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悦凑近许宁耳边时,许宁正高高兴兴地举着手机,准备把聚会合照发给顾承。屏幕上,她戴着丈夫刚送的项链,颈间的吊坠映出一点亮光。
“这可是需要配货的情人节限定。”唐悦的声音很轻,许宁却听清了每个字。
许宁按住发送键,仍笑着问:“配货是什么意思?得先买别的东西,才有资格买这条?”
唐悦看了一眼手机,没答话,起身去招呼刚进门的人。她走得太快,连自己的杯子都忘在桌上。
三天前的深夜,顾承忽然拖着行李箱回家,把项链放进她手心。她问他怎么会想到买首饰,他答得随意:“出差在机场顺手买的。”
许宁那晚还笑他终于记住了结婚纪念日。顾承纠正她,是情人节。她便戴上项链,踮脚亲了他一下。
手机轻轻一震,是顾承发来的消息:照片给我看看。他知道她今晚和朋友聚会,先前还说要挑一张放在展览前的动态里。
许宁把合照发过去。不到半分钟,他又回:别把首饰拍得太清楚,镜头一近就显得刻意。
她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照片里的蛋糕占了大半画面,项链只露出一点轮廓;顾承却先看见了它。
“许宁,来切蛋糕呀。”有人把塑料刀递给她。她放下手机,替朋友扶稳纸盘,按原先说好的份数把蛋糕分开。
唐悦回来接过一块,低声说:“我刚才就是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的是怎么买。”许宁把刀上的奶油刮到盘沿,“你要是不方便说,我自己查。”
唐悦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品牌的名字。她把那块蛋糕递给寿星,没再提项链。
以前两人碰上尴尬话,许宁总会接一句玩笑,把场面圆过去。今晚她仍和大家碰杯,却没有替唐悦解释那句低语。
聚会快散时,许宁去了走廊。她把镜头转向吊坠,拍下正面、背面和扣环,再放大检查,直到细小的刻字也清清楚楚。
她将照片存进单独的相册。明天工作室上午没有客户,她可以去查这件东西究竟在哪儿卖。
回到桌边,唐悦正在给众人分伴手礼。许宁帮她把纸袋递过去,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唐悦先松了手。
路上,顾承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到家。许宁说快了,又问:“项链的包装和售后卡呢?我想留着,以后清洗方便。”
电话里有片刻安静。顾承说行李太乱,包装大概丢了;品牌应该能凭东西做保养,叫她别操心。
“卡也丢了?”许宁问。
“我没仔细看。你喜欢就戴着,何必管这些。”顾承笑了一声,接着问蛋糕是什么口味,像是已经把这件事说完。
许宁告诉他是柠檬味,挂断电话后却没有收起手机。她重新看了那张吊坠照片,拍得很清楚。
进门时,客厅只亮着落地灯。顾承坐在地毯上挑展览用的照片,几张样张铺到她平时放鞋的位置。
“回来啦。”他抬头看她脖子,伸手招了招,“扣子是不是歪了?过来,我帮你摘。”
许宁绕开地上的相纸,停在灯下。“先别摘。你找找盒子,我明天想拿去问保养。”
顾承的手悬在半空。“不是说丢了吗?你怎么还惦记这个。”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要是找不到,也没关系。”许宁看着他,“你再找一次。”
他起身进卧室,拉开行李箱的夹层。拉链声响了两下,他便拿出一只完整的深蓝色盒子,外面的纸套都没有折痕。
“原来夹在这儿。”顾承把盒子放到桌上,又抽出一张售后卡,“我以为机场扔了。”
许宁翻开卡片,看到品牌印章和商品编码,背面还有保养说明。她把盒子合上,没有问他为什么记得首饰拍得太清楚,却记不得包装收在哪儿。
顾承再次走近,手指碰到她颈后的搭扣。“戴一晚上了,先取下来吧。”
许宁抬手挡住他。“我自己会摘。”她把盒子和售后卡拿回卧室,关门前听见他在客厅说,她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二月十七日早上,许宁把售后卡和项链放进布袋。顾承还没醒,她留了张纸条,说自己要去工作室处理摄影书的封面。
工作室的确有事。展览十九日开幕,配套摄影书还差最后一轮色样确认。许宁昨夜没改原定的工作安排,只把去专柜排在午休前。
门店在市区商场二层。许宁出示售后卡,问店员这款吊坠能不能在这里保养,又请她核对卡上的商品编码。
店员看过后说可以登记清洗,但今天取不回来。许宁将项链收回布袋,问:“这款在机场也有卖吗?”
“这次限定只在指定的市区门店预约销售。”店员把印有系列名称的商品资料推给她,“机场没有销售点。”
资料上的官方售价是三万八千六百元,图样、刻字和她拍的细节一致。许宁逐页看完,只拍了公开的商品页面。
她又问,资料上说的购买资格是怎么取得的。店员解释需满足当期的搭配规则,具体订单和购买人信息只能由本人查询。
许宁点头道谢,没有追问谁买的。她现在能确定的,是顾承所说的机场没有卖过这条项链;别的部分,还得由顾承回答。
走出商场,她给顾承发了一条消息:店里说这款只在市区指定门店预约销售。你说的机场是哪一家?
顾承十分钟后才回:我记岔了,是同事在市区帮忙买的。我在机场见他,他把东西交给我。
许宁站在扶梯旁,给他拨去电话。顾承接得很快,开口便说最近展览事情太多,记错了交接地点,让她别把精力花在一张卡上。
“具体哪家门店?”她问。
“就是你去的那片商圈吧。我得问同事。”顾承那边响起有人叫他的声音,“晚上说行吗?现在正布展。”
“好。问清楚再说。”许宁挂了电话,没有接他关于动机的解释。机场、同事和市区门店,每改一次说法,就该有一个能核对的地点。
回工作室后,她先把今天要交的封面色样校完。顾承关于项链的回答可以拖到晚上,这本摄影书的工期却还得往前赶。
纸张、护封和内页节奏,都是她连续几个月同他一起定下来的。
下午,印厂打来电话,说展览墙面介绍里的摄影书预览图还缺一张可用的竖版。许宁打开团队共享素材,按日期筛选原片。
大多数文件夹以拍摄地点命名。有一个标着二月十三日的文件夹,预览图里是品牌活动现场,吊坠在灯下的形状让她停住了手。
她点开一张缩略图。林蔓站在镜前,正把同款项链贴在颈边比位置。顾承在旁边替她调整灯架,半个身影映进镜子。
这张图是活动素材,不足以说明项链最后给了谁。许宁记下文件名,继续看元数据。拍摄署名栏写着唐悦。
唐悦做活动花絮拍摄,许宁是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她也在这个品牌的现场,而昨晚唐悦说认出款式,是因为看过杂志。
预览图下方还有一行备注:正式展览素材另行挑选,请勿直接用于墙面。许宁关掉选片窗口,先给印厂找了另一张能用的书影。
傍晚顾承发来消息,说同事正忙,暂时联系不上。他附了一张布展中的照片,顺势问护封的纸样有没有定。
许宁只回复纸样编号和交稿时间。停了几秒,她又发:同事的名字和门店,等你问到告诉我。
顾承回了个“好”。那一个字停在聊天框里,没让市区门店变成机场。
许宁把预览图打印出来,带到常去的咖啡店。唐悦住得近,她打电话说有张二月十三日的活动照片想问问,唐悦约她半小时后见。
唐悦到时还背着相机包,见桌上有纸,却先问:“你今天去过专柜?”
“去过。店里确认机场不卖这款。”许宁把照片推过去,“你那天在现场拍花絮?”
唐悦看了看画面,没立刻碰纸。“嗯,临时接的活。我昨晚没想起来该跟你说。”
“你认款式的时候,想起了活动,却没想起拍过林蔓?”许宁问。
“现场人多,我也不能凭她试戴就断定什么。”唐悦语速快了些,“再说,你去专柜有没有遇见林蔓?”
话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许宁抬眼看她,唐悦把杯子挪开,像是刚发现自己说出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问题里的人名。
“我只见了店员。”许宁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遇见她?”
唐悦低头看着照片。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她没有再提杂志,只说那天拍过许多张,原始照片还在硬盘里。
“我想看原片。”许宁把纸收回文件袋,“你可以现在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也可以把照片拿来。但不要再替我猜哪些事该知道。”
唐悦答应明天上午带硬盘到工作室。她没有请求许宁原谅,只在离开前确认:“林蔓的事,顾承跟你说过吗?”
“没有。”许宁拿起自己的包,“所以明天,你先把你知道的交给我。”
二月十八日上午,唐悦准时到了工作室。她把硬盘放在许宁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替两人泡茶。
许宁接好硬盘。二月十三日的原始连拍按时间排列,前面是品牌活动布景,林蔓试戴项链的照片夹在其中。
再往后,镜头移到了侧面的休息区。顾承把外套披在林蔓肩上,林蔓拉住他的手臂;下一张,两人拥抱,随后在无人面对的角落亲吻。
许宁停住滚轮,放大画面。唐悦的相机时间和前后活动照片连贯,顾承的脸也清楚。那晚她戴上项链,踮脚亲了他一下;照片里,顾承正吻着林蔓。
“我拍活动花絮,转身时撞见的。”唐悦看着桌沿,“那些照片没有交给品牌。我发现拍进去了,单独留在硬盘里。”
“你那天就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许宁问。
“我看见他们亲了。”唐悦抬起头,“但我不知道那条项链后来到了谁手里。昨晚看到你戴着,我才知道。”
许宁把相机放到一边。“你昨晚说从杂志认出来。”
“我怕把拍摄合作弄没。”唐悦说得很慢,“顾承的展览后面还有项目,我也怕自己成了那个告诉你坏消息的人。我想提醒一句,就能少欠你一点。”
她伸手想把照片窗口缩小,又停住。“那句提醒只让我自己好受。你问我怎么买的,我却去招呼别人了。”
许宁没有接她的道歉。她记得昨晚那块没吃完的蛋糕,也记得自己举着手机,差一点把合照发给顾承。
“把这些原片复制给我。”许宁说,“包括前后连拍,保留原文件名和时间。之后我怎么用,先由我决定。”
唐悦把文件传到许宁的移动硬盘,等进度条走完,拔下自己的硬盘。“品牌交给我的工作我会按约做完。你的事,我不会再替你决定。”
许宁查看文件能正常打开,给顾承发消息:今天见面。请把二月十三日买项链的订单带来,我已经看过那天的照片。
顾承很快打来电话。许宁没有接,只回了工作室地址和时间。她把下午要交的书样装好,放在门边,免得谈话占去印厂最后的截稿时间。
顾承比约定早到了二十分钟。他看见唐悦坐过的椅子,又看见电脑上暂停的照片,先问原片是不是唐悦给的。
“是。”许宁关上屏幕,“订单呢?”
顾承从包里取出两页打印纸。限定项链标价三万八千六百元,另一组商品合计五万四千元,同一日购买,门店地址就在许宁上午去过的商圈。
许宁看完放回桌上。“所以你约了门店,买了别的商品,才拿到这条项链。”
“是。”顾承抹了把脸,“我本来想给林蔓。她知道我要带回家,就不肯收。我那天回来,看你还在替摄影书改样,便把它给了你。”
他说得很快,仿佛只要把前后顺序交代完,事情便能缩成一次处理失当的礼物转送。
“你给我的时候,说出差在机场顺手买的。”许宁说。
“我知道。我怕你问下去。”顾承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售后卡,“我也没想到你会去查。”
“你还让我别把首饰拍清楚。”
“林蔓可能看见展览动态。我当时只想把事压住。”顾承顿了顿,“可我把那么贵的东西带回家,心里还是顾着这个家的。”
许宁抬手解开项链,把它放回盒里。盒盖没合上,细小的吊坠躺在深色绒布上,和二月十三日镜头里的是同一件。
“你有没有想过,我戴着它去聚会,是真的开心?”她问,“我给朋友看,还准备把合照发给你。”
顾承望着盒子,没有回答。工作室窗外有车经过,玻璃轻轻震了一下,他才低声说:“对不起。”
许宁没有替他补上后半句。她把订单和照片分别收好,拿起门边的书样:“这个我会按已约好的时间交给印厂。之后摄影书的事,重新按工作来谈。”
“十九日就开幕了。”顾承跟着她站起来,“至少这两天,别让事情传出去。等展览过去,我们再谈婚姻,好吗?”
“我今天就会回去拿东西。”许宁说,“你可以在外面等。我不想一边收衣服,一边听你解释。”
顾承拦在门边,又让开一步。“书的发布现场,你先别来。那边还有采访,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许宁看着他。“我参与做的书,你现在要我别出现在现场?”
“我只是求你撑过展览。”顾承避开她的目光,没有说明是谁不能见她,也没有收回那句话。
许宁拿着书样出了门。印厂的人在楼下接过袋子,确认封面色样和签注后便赶回车间。她站了一会儿,才打车去共同住处。
顾承按她说的留在外面。屋里昨晚散在地上的样张已经收齐,客厅显得空了些;餐桌上还放着他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
许宁只装了换洗衣物、证件、电脑和日常用药。工作室的工具都在工作室,摄影书的其余资料也有团队备份,她不必今晚搬走整个家。
她拉上行李箱,给顾承发消息,说自己先住到工作室附近,婚姻和财物的问题等双方都能清楚说话时再谈。
顾承回了一个电话。许宁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没有接。
出门前,她把装着项链的盒子留在餐桌上,售后卡压在盒盖下。二月十三日她戴上它时,不知道它先被谁拒绝;现在知道了,她可以自己决定不再戴。
楼下的风吹得她眯起眼。许宁握紧行李箱拉杆,想起顾承刚才那句“先别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
摄影书十九日发布,她的名字印在版权页上,他却要她从现场消失。
二月十九日早上,许宁先去了共同住处。顾承已经出门,餐桌上的深蓝色首饰盒还在原处,售后卡仍压在盒盖下。
她昨晚把项链留下,是不想再戴。可顾承的消息里只字未提归还,反倒问她今天会不会去开幕。她把盒子放进包里,回他:会去,先谈书。
展厅还没对外开放,工人正在撤梯子。许宁出示工作证,沿着印有摄影书封面的大幅展墙往里走,闻见新纸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和顾承为这本书改过十几次装订方案。如今展墙上只写着摄影师与策展人的名字,她停了一下,继续去找负责出版物的工作人员。
桌上已经摆了几本成书。许宁拿起一本翻到版权页,那里列着摄影、策展、文字、印刷,唯独没有她的编排与装帧署名。
她昨晚看的还是打样本,名字明明印在同一页。成书沿用了她定下的折页和书脊结构,却换掉了那行字。
书脊的布面接缝压得很平。做样时,她为了找准那道折痕,拇指被裁刀边缘磨破,贴着胶布又试了三个版本。
工作人员见她翻书,问要不要留一本。许宁把书合上:“我先问一下,这一版版权页是谁最后确认的?”
对方说终稿由展览团队统一提交,具体改动得问林蔓。许宁请她保留一本,自己去看桌边贴着的开幕流程。
流程上,顾承将先介绍展览,再同策展人接受采访。摄影书发布排在中段,许宁没有被列进创作交流的名单。
“你怎么进来了?”顾承从布景后面走出,胸前别着麦克风,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说过今天先别来吗?”
许宁拿出盒子,放到他面前的空桌上。“项链在这里,售后卡也在。你收好。我来核对摄影书的正式署名。”
顾承没有打开盒子,只把它往桌子内侧推了推。“书已经印了,今天改不了。等结束我会跟你解释。”
“我问的是谁决定删掉我的名字。”许宁把打样版版权页的照片给他看,“这页昨天还在,今天的成书没有。”
顾承扫了一眼屏幕。“展览物料要统一口径。你知道我一直认可你的工作,少一行字不会把你做过的事抹掉。”
“那就把它写回来。”许宁收起手机,“印出来的书先放在这里,我会找主办方确认该怎么补正。”
顾承伸手想拿她的手机,许宁往后退了一步。工人推着空箱从两人中间经过,他只得收回手,说先让工作人员继续布展。
“顾承,林蔓在找你。”有人从侧厅叫了一声。顾承看向许宁,像是要她自己离开,却被许宁先一步问了路。
林蔓正在核对媒体席的姓名卡。她见许宁走近,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顾承,再落在桌上的首饰盒上。
“我是许宁。”许宁说,“这本摄影书的编排和装帧由我完成。我想核对署名,也想问一份关于我的开幕稿。”
林蔓放下卡片。“顾承说你会在展览之后处理这些事。署名如果有遗漏,我们可以谈。开幕稿怎么了?”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稿子,原本是要给主持人确认称谓的。许宁接过来。
她昨天才搬出共同住处,婚姻问题还等着双方谈,介绍顾承的段落里却已经写着:其前妻许宁曾参与早期书籍设计,双方已和平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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