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把最后一摞材料塞进纸箱,箱底还空着一大块。十年副职,就攒下这么点东西。
走廊尽头有人咳嗽。
退休老局长周德康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纸边磨得起毛,往侯亮平手里一塞。
“你总觉得是运气不好。”老人嗓子哑得厉害,“这张网你压根就没撕破。”
侯亮平展开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线条,连成一个圈。自己名字在正中间,所有线都指着他,没一条往外走。
他抬头想追问,老局长已经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01
提拔公示贴出来那天,侯亮平在楼道里碰见邓广发。邓广发正拿手机拍公示栏,嘴里哼着小曲。
“老侯,晚上有空没?我请客。”邓广发转过头,笑眯眯的,“也不算请客,就几个老同事聚聚。”
侯亮平往公示栏扫了一眼。邓广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拟任调研员。往下看了三遍,没有自己。
“恭喜。”他听见自己说。
邓广发拍了拍他肩膀,手上使了点劲:“你那个副局长干得久,资历比我深,下回肯定轮到你。”
侯亮平没接话。邓广发比他晚来两年,当初还是他带着熟悉业务的。现在人家要上去了。
回到办公室,赵黎昕正趴在门口探脑袋。小伙子跟了侯亮平四年,平时嘴碎,这回倒没急着开口,先把门带上了。
“侯局,”赵黎昕压着嗓子,“推荐环节的票数我打听到了。邓局第一,您第二,差得不多,但……”
“但什么?”
“但党组会那关,曹局长压根没提您的名字。”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边那杯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茶碱的苦味在舌根底下洇开。
下午他去曹宏远办公室。曹宏远正低头批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侯啊,坐。”
“曹局,这次调研员的名额,我哪儿不符合条件?”
曹宏远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这个姿势侯亮平见过无数次,每次说重要事都是这副做派。
“条件你都符合,这个没话说。”曹宏远语气挺温和,“就是这次名额实在太少,上面卡得紧。你再等等,下回。”
“下回是什么时候?”
“明年,明年局里还有指标,我第一个报你。”
侯亮平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曹宏远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笑意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敷衍。
他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曹局,我分管的几个科室,最近是不是要调整?”
曹宏远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噢,这个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局里综合考虑,把质安科和建管科划给邓局分管了,他新提的调研员,得多挑点担子。你那边精力也顾不过来嘛。”
侯亮平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质安科和建管科是他手里最要紧的两个科室,一个管工程质量,一个管建筑市场。
划走了这两个,他手里就剩个办公室和法规科,基本没什么实权了。
晚上回家,苏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没听见他进门。侯亮平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播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回来了?”苏琳端着一盘青椒炒肉出来,瞅了他一眼,“公示看了?”
“看了。”
“怎么样?”
“邓广发上了。”
苏琳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算大,但比平时重。她拉开椅子坐下,半天没说话。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夹了根青椒又放下。
“我早说了吧。”她终于开口,“去年过年让你去曹局家坐坐,你不去。前年让你请邓广发吃个饭,你嫌人家滑头。你算算,这十年你干出什么来了?”
“我干出什么来了?”侯亮平嗓门也上来了,“滨河路那个项目,全市观摩,谁干的?棚户区改造,省里通报表扬,谁牵头的?”
“然后呢?”苏琳看着他,“通报表扬能当饭吃?你四十六了,再这么耗下去,连个调研员都混不上,退休了跟科员一个待遇,你心里舒坦?”
侯亮平不吭声了。苏琳说的难听,但账算得没错。他低下头扒饭,青椒嚼在嘴里没滋味。苏琳看他这样,叹了口气,把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她声音低下来,“吃完把碗刷了。”
02
十年前侯亮平刚当上副局长那会儿,周德康还在位。老局长拍着他肩膀说,小侯,这个位子留给能干事的人。
这句话他记了十年。
十年里他干了三个市级重点项目,滨河路综合整治、老城区棚户区改造、火车站南广场扩建。
每一个都是硬骨头,别的局不愿意接的活,他接。
每一次都干得漂亮,省里市里都挂了号。
但每次提拔都卡在党组会那一关。
第一次是五年前,局里空出一个副处级,他票数够了,曹宏远说再等等,先紧着老同志。
第二次是三年前,又空一个,这回老同志退了,曹宏远说邓广发有基层经验,先上。
第三次是去年,名额下来了,曹宏远说侯亮平分管的项目正到关键期,离不开。
每一次都合情合理,每一次都把他绕进去了。
苏琳在中学教语文,当了二十年班主任,看人有一套。
她给侯亮平分析过:曹宏远不是不认可你,他是不想为了你得罪人。
邓广发上面有人,你不跑不动,人家凭什么把资源砸你头上?
侯亮平当时不服气。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周末苏琳让他去菜市场买鱼。
侯亮平蹲在鱼摊前挑鲫鱼,旁边有人拍了拍他胳膊。
一回头,是袁义方,退休快十年的老处长,头发全白了,精神头倒还足。
“小侯?”袁义方眯着眼看了他一下,“听说你还在住建局?”
“是,袁处,还在。”
袁义方点了点头,背着手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鱼摊老板正给侯亮平称鱼,袁义方突然说了句:“你那个位子,不好坐。”
侯亮平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袁义方摆摆手,像是说漏了嘴似的:“没什么,我胡说的。你忙你的。”拎着自己的菜篮子转身走了。
侯亮平盯着他背影看了半天。袁义方跟周德康搭过班子,退休后基本不跟局里人走动。今天这话明显不是随口说的,可到底什么意思?
他拎着鱼回家,路上碰见局里的老孙。
老孙拉着他聊了几句,说局里最近传,于倩雪跟邓广发走得近,邓广发那边有什么消息,于倩雪总是第一个知道。
“于倩雪?办公室主任那个?”
“对,就是她。听说邓局答应她,等站稳了给她弄个副处级。”老孙压低声音,“你小心点,有些事别当着她面说。”
侯亮平没接话。于倩雪平时对他客客气气的,见面老远就打招呼。但仔细想想,每次局里有风吹草动,于倩雪确实是最先知道的那批人。
晚上苏琳收拾鱼,侯亮平坐在客厅翻手机。
赵黎昕发来一条微信:侯局,明天开会你注意点,曹局可能会提科室调整的事,邓局那边已经安排人在准备了。
侯亮平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茶几玻璃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他刚提副局长那年跟周德康的合影。照片里老局长笑得慈眉善目,手搭在他肩上。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又拿起来,给赵黎昕回了一条:知道了。
03
老小区改造项目出事了。
滨河小区居民打市长热线,说外墙保温层贴了不到半年就开裂,用手一抠整块往下掉。市里把投诉件批转到住建局,曹宏远批示侯亮平牵头处理。
侯亮平带赵黎昕去现场看了。
三号楼东侧墙面裂了七八道口子,最宽的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他抠了一块下来,保温板的密度明显不够,用手一掰就碎。
“查施工方。”他跟赵黎昕说。
赵黎昕跑了一趟建管科,回来脸色不对。施工方叫宏达建筑公司,资质倒是齐全,但这家企业三年前归邓广发分管,当时签的框架协议。
“邓局知道这事吗?”
“应该知道。我去建管科的时候,老周跟我说邓局打过招呼,让咱们别太较真。”
侯亮平没吭声。
他让赵黎昕把施工合同和资质材料全调出来,复印了一份带回家。
晚上在书房翻到十二点,发现宏达建筑的资质证书去年年检就没过,按规矩根本不能承接政府项目。
第二天局里开党组会,侯亮平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宏达建筑资质过期承接项目,保温材料不达标,这事得追责。”
邓广发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侯,宏达的资质是区里给开的绿色通道,特事特办。保温材料的事我让人去查了,施工方说是那批货供应商出了问题,他们也是受害者。”
“绿色通道能绕过资质审查?”
“特殊情况嘛。”邓广发笑了一下,“滨河小区改造是区里的民生工程,工期紧,当时特事特办也是有会议纪要的。你要看,我让办公室调给你。”
侯亮平还要说话,曹宏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老侯你把问题指出来是对的,广发你那边督促施工方整改。这事就到这儿。”
散会后侯亮平在走廊被邓广发叫住了。
“老侯,”邓广发靠在窗边,手里转着打火机,“咱们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事你别搞得太明白。宏达那摊子事牵扯的人多,你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你这是在提醒我?”
“我这是为你好。”邓广发拍了拍他胳膊,跟上次拍公示栏前面那个动作一模一样,“你这个人哪,什么都好,就是太轴。”
两天后赵黎昕被调去管档案室。
调令是于倩雪拿过来的,上面有曹宏远的签字。
赵黎昕收拾东西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没说什么。
侯亮平站在门口看着他抱着纸箱往走廊那头走,纸箱底下漏了一摞文件出来,散在地上。
他蹲下去帮忙捡。赵黎昕小声说:“侯局,我不碍事,您别为我出头。”
紧接着办公室通知他,分管的法规科经费砍了一半。理由写得很正式:年度预算调整。侯亮平去找财务一问,是邓广发那边打了招呼。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那张经费调整通知,薄薄一页纸,上面的字他每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觉得荒唐。
他干了十年业务,头一回尝到被人掐住脖子的滋味。
不是明着来,就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你攥着的东西。
他去找曹宏远。曹宏远还是那副温和面孔:“老侯啊,经费的事是局里通盘考虑。你别多心。”
“赵黎昕呢?他在我这儿干得好好的,调档案室算怎么回事?”
“小赵年轻,多岗位锻炼锻炼有好处嘛。”曹宏远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你啊,别什么事都往复杂了想。”
侯亮平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忽然想起袁义方在菜市场说的那句话。
你那个位子,不好坐。
他现在知道了,不好坐的原因不在位子本身,在位子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04
侯亮平给周德康打了个电话。老局长退休后住在城东干休所,平时不怎么出门。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周德康声音比上次见面还哑。
“小侯?有事?”
“周局,我想去看看您。”
那边停了两秒:“来吧。”
侯亮平提了一兜水果过去。
干休所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德康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了条毯子,茶几上摆着好几个药瓶。
侯亮平扫了一眼,有降压的,有护肝的,还有一种他认不出名字。
“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不碍事。”周德康给他倒了杯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一些在茶几上。他拿抹布擦了,笑了笑,“人老了,零件都不好使了。”
侯亮平把局里的事拣要紧的说了。邓广发提拔、科室调整、赵黎昕被调走、经费被卡。周德康听着,没插话,手里捏着茶杯慢慢转。
“周局,我想不明白。我业务上没出过差错,推荐票数也不低,为什么每次都在党组会卡住?”
周德康把茶杯放下,看了他一会儿:“小侯,你在这个局里干了多少年了?”
“十年副局长,加上之前科员和副科,一共十八年。”
“十八年。”周德康重复了一遍,“你觉得自己差在哪儿?”
“我不跑关系,不送礼,不跟人拉帮结派。我觉得凭本事吃饭天经地义。”
周德康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你这话没错,但在这栋楼里,光靠这个不够。”
“那还要靠什么?”
周德康没直接回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我当年也是被人推着走的。”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侯亮平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没什么。”周德康摆摆手,“机会这个东西,是等出来的。你别急。”
侯亮平还想问,周德康已经开始聊别的了,问苏琳身体怎么样,孩子上大学适应不适应。
他只好顺着话题往下说,心里那团疑惑却没解开。
什么叫被人推着走的?
谁推他?
推到哪儿去了?
回家之后苏琳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看周局。苏琳一听就急了。
“你还有心思去看老领导?你看看人家邓广发,天天往曹局办公室跑。你倒好,跑去看退休的。”
“周局是我老领导,我去看看怎么了?”
“看有什么用?他能帮你提拔?”
侯亮平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苏琳,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提拔提拔的?我在那个位子上干得踏实,对得起良心。”
“良心?”苏琳声音高了八度,“良心值几个钱?你儿子明年毕业找工作,你连个像样的人脉都没有。你那个良心能给他安排个单位?”
“我儿子凭本事找工作,用不着我安排。”
苏琳气得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摔,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砰一声响。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胸口堵得慌。
他知道苏琳说的有她的道理,但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让他拎着东西去敲曹宏远家的门,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二天赵黎昕来家里送东西,顺便坐了坐。小伙子在档案室待了半个月,瘦了一圈。
“侯局,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听办公室的人讲,这次推荐环节,曹局压根就没报您的名字。一个都没报。”
侯亮平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曹局报的是邓局,还有一个名额报的别的局的交流干部。您这边,他提都没提。”
侯亮平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推荐环节是提拔的第一道关,局长不报你名字,后面票数再高也白搭。
他忽然想笑。
这么多年他以为是自己票数不够、时机不好,原来从头到尾人家就没打算让他上桌。
05
侯亮平递了离职申请。
曹宏远看到申请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手指头在纸面上弹了弹。
“老侯,你这是闹情绪。”
“不是闹情绪,曹局。我想好了。”
“你再考虑考虑。你在局里干了十八年,出去能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不干这个副局长也行。”
曹宏远看了他半天,拿起笔签了字。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行,人各有志。”
办手续那天下着小雨。
侯亮平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进一个纸箱。
十年副局长攒下来的,无非几本工作笔记、一摞荣誉证书、一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
纸箱底还空着一大块,他看了觉得有点好笑。
赵黎昕从档案室跑过来帮忙。小伙子抱着那摞证书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塞进了自己背包里。
“侯局,我帮您背回去。”
“不用,我自己来。”
“我顺路。”
两人抱着东西往外走。走廊里碰见于倩雪,她笑盈盈地打招呼:“侯局这就走了?晚上局里想给您安排个欢送会,您看方便吗?”
“不用了,谢谢。”侯亮平没停步。
走到楼梯拐角,赵黎昕小声说:“她昨天还在邓局办公室待了一下午,今天就跑来张罗欢送会。”
侯亮平笑了一下:“正常。”
下了楼,雨还在下。
侯亮平让赵黎昕先回去,自己抱着纸箱往门口走。
快到大门的时候,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回头一看,周德康拄着拐杖站在走廊尽头。
老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脸上几乎没什么肉了,颧骨顶着一层皮,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针眼。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没翻好,一边高一边低。
“周局?您怎么来了?”
“我来拿点药。”周德康走近了,拐杖在地砖上磕出闷响,“顺便等你。”
“等我?”
周德康没解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对折的,边角磨得起毛,明显揣在身上有日子了。他把纸往侯亮平手里一塞。
“你总觉得是运气不好。”老人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这张网你压根就没撕破。”
侯亮平把纸展开。
上面用圆珠笔画着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涂鸦。
但仔细一看,线条连着一圈人名。
曹宏远、邓广发、于倩雪、赵黎昕,还有几个局外的人名他不认识。
所有线条都指向中间一个圈,圈里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没有一条线从中间往外走。
他盯着看了半分钟,后背一阵发凉。
“周局,这……”
“我画了三天。”周德康说,“手抖,画不太直。”
“您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周德康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转身往大门走。
“周局!”
老人没回头。雨丝打在他那件灰夹克上,肩膀洇湿了一片。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纸捏在手里,边角被雨打湿了,墨迹有点洇开。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线条,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袁义方的名字也在上面,一根虚线从袁义方连到周德康,又从周德康连到他。
这条虚线跟别的线不一样,断断续续的,像是画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06
侯亮平第二天就去找了袁义方。
老处长住在老城区一栋单位房改房里,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掉了好几块。袁义方开门看到是他,倒没意外,侧身让他进来。
“周德康把纸给你了?”
“您知道?”
“他跟我说了。”袁义方给他倒了杯水,坐到旧沙发上,“你来找我,是想知道全貌。”
侯亮平把那张纸掏出来铺在茶几上:“这上面画的是全部吗?”
袁义方低头看了看,哼了一声:“一半吧。有些东西画不出来。”
他起身进了里屋,翻了一阵,抱出来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日期。
“十年前那次调整,你还记得吧?”
侯亮平摇头。十年前他刚提副局长,很多事还没经手。
“那次局里空出来两个副处级位子。你票数够了,条件也够,但最后没轮到你。你知道为什么?”
“曹局说先紧着老同志。”
“老同志个屁。”袁义方把笔记本往他面前一推,“当时上面有人给周德康递了话,说有个关系户要进来,让他把位子腾出来。周德康不想得罪人,又不想让那个关系户太扎眼,就把你当成了平衡棋。”
侯亮平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和日期,脑子里嗡嗡的。
“你连着三年推荐票数都不低,每次到党组会就被压下来。周德康在党组会上提一句‘小侯还年轻,再锻炼锻炼’,别人就不好说什么了。既堵了上面的嘴,又没让关系户太显眼。”袁义方合上笔记本,“你是最合适的那颗棋子,业务好,不闹事,压了你也不会掀桌子。”
“周局他……”侯亮平嗓子发干,“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位子上坐着,有些事身不由己。”袁义方叹了口气,“周德康不是坏人,但他得平衡各方的账。你的账最便宜,压了就压了。”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茶几上那张草图的线条在他眼里慢慢变得清晰。
周德康把他画在中间,所有线都指向他,是因为他一直是那个被推出去顶雷的人。
“那他为什么现在又把这张纸给我?”
袁义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也有点抖,跟周德康一样,年纪到了都这样。
“周德康查出肺癌,晚期。”袁义方声音放低了,“上个月的事。医生说最多半年。”
侯亮平愣住了。
“他退下来之后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当年压你的是他,后来想拉你一把的也是他,但那张网已经织成了,他一个人扯不动。现在人要走了,不想把这些事带进棺材。”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袁义方苦笑了一下,“他还在位的时候说这些,等于把自己也卖了。现在退了,又得了这个病,才敢画那张纸。画完了还不敢当面跟你解释,塞给你就跑了。”
侯亮平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线条还是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他忽然注意到邓广发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个“曹”字。
“这是什么意思?”
袁义方凑过来看了一眼:“邓广发上面的人是曹宏远。曹宏远上面还有人,但周德康画不出来了。他只知道这么深。”
“曹宏远不是局长吗?他上面还有谁?”
“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袁义方把笔记本收起来,“周德康让我告诉你,这张网你撕不破。他画给你,是让你走的时候心里明白,不是让你回去接着撕。”
侯亮平把纸折好揣进口袋,站起来要走。袁义方叫住了他。
“小侯,你恨老周吗?”
侯亮平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恨吗?好像也谈不上。周德康压了他十年,但当年提他的是周德康,最后给他交底的也是周德康。
“不知道。”他说了实话。
袁义方点点头:“不知道就对了。这种事,说恨太轻,说原谅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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