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程涛以为我睡熟了,蹲在衣柜前翻东西。

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窸窸窣窣的,跟老鼠啃柜脚似的。

我没动,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白天刚从柜子里取出来的两样东西,硬邦邦的,贴着掌心。

傍晚饭桌上,他把一沓材料往抽屉里塞。我问了一句,他筷子一放:“这个家我做主。”

我没接话,只看见材料封皮上印着两个字。

后半夜他手机响了。他压着嗓子说:“再等两天。”

我闭着眼,听见他下床又翻柜子。过了大半辈子,我第一次没问他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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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证拿到手那天,我在纺织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干了三十三年,车间里棉絮味儿闻惯了,忽然不用再闻,鼻子倒有些不习惯。

几个老姐妹拉我去吃牛肉面,我没去,想着家里还有半棵白菜,程涛早上说晚上吃面条。

回到家,程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头都没抬。

“办完了?”

“办完了。”

他伸出手:“卡呢?”

“什么卡?”

“退休金卡。以后我一块儿管,省得你乱花。”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鞋没换,手里攥着那张新办的银行卡,卡边儿硌着指头肚。三十三年工龄换来的东西,还没捂热乎。

我没吭声,把卡递了过去。程涛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他那个黑皮钱包里。那钱包还是儿子程俊郎上大学时给他买的,拉链都换过两回了。

“密码多少?”

“六个零。”

“赶明儿改了,六个零不安全。”

我换了鞋往厨房走。白菜搁在案板上,外面两层帮子有点蔫,我一片一片掰下来。掰到第四片,客厅里程涛打电话的声音传过来。

“俊良啊,钱收到了没?两万,够不够?不够舅再给你凑。”

我手停了一下。白菜帮子掰到一半,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淌。

两万。

前天我妹妹蒋惠兰查出来胆结石要动手术,差一万块钱。我跟程涛开口,他算了半天账,最后从钱包里数了两张一百的,拍在茶几上。

“先拿这些,多了没有。”

两百。

他说多了没有。

我关上水龙头,把白菜帮子攥在手里,水滴了一地。

客厅里程涛还在讲电话,声音带笑:“你妈说你又瘦了?别省着吃,舅给你转的那钱该花就花。”

我把白菜扔进盆里,开火倒油,油热了葱花往里一扔,刺啦一声,盖住了客厅的动静。

晚饭程涛吃了两碗面条,夸我白菜炒得香。

我没接话,收拾碗筷去刷。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翘在茶几上,黑皮钱包扔在旁边,拉链没拉严,露出退休金卡一个角。

晚上躺下,程涛没一会儿就打上呼噜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两万和两百。

他在我这儿抠了三十五年,我认了,过日子嘛。

可对外人这么大方,对自家人这么抠,我想不通。

翻了个身,又想,或许在他眼里,我娘家才是外人。

第二天上午,蒋惠兰给我打电话,说手术定在下周三。我说钱的事你别愁,我想办法。挂了电话我就去了银行,把退休金卡余额打出来。

柜员递单子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余额比我预想的少了两万三。

“是不是打错了?”

柜员又查了一遍:“上个月有一笔两万转账,这个月一笔三千。都是手机银行操作的。”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单子。脚底下瓷砖冰凉,空调吹得我胳膊起鸡皮疙瘩。那张卡一直在程涛手里,手机银行绑的也是他手机号。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碰见程涛以前的同事老董。

老董拉着媳妇跟我打招呼,说着说着来了一句:“你家程涛可真疼侄子,听说俊良开饭店,他一下拿了五万?”

我笑了笑没接话。老董媳妇扯了扯他袖子,老董就没再往下说。

五万。加上我查到的两万三,再加上他当面给的五千,我算了算,小八万。程涛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多。

到家我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没动。程涛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手里攥着银行单子,脚步顿了顿。

“查账去了?”

“俊良开饭店,你拿了多少?”

他走过来把单子抽走看了一眼,叠起来放桌上:“没多少。这孩子有正事,咱们当长辈的帮一把。”

“你一个月三千二,哪来的八万?”

“那钱是我自己攒的。”

“吃喝拉撒都在里头,你攒八万?”

程涛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惠兰那边,回头再给补上,行吧?”

“回头是啥时候?”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计较?”

我看着他。

五十七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肚子挺着,站在那儿理直气壮。

我忽然觉得跟他吵没意思。

三十五年了,每回吵架都是我先闭嘴,他早就摸准了我的脾气。

“我不计较。”我站起来拎菜进厨房,“我做晚饭。”

那天晚上我没再提。程涛以为这事过去了,晚饭吃了三碗饭,还开了瓶啤酒。

周六女儿程欣雅回门,拎了一兜水果。她在厨房帮我择菜,忽然问:“妈,你退休金卡呢?”

“你爸拿着。”

欣雅手上一停:“你自己手里一分不留?”

“工资卡上还有点儿。”

“多少?”

我没说话。欣雅把芹菜往盆里一放,转过脸看着我。

“妈,我听说俊良那个饭店,我舅到处跟人说他投了钱。爸拿家里钱贴补他,你知道不?”

“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吵了三十五年,哪回吵赢过?”

欣雅蹲下来,把芹菜一根一根码好,压着嗓子说:“妈,你听我一句。爸要动大钱,肯定不止动你退休金这一样。家里那套老房子的房本,你见过没有?”

我手上掰芹菜的动作停了。老房子是棉纺厂当年分的福利房,后来房改买下来,写的是程涛和我的名字。房本一直锁在程涛柜子里,我从来没动过。

“你提这个干啥?”

“你留个心眼。”欣雅站起来,声音压得更低,“我婆家那边有个例子,老头把房本偷出去给儿子贷款,老太太到最后才知道,闹到法院都没用,房子差点没了。”

我把芹菜扔进盆里,没说话。

欣雅走了以后,我去程涛屋里找医保卡。

他柜子分三层,最上面那层搁着旧手表、几枚像章、一堆票据。

医保卡没找着,倒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抵押贷款申请书。

借款人是程俊良,抵押物一栏写着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零一。

后面附了房本复印件、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共有权人同意抵押声明书。

声明书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

我的手开始抖。身份证复印件是真的,三年前办社保时交上去的,程涛多印了一份。

我把材料塞回档案袋,按原样放好,关上柜门。站在程涛屋里,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晚上程涛回来,我问他:“俊良饭店的事儿,你是不是拿老房子抵押了?”

他正换拖鞋,腰弯到一半停住了。直起身来看了我两秒。

“你翻我柜子?”

“找医保卡,看见了。”

“那叫啥抵押,就是走个手续,俊良挣钱就还上。”

“我同意了吗?”

程涛把拖鞋往地上一摔:“这个家我做主。你那名字在房本上就是个摆设,真到办事的时候还得我拿主意。”

我没再问。

回厨房把饭菜端上桌,四个菜一个汤,跟平时一样。

程涛坐过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看我不吭声,自己找台阶:“行了行了,那事儿还没定呢,回头再说。”

我没抬头,扒了两口饭。

他以为我又忍了。他不知道,那天夜里我等他睡着,把那个档案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拍了照。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冷白冷白的。

02

那天上午从房产局回来,我心里堵得慌。两趟都白跑了,身份证和房本锁在程涛柜子里,我连查都查不了。

中午做饭的时候程涛回来了,说在公园碰见老同事下了两盘棋,心情不错。吃饭时他主动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惠兰手术那事儿,回头我给她转五千,行了吧?”

我没接话。五千。他给侄子五万眼都不眨,给我妹妹五千跟施舍似的。

“不用了,我自个儿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有我的法子。”

程涛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程欣雅给我打电话,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材料我看见了,贷款五十万。

欣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五十万不是小数。俊良干啥啥不行,这钱借出去打水漂的可能性大。”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他吵?”

“吵没用。我得先把自己摘出来。”

欣雅顿了顿:“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手里有钱没有?”

“工资卡上还有两万多。”

“那是你的私房钱,别动。你听我说,第一步先把退休金卡挂失了,换张新的,别让爸再碰。第二步把房本拿出来,找个安全的地方搁着。”

“房本在他柜子里锁着。”

“你有钥匙没有?”

“备用钥匙在厨房抽屉最里头。”

“那就趁他不在家拿出来。”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欣雅又补了一句:“妈,你要是抹不开面子,我回来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油花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程涛睡得很沉,呼噜声一高一低。

我忽然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发了工资他全交给我,买斤肉都跟我商量。

后来程俊良出生,程海出了那档子事,程涛就开始变了。

先是偷偷给程海塞钱,后来程俊良上学、找工作、结婚,样样都伸手。他给得越来越多,跟我商量得越来越少。到最后连商量都省了,直接通知我。

我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程涛的后脑勺。

他头发白了一半,脖子后面有一道肉褶子,随着呼噜一颤一颤的。

跟这个人过了三十五年,到头来他防我跟防贼似的。

第二天一早程涛说去医院看他妈。曹兰芳住了几天院,他每天去陪一上午。我等他出了门,从厨房抽屉里翻出备用钥匙,开了他柜子。

档案袋还在,房本和共有权证也在。

我抽出房本翻了翻,上面是我跟程涛两个人的名字。

共有权证上写着各占一半。

我把两样东西揣进怀里,又把档案袋按原样放好,锁上柜子,钥匙放回抽屉。

我没有马上去银行。

欣雅说得对,这两样东西得搁到安全的地方。

但我得先弄清楚程涛到底要干什么。

我把房本和共有权证用塑料袋裹好,塞进米缸底下,上头压了半袋大米。

过了两天,程涛果然开口了。

“后天上午你跟我去趟公证处,办个医保年审的手续。”

我手上正择着豆角,没抬头:“什么手续?”

“就是确认一下医保信息,得本人到场签字。你跟我去一趟就行。”

“行。”

我答应得挺痛快。程涛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他没再说什么,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我继续择豆角,手指头把豆角两头的筋一丝一丝撕下来。

心里琢磨,医保年审,什么时候跑公证处去了?

我退休的时候办过医保,就在街道社保所,压根没去过公证处。

我没戳破。后天,我倒要看看你让我签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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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公证处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风挺大。我换了件干净的褂子,把头发拢了拢。程涛在门口催我,说约的九点,别迟到。

公证处在城东,坐公交得倒一趟。车上人不多,程涛坐在我旁边,破天荒给我让了靠窗的座。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到底办什么手续?”我问他。

“跟你说了嘛,医保年审。人家现在要求严了,得公证一下。”

“哪个文件说的?”

“你这个人,我还能骗你?”

我没再问。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叶子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子戳着灰白的天。

到了公证处,程涛轻车熟路地带我上了二楼。一间小办公室里坐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桌上摆着几份材料,见我进来站起来笑:“阿姨好,坐。”

程涛在旁边坐下,把材料推到我面前:“签这儿就行。”

我拿起来一看,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共有权人同意抵押声明书。

手一下就凉了。

我翻开第一页,借款人程俊良,抵押物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零一,贷款金额五十万,抵押期限五年。

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旁边还夹着一张授权委托书,内容是让我委托程俊良全权办理抵押登记手续。

我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

“程涛,你跟我说是医保年审。”

程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不都一样嘛,签了就行。”

“一样?医保年审跟抵押贷款一样?”

那小伙子插了句嘴:“阿姨,这就是个手续,您签个字就行,您先生都跟我们说好了。”

“你闭嘴。”我转过脸看着程涛,“这字我不签。”

程涛压着嗓子:“你干啥?人家这儿办公呢,你别闹。”

“我闹?你把我骗到公证处来签抵押书,说我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小伙子站起来打圆场:“叔叔阿姨别急,今天不签也没事,改天再说。”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程涛追出来,在楼梯口拽住我胳膊:“蒋惠子,你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你骗我签字的时候想没想过我的面子?”

他松开手,脸涨得通红:“那房子有我一半,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有你一半不假,可另一半是我的。你问过我吗?”

程涛噎住了。楼梯间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我甩开他的手,自己下了楼。

出了公证处大门,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程涛没跟上来。我站在路边缓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欣雅打了个电话。

“妈,怎么样?”

“你说得对,是抵押书。我没签。”

“好。妈,你现在马上去银行把退休金卡挂失了,别拖。”

“这就去。”

挂了电话我直接坐公交去了银行。

这回我带了身份证,前两天趁程涛不在家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挂失手续办得挺快,新卡当场就出来了。

柜员说旧卡已经冻结,新卡三个工作日激活。

我把新卡揣进贴身的兜里,又去了城西的保管箱业务部。

这回我把藏在米缸底下的房本和共有权证取出来,一起存了进去。

一年三百六,我掏了现金。

办完这些回到家已经下午了。程涛坐在客厅里,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头。见我进门,他把烟掐了。

“你去哪儿了?”

“银行。”

“办什么?”

“挂失。”

程涛腾地站起来:“你把卡挂失了?”

“卡是我的,我挂失怎么了?”

“你……”

他指着我,手指头哆嗦了两下,又放下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进厨房做饭,炒了个土豆丝,热了俩馒头。端上桌的时候程涛没过来吃。我自己吃了一碗,把剩下的搁锅里温着。

晚上程涛早早进了卧室,门关着。

我收拾完厨房,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茶几上他的黑皮钱包还在,拉链敞着。

我瞟了一眼,里头那张退休金卡已经不见了。

他取走了。取走也没用,卡已经废了。

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盖了条旧毯子。半夜听见程涛在屋里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两回。我没动。

第二天一早程涛黑着脸出了门。我猜他去了银行,果然,中午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蒋惠子,你把钱转哪儿去了?”

“什么钱?”

“卡里的钱!我取不出来!”

“那是我的退休金,我转我自己的钱,还得跟你报备?”

程涛站在厨房门口,胸口一起一伏。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跟他说话。三十五年了,头一回。

“你行。”他点点头,“你行。”

他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山响。我继续切我的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一下是一下。

04

程涛跟我冷战了三天。不说话,不在一张桌上吃饭,晚上背对着我睡。我照常做饭洗衣,该干嘛干嘛。

第四天晚上,程涛忽然开口了。

“那房子的事儿,俊良那边催得急。你不签字也行,我让程海找个人代签。”

我正叠衣服,手上一停:“代签?你找谁代签?”

“你甭管。反正银行那边认就行。”

“程涛,伪造签字是犯法的,你不知道?”

“什么犯法不犯法的,一家人办事,哪有那么多说法。”

我没再理他。第二天上午,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银行信贷部。

“请问是蒋惠子女士吗?我们收到一份抵押贷款申请,您是共有权人,需要跟您确认一下是否知情。”

“什么申请?”

“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零一的房产抵押申请,申请人程俊良,共有权人签字栏有您的签名。我们按规定跟您电话核实一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个签名不是我签的。我不同意抵押。”

对方顿了顿:“您确定吗?签字栏上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手印。”

“我确定。我本人没有签过任何抵押材料。你们要是放款,出了问题我不负责。”

“好的女士,我们记录一下。建议您尽快到我们网点来做个书面声明。”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口扑通扑通跳。他们真敢。程海找的人,程涛默许的,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伪造的签名去办贷款。

我换了鞋出门,直接去了银行。

信贷部一个姓赵的经理接待了我,我把情况说了,他调出材料给我看。

共有权人签字栏上歪歪扭扭写着“蒋惠子”三个字,手印按在旁边。

“这不是我的字。”我说。

赵经理对比了一下我当场签的声明书:“确实不太一样。这样,我们先把这笔申请挂起,您写个书面声明,我们存档。”

我写了声明,按了手印。出了银行大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睁不开眼。站在台阶上缓了一会儿,我给欣雅打了个电话。

“妈,他们真这么干了?”

“真干了。银行给我打电话核实,我否了。”

“妈,你得把房本攥紧了。他们敢伪造签名,就敢偷房本。”

“房本我存保险箱了。”

“那就好。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摊牌。我看看他还想干什么。”

回到家,程涛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他瞟了一眼,没说话。我也没提银行打电话的事。晚饭照常做,吃饭的时候他憋不住了。

“今天银行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字不是我签的。”

程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蒋惠子,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是你先跟我对着干的。程涛,你找人伪造我的签名去贷款,你想过后果没有?这房子要是抵押出去,俊良还不上钱,银行收房子,咱俩住哪儿?住大街上?”

“俊良说了,饭店挣钱就还。”

“他拿什么还?那个盒饭铺子一年挣几个钱?五十万,他拿什么还?”

程涛不说话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过,但不愿意往深了想。在他心里,侄子开口了,他就得帮。至于后果,走一步看一步。

那天晚上程涛翻来覆去没睡好。我听见他起来了两回,在客厅里翻东西。我闭着眼没动。他翻了一会儿又回床上了。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我知道他去找程海了。中午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进了屋就给程海打电话。

“你不是说那个人靠谱吗?银行那边驳回了!”

电话那头程海说了什么,程涛嗓门更大了:“什么叫再想办法?你知不知道这事儿要是让惠子捅出去,咱俩都得吃官司?”

我坐在厨房里剥蒜,听得清清楚楚。蒜皮粘在手指头上,我一片一片揭下来。

晚上程涛主动跟我说话了。

“惠子,那事儿是我不对。你别往外说,行不行?”

“哪件事?”

“就……签字那事儿。俊良那边我再想别的办法,不动房子了。”

“你拿什么帮他?”

“我手里还有点钱。”

“你手里那点钱,填得了五十万的窟窿?”

程涛不吭声了。我剥完最后一瓣蒜,站起来洗手。

“程涛,我跟你过三十五年,你往你弟弟家搬了多少钱我从来没跟你算过。这回你动房子,动我的退休金,我不能不吭声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守住我该得的那份。”

程涛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到后半夜。我听着他的动静,一点没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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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涛嘴上说不动房子了,可我看得出来他没死心。那些天他电话特别多,一接就躲到阳台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没去听,听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程俊良上门了。那天下午我刚睡醒午觉,听见门铃响。开门一看,程俊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舅妈,我舅在家不?”

“出去下棋了。”

“那我等他一会儿。”

他进了门,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搁在茶几上,手指头敲着杯子沿。

“舅妈,那个饭店的事儿,我舅跟你说没?”

“说了。”

“您别多想啊,就是周转一下,半年就还上。”

“你拿什么还?”

程俊良笑了笑:“饭店流水还行,就是前期投入大,周转开了就好了。”

“你那个盒饭铺子,一天卖多少份?”

“百十来份吧。”

“一份挣多少?”

“五六块。”

“一天挣五六百,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人工,剩多少?”

程俊良不笑了。他搓了搓手,换了个坐姿:“舅妈,做生意嘛,得往长远看。”

“长远看,你拿什么还五十万?”

他不说话了。

这时候程涛回来了,一进门看见程俊良,脸上笑开了花。

两个人进了里屋,关上门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就听见程涛说了句“舅再想办法”。

程俊良走了以后,程涛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我没问他,他自己憋不住:“俊良那边急着用钱,我再帮他凑凑。”

“你拿什么凑?”

“我工资卡上还有点儿。”

“万把块。”

“一万够干什么的?”

程涛不吭声了。他坐在那儿,手指头抠着沙发垫子的缝线。过了一会儿说:“你那张退休金卡,能不能先别挂失?”

我看着他:“你说什么?”

“就先用一阵,等俊良缓过来再还你。”

“程涛,你再说一遍?”

他大概也觉得这话说不出口,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那天晚上程涛没吃饭。我做了他爱吃的打卤面,他坐在沙发上不动。我也没叫他,自己吃了一碗。

第二天是周末,儿子程俊郎回来了。他在省城上班,个把月回来一趟。一进门就觉出家里气氛不对。

“妈,我爸呢?”

“屋里躺着呢。”

“你俩吵架了?”

“没吵。”

俊郎放下包进了里屋。爷俩关着门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俊郎脸色不太好。

“妈,我爸说你把退休金卡挂失了?”

“嗯。”

“为啥呀?”

“你问你爸。”

俊郎看看我,又看看里屋门,叹了口气:“我爸说俊良那边急用钱,想先借你的退休金周转一下。”

“俊良急用钱,凭什么拿我的退休金周转?”

“一家人嘛,互相帮衬……”

“俊郎,”我打断他,“你结婚的时候,你爸给了多少彩礼?”

俊郎愣了一下:“三万。”

“欣雅结婚,你爸给了多少嫁妆?”

“两万。”

“俊良开饭店,你爸拿了多少?”

俊郎不说话了。他在外头听见过一些,但具体数字他不知道。我伸了五个手指头。

“五万。还不算背着我转的。加起来小八万。”

俊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爸对你跟你姐抠成这样,对俊良一出手就是五万。你觉得公平?”

“妈,那不一样,俊良他……”

“哪儿不一样?他是你爸的亲侄子,你跟你姐是你爸的亲儿女。到底谁近谁远?”

俊郎低下头,搓了搓脸。半晌说了句:“我去跟爸说说。”

爷俩在屋里又谈了半天。

出来的时候程涛脸色铁青,俊郎跟在后头,垂着头。

程涛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一句话不说。

俊郎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妈,我爸说不动房子了,也不动你退休金了。俊良那边他自己想办法。”

我看了程涛一眼。他歪着头看电视,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我知道他没死心。他只是暂时退了。

果然,过了两天,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风往屋里灌,我听见几个字:“再找个人,换个银行试试。”

我没动声色。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身份证和保险箱钥匙出了门,先去银行把新卡激活,又去保管箱看了看那两本硬壳子,还在。

出了银行我给程海打了个电话。

“程海,我是你嫂子。有句话你带给俊良,你告诉他,老房子那事儿他再动心思,我就去派出所报案。伪造签字、冒用身份,够他喝一壶的。”

电话那头程海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嫂子,你别生气,我管着他。”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回家的时候程涛正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满了一半。他看见我进门,把烟掐了,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吱呀吱呀响了一整夜。

我背对着他,眼睛睁着,听着他的动静。

他起来了两回,去客厅坐了会儿又回来躺下。

我一次都没问。

06

程海到底把话传过去了。第二天程涛从外面回来,进门就冲我来了。

“你给程海打电话了?”

“你跟他说什么报案?你吓唬谁呢?”

“我没吓唬谁。程俊良找人伪造我签字,这事儿搁哪儿说都是他理亏。”

程涛站在客厅中间,胸口一起一伏。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捅到程海那儿去。

在他眼里,家丑不可外扬,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一旦让外人知道了,那就是我不懂事。

“蒋惠子,你行啊。背着我给我弟打电话,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程涛,我跟你明说了吧,退休金卡我挂失了,新卡在我手里。老房子的房本和共有权证我也拿走了,搁在你们谁也找不着的地方。”

程涛眼睛瞪圆了:“你把房本拿走了?”

“拿了。”

“你凭什么拿?”

“凭房本上有我的名字。凭我是共有权人。凭你们背着我伪造签字。”

程涛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冲进卧室,拉开柜子翻了一通。档案袋还在,他抽出来一看,房本和共有权证没了,只剩几张复印件。

他拿着空档案袋出来,手直抖:“你把房本弄哪儿去了?”

“存起来了。”

“存哪儿了?”

“你不用知道。反正你拿不着。”

程涛把档案袋往地上一摔:“蒋惠子,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想不想过,取决于你。你要还这么折腾,这日子确实没法过。”

他愣在那儿。

大概三十五年来头一回听我说这种话。

以前吵架我也说过气话,但都是“不过了拉倒”这种,说完就完了。

这回我说的是“没法过”,语气不一样。

程涛不傻,他听出来了。

“你把房本还回来,咱们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拿我的房子给你侄子填窟窿?”

“我说了不动房子了!”

“你说了不算。你嘴上说不动,背地里让程海找人换个银行接着办。程涛,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脸色变了。阳台上那个电话他以为我没听见。

“你偷听我打电话?”

“你声音那么大,用得着偷听?”

程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半天没动。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十五年的夫妻,弄到今天这一步,他难受,我也好过不到哪儿去。

但我不能退。退了这回,下回他还得寸进尺。

“程涛,我跟你算笔账。”我掰着手指头说,“咱俩结婚三十五年,你工资从四十二块涨到三千二,我工资从三十八块涨到两千八。家里的钱一直是你管,我从来没查过账。你给你弟家拿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娘家那边,我妹做手术借一万你给两百,我侄子考上大学你给了五百,我爹去世你出了两千丧葬费,回来跟我念叨了半年。”

程涛没抬头。

“我不跟你翻旧账。我就说往后。往后我的退休金我自己管,老房子不签字谁也动不了。你同意,日子照过。你不同意,咱们走法律程序,该分分该算算。”

程涛抬起头:“你要跟我离婚?”

“我没说离婚。我说走法律程序。你要非动房子,我就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到时候你侄子那点事儿全抖搂出来,你看他脸上挂得住挂不住。”

程涛又不说话了。他大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知道我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我做了碗西红柿鸡蛋面,自己吃了。

他躺在卧室里没出来。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戳了七八个烟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他坐在餐桌旁边,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惠子,房本你搁哪儿了?”

“你不用知道。”

“我不动房子了,你把房本拿回来搁家里,行不行?”

“搁家里?搁哪儿?搁你柜子里?你哪天趁我不在又拿出去呢?”

“我保证不动。”

“你的保证我不信。”

程涛嘴角抽了抽。他想发火,又忍住了。大概琢磨了一夜,想明白了,发火没用。

“那你想怎么着?”

“房本就搁在保险箱里。什么时候俊良那边的事儿彻底了了,什么时候再说。”

“那得搁多久?”

“不知道。看俊良什么时候消停。”

程涛没再问。他吃了半碗粥就出门了。我知道他去找程海了。这回不是去商量贷款,是去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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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俊良的债主找上门,是三天以后的事。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炒菜,听见楼道里吵吵嚷嚷的。

开门一看,两个男的堵在程俊良家门口,一个胖的一个瘦的,胖的拍着门喊:“程俊良!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天不还钱别怪我们不客气!”

程海家的门关得紧紧的,里头一点动静没有。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

瘦子转头看见我,走过来两步:“大姐,你是他家人不?”

“我是他舅妈。”

“那你管不管?你侄子欠我们八万块钱,说好上个月还,到现在连人影都找不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八万。程涛之前给的八万,看来程俊良没拿去开饭店,填了别的窟窿。

“他欠你们什么钱?”

“赌债。牌桌上借的,有字据。”

胖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欠条,程俊良的签名,八万整。

“你们找他本人去,我管不了。”

“你是他舅妈,怎么管不了?你老公不是给他钱开饭店吗?钱呢?”

“钱去哪儿了我不知道。你们要债找程俊良,堵我家门没用。”

胖子还想说什么,瘦子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又去拍程海家的门。我关了门回来接着炒菜,手有点抖。八万赌债。程涛还蒙在鼓里呢。

晚上程涛回来,我把事儿跟他说了。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赌债?”

“欠条上写得明白。你那八万,怕是打了水漂了。”

程涛的脸一点点垮下来。他大概一直以为程俊良拿钱去开饭店了,周转不开才找他要。没想到是填赌债的窟窿。

“不行,我得问问程海。”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程海接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承认了。程俊良不光欠这八万,外面还有几万,加起来小二十万。

程涛挂了电话,手撑着桌子边,站了好一会儿。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自己要当这个冤大头,谁也拦不住。

第二天程海和曹兰芳一块儿来了。曹兰芳拄着拐棍,一进门就抹眼泪。

“惠子啊,俊良那孩子不懂事,你当舅妈的别跟他一般见识。那房子的事儿,你就帮帮他吧,啊?”

我给老太太倒了杯水,让她坐下。

“妈,房子的事儿我不松口。俊良欠的是赌债,拿房子抵押去还赌债,这道理到哪儿也说不过去。”

“什么赌债不赌债的,孩子年轻不懂事,往后改了就行。你们当长辈的不能看着不管啊。”

“管可以,拿他自己的钱管。我跟程涛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曹兰芳转头看程涛:“老大,你说句话。”

程涛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半晌说了一句:“妈,房子的事儿别提了。惠子不同意,我没办法。”

曹兰芳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你没办法?你是当家的你没办法?你媳妇说句话你就怂了?”

程涛没抬头。曹兰芳又转向我,拐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蒋惠子,我儿子娶你进门三十五年,你就这么对他?”

“妈,我怎么对他了?他背着我拿房本去抵押,我连句话都不能说?”

“抵押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俊良拿什么还?他连赌债都还不上,拿什么还五十万?”

曹兰芳噎住了。程海在旁边拽了拽老太太袖子:“妈,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这房子是老程家的,她一个外姓人……”

“妈!”程涛忽然吼了一嗓子,把我们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