰彤摇了摇头:“备注里没留电话。只有这行字。”

我点了点头,攥着那张明细单,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椅子背缓了一会儿。

“谢谢你啊姑娘。”

“姨,您慢点走。”

我出了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冷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了点。掏出手机给卢洪亮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干啥?我拉着活儿呢。”

“老卢,你回来一趟。萧菁的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又咋了?骗你第二回了?”

“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又给超市领班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然后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明细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十三年前,五百。十二年前,三百。十一年前,八百。有一笔两千的,旁边备注写着“这个月加班多”。

她一直在还。

06

卢洪亮赶到银行的时候,我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沓明细,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推门进来,大嗓门先到了:“咋回事?又让人骗了?”

保安要拦他,我站起来招了招手。他走过来,看见我眼睛红肿,愣了一下,语气软了:“出啥事了?”

我把明细单递给他。

“萧菁还钱了。”

他接过去,低头看。看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啥意思?”

“她一直在还。十几年了,隔几个月存一笔。最后一笔是五年前,之后没了。”

卢洪亮蹲下来,把明细单铺在膝盖上,一张一张翻。

他识字不多,但数字看得明白。

每笔金额、日期,一笔一笔捋下来,他翻到最后那张,看见备注那句话,手指头停住了。

“身体不太行了……”他念出声,抬头看我,“她病了?”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这些。”

卢洪亮蹲在那儿没动,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里,没点。保安过来了,说同志这儿不让抽烟。他摆摆手,把烟塞回去。

“多少钱?”

“八万七。”

“还差多少?”

我掏出手机算了一下,按当年三十万算,加上这十几年的利息,差四万多。

卢洪亮站起来,把明细单折好塞我包里。

“回家。”

那天晚上我俩坐客厅里,对着计算器算到十一点多。

卢洪亮拿笔在纸上列算式,算利息,算通胀,算得满头汗。

最后他把笔一扔,说了句:“这娘们儿,真行。”

这话跟十几年前他摔碗那天说的语气完全不一样。那天是骂,今天是服。

“她当年借三十万,要是存银行死期,十几年利息也不少。咱不能按银行利息算,按民间借贷算又太多了。”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你想咋办?”

“先把钱取出来,给炎彬交彩礼。”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顿了一下,“我想去趟丁姨家。萧菁她妈还不知道这事。”

卢洪亮没吭声,过了半天说了句:“你看着办。我去睡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芳芳。”

“嗯?”

“这钱取出来,咱不欠她的了。但她欠咱的,也一笔勾销了。”

我点点头,眼眶又热了。卢洪亮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有杆秤。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银行。

林钰彤帮我办了手续,把八万七转到了我卡上。

她问我:“姨,您要不要再等等?万一对方还有别的账户,或者能联系上呢?”

我说不用了,先办这个。心里想的是,这钱搁这儿也是搁着,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出了银行我给炎彬打了个电话,让他跟小周说一声,彩礼凑齐了。炎彬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妈,你从哪儿弄的钱?”

“你别管,反正正经来路。”

“你不会去借高利贷了吧?”

“放屁。你妈是那种人吗?”

他嘿嘿笑了两声:“行,那我跟小周说。”

挂了电话,我直奔丁月琴家。老太太正坐在窗边听收音机,里头放的是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我进去把收音机关了,搬了把凳子坐她对面。

“姨,我跟你说个事。”

“萧菁给我留了钱。这些年她一直在还。”

丁月琴看着我,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全是褶子,指关节肿着。

“她生病了。五年前留了句话,之后就没动静了。”

老太太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跟前,蹲下去,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就是那种装饼干的旧铁盒,红漆掉了大半。

她把盒子搁在桌上,盖子掀开。

里头全是汇款单。中国人民银行的、邮政储蓄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拿皮筋扎成几捆。

“每个月都有。”老太太说,“头两年是五百,后来涨到一千。月月不落。”

我抽出一捆,解开皮筋,一张张翻。收款人都是丁月琴,汇款人写着萧菁的名字。最早的一张,日期跟我在银行看到的第一笔存款差不多时间。

“她一边还我的钱,一边给你寄钱。”我嗓子发紧。

“她说她在国外挣大钱,让我别跟你说。”丁月琴的声音平得很,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说你芳姐那边呢,她说还着呢,让我别问。”

“你咋不告诉我呢姨?”

老太太低下头,手在那堆汇款单上摸来摸去。

“菁菁不让我说。她说没还完之前,没脸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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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坐在丁月琴家的旧沙发上,把银行明细单掏出来,跟那些汇款单搁一块儿比了比。

日期对得上,每个月她给丁月琴寄完钱,隔三差五就存一笔到我的账户里。

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多的时候两千。看日期,应该是打了双份工的时候。

“姨,你知道她在那边干啥不?”

“她说在饭馆帮厨,后来又说什么仓库理货。”丁月琴顿了一下,“头两年打电话还听着挺有劲儿,后来声音越来越虚。我问她是不是累着了,她说课程紧。”

“那五年前之后呢?还打过电话没?”

老太太摇头:“没。最后那回打电话,她说妈,我可能得歇一阵子,你照顾好自己。我说你咋了,她说没事,就是累。”

我心里头揪成一团。

“那之后你就没再打过去?”

“打了,打不通了。我让隔壁小李帮我发短信,也没人回。”丁月琴攥着那个胶带粘的老年机,“后来我就天天开着机,万一她打回来呢。”

我在她家坐了一个多钟头,把铁盒子里所有东西翻了一遍。

除了汇款单,还有几张照片,是萧菁刚出国那会儿寄回来的,站在一个红砖楼前面,笑得挺开心,人胖了点,看着还行。

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英文的,我看不懂。底下有一行中文:妈,这是我住的地方,有事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