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呛得嗓子发紧。我捏着彩超单,赵浩轩在缴费窗口排队,后脑勺对着我。

内科诊室门开了,郑明大夫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一眼。他快步过来,攥住我胳膊往消防通道带。

“许女士。”他背对着我丈夫,声音压得极低,“你丈夫最近做过生殖系统手术没有?”

我摇头,脑子没转过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三道的纸,塞过来时手指头在抖。我低头一看,术前会诊记录,输精管复通术。

走廊那头赵浩轩喊我名字。郑明把纸往我手里一按:“先别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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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去婆婆家吃饭,我是一百个不愿意。赵浩轩在车上握了握我的手,说就当吃顿饭,他妈唠叨几句就过去了。我没吭声,心里有数。

魏秀敏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比过年还丰盛。她这人就这样,有事求人的时候,菜盘子都摆得比平时整齐。

饭吃到一半,她果然开了口。说隔壁老周家添了孙子,满月酒摆了二十桌,她随了六百块钱份子,心里不是滋味。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赵浩轩在旁边打哈哈,说妈你吃菜,别老说别人家的事。

魏秀敏把筷子一放,眼睛看着我。婉婷,你们结婚十年了,当初说丁克,我也忍了。可这都十年了,总该给个准话吧。

我咽下嘴里的菜,说妈,婚前说好的,丁克十年。还有一年到期,到期再说。

她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什么叫到期再说?你当是租房子呢,还带续约的?

赵浩轩赶紧夹了块鱼放他妈碗里。妈,先吃饭,这事儿回头再聊。

魏秀敏不依不饶,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红纸,推到我面前。说是去庙里求的,大师说了,今年怀上最好。

我没接,把红纸推回去。妈,这东西我不信,您也别费这个心。

她嘴抿成一条线,眼眶说红就红了。我儿子三十六了,再过几年想要都要不上。你咋这么狠心呢?

赵浩轩叹了口气,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意思让我别说了。我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池里哗哗放水,客厅里传来她抽抽搭搭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赵浩轩开着车,半天没说话。快到家了才冒一句,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岁数大了。

我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气的是你,每次都是和稀泥,你到底什么想法。

他盯着前头的红绿灯,手在方向盘上蹭了蹭。我能有什么想法,当初答应你了,就按答应的来。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他声音是虚的。我没再问。

到家翻体检报告,是上个月单位组织的那次。我翻到赵浩轩那份,彩超、血常规、心电图都在,就少了一页。那页本来该是外科检查那栏。

我拿着报告问他,这咋回事。他正刷手机,头都没抬。医院弄丢了吧,回头我去补一张。

我说你明天就去补。他嗯了一声,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我扫了一眼,他在翻微信,看见我凑过去,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

第二天上班,我跟卢晨曦提了一嘴。她在律所待久了,看什么都带着怀疑。少一页?你让他去补,补回来看看再说。

我说你职业病。她笑了一声,说婉婷,男人的体检报告,缺什么都不能缺外科。你长个心眼。

我没当回事,但心里种了根刺。

周三晚上,魏秀敏拎着两个大塑料袋来了。一进门就说,这是托人从乡下买的土鸡蛋,还有两只老母鸡,养了两年的,炖汤最补。

她把东西往厨房地上一搁,又掏出一包中药,说找老中医配的,调理身子的,一天一包。

赵浩轩站在旁边搓手,冲我使眼色。我把药包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妈,我说了不要孩子,这些用不上。

魏秀敏蹲在地上收拾鸡蛋,头也没抬。用不上就给浩轩喝,他也得补。

我说妈您别忙了,坐会儿就回去吧,明天还上班呢。她说我不走了,住两天,给你们做做饭。

我看了赵浩轩一眼,他扭过头去倒水。他事先知道。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晚,听见客厅里魏秀敏还在跟赵浩轩嘀咕。声音压得低,我听不太清,就听她说了句“你听我的没错”。

赵浩轩嗯嗯啊啊应着。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第二天一早,魏秀敏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我刷牙的时候,听见她跟赵浩轩说,那事儿你抓紧,别拖了。

赵浩轩说知道了知道了,您小声点。

我含着牙刷出来,问什么事。他们娘俩同时闭嘴。魏秀敏铲子一翻,鸡蛋翻了个面,说没事没事,让他抓紧把体检报告补了。

这话编得圆,可赵浩轩不敢看我眼睛。

我出门前把那份缺页的体检报告拍了照,发给卢晨曦。她回了条语音,点开就一句话:让他补,补完我帮你看。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心里那根刺又往里钻了钻。

02

赵浩轩说去医院补报告,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张新的外科检查单,上面各项都勾了正常,底下盖着体检中心的章。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字迹潦草,章倒是真的。我说怎么去了这么久。他说排队的人多,等了一个多小时。

我把单子拍了张照发给卢晨曦。晚上她打来电话,说单子看不出问题,但你这个丈夫最近花钱有点不对劲。

我说你什么意思。她说你查查你们共同账户,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赵浩轩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我打开手机银行,翻了最近半年的流水。房贷、水电、吃饭、加油,都正常。

翻到四月份,有一笔支出,一万两千块,收款方是本市一家男科医院。时间对得上,那会儿他说出差三天,回来还给我带了盒点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一万二,什么检查要花一万二。

赵浩轩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我锁了手机屏幕,说没事,随便看看。他凑过来亲了我一下额头,说早点睡。

我闻着他身上的沐浴露味,跟平时一样。可他躺下之后,背对着我,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第二天中午我约卢晨曦吃饭。她翻着我拍下来的流水,拿筷子点了点那个数字。这个金额,基本就是一台小手术的费用。

我说你别吓我。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婉婷,你记不记得上回你说他老往医院跑?

我说他说是帮同事咨询。她哼了一声,同事咨询能花自己一万二?

我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她又说,你回去看看他包里有没有单据。别翻太明显,扫一眼就行。

我说这不太好吧。她瞪了我一眼,他背着你花一万二做手术,你翻个包还觉得不好?

那天晚上赵浩轩加班,十点多才回来。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扔就进了厕所。我等他冲水的声音响起来,走过去把包拉链拉开一条缝。

里头有钱包、车钥匙、一包烟。

侧兜里塞着几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男科医院的门诊单。

日期是四月十六,项目栏里写着一个词,我当时没看明白,只知道肯定跟生殖有关。

那行字被人用笔划了一道,但没涂干净,底下还有印痕。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把纸塞回去,拉好拉链,回到沙发上坐着。心跳得咚咚的,跟做了贼似的。

赵浩轩出来看见我坐着,问咋还不睡。我说等你呢。他笑了一下,说老夫老妻了还等。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年前他说丁克,我说好,两个人签了协议,一人一份,压在结婚证底下。

这些年魏秀敏闹过多少回,他都挡在我前头。

可现在他背着我去了男科医院。一万二。他到底想干什么。

隔了两天,魏秀敏又打电话来,说周末必须回家,有大事商量。我说明什么大事电话里说。她说电话里说不清,你们回来就是了。

挂了电话我跟赵浩轩说,你妈又搞什么名堂。他低着头换鞋,说不知道啊,回去看看呗。

他系鞋带系了半天,鞋带拆了系系了拆。我说你快点,上班要迟到了。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跟要说什么又不敢说似的。

周五晚上我翻他手机,密码换了。我试了他生日、我生日、结婚纪念日,全不对。最后试了魏秀敏生日,开了。

我手有点抖,翻了微信聊天记录,置顶第一个是他妈。往上划了十几屏,大部分是语音,我没敢点开听,怕留痕迹。

有一句文字是魏秀敏发的:“她同意没有?”赵浩轩回了两个字:“没说。”

再往上翻,还有一句:“你抓紧,妈等不了几年了。”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他说的“没说”,说的是什么。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没转出个头绪。

周六一早,魏秀敏打了三个电话催。

赵浩轩开着车,我坐在副驾,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了楼下,他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说了一句:“婉婷,不管我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妈到底要说什么。他推开车门,说进去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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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秀敏这回没做饭。客厅茶几上摆着个红布包,跟上次那个庙里求的红纸一个颜色。她坐在沙发正中间,赵磊在旁边看报纸,头都没抬。

我和赵浩轩坐对面。魏秀敏把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摞纸,最上面那张写着“试管婴儿流程须知”。

我拿起来翻了翻,是打印的,好几页,从促排卵到移植写得清清楚楚。

我说妈,您这是干什么。她说你们看看,现在技术成熟了,隔壁老周家儿媳妇就是做的这个,一次就成了。

我把那摞纸放回去。妈,我跟浩轩说好了丁克,您弄这些没用。

魏秀敏看了赵浩轩一眼。那一眼特别长,赵浩轩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她忽然换了语气,说婉婷,妈知道你有主见。可你想过没有,浩轩是独子,你让我们老赵家绝后?

我说妈,生孩子不是给谁家传宗接代。她拍了桌子,茶杯盖蹦了一下。赵磊终于放下报纸,说了句“行了”,声音不大,魏秀敏就闭了嘴。

赵浩轩从头到尾没吭声。

回去路上我问他,你妈那些东西你事先知道?他说不知道。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挪回路上。

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他知道。

周一上班我约了年度体检,就在市体检中心。赵浩轩说他也一起做,单位报销。我说行。

体检那天早上他特别积极,催我出门,还帮我拎包。到了中心,他跑前跑后拿表格,我坐在椅子上等着叫号。

做内科检查的时候,推门进去,坐诊的大夫我认识,郑明,我爸的老同事,以前在厂矿医院,后来调到体检中心。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婉婷啊,好久没见你爸了。

我说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老咳嗽。他一边量血压一边问了几句,忽然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眼门口。

门关着。他压低声音问:“你丈夫今天也来了?”我说在楼下缴费。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血压计的气放了一半又捏住了。他问我,浩轩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他把听诊器摘下来,搁在桌上,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回头让你爸给我打个电话。

我出来的时候心里犯嘀咕。郑明这人我了解,一辈子直来直去,吞吞吐吐准有事。

中午吃饭我跟赵浩轩说,郑大夫让你有空去他那儿坐坐。他筷子停了一下,问哪个郑大夫。我说郑明,内科那个。

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吃了两口说,他有没有说什么。我说没有,就让你去坐坐。

他放下筷子说吃饱了。那碗面还剩大半碗。

下午我去拿体检单,路过内科诊室,郑明在里头写东西。他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我进去,他把门掩上。

“婉婷,你丈夫前几个月是不是在男科医院做过手术?”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说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郑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又放回去。他说你别急,也可能是弄错了。我说郑叔您说清楚。

他摆摆手,说你先回去,我核实一下再说。你爸那边,让他给我来个电话。

我出了诊室,腿有点发飘。

赵浩轩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时高时低。

我站在拐角看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表情一下子换成了笑。

“拿完了?走,吃饭去。”

我没动。我说你刚才给谁打电话。他说同事,工作的事。

我说郑大夫跟我说了句话。他笑容僵在脸上。我盯着他眼睛,他躲开了。

“说什么了?”

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站在那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我们中间过去。他等车过去了才开口,声音很轻:“回家说行不行。”

04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两手撑着膝盖,跟等着挨训的学生似的。

我坐他对面。说吧。

他搓了把脸。婉婷,四月那会儿,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我说什么检查。他说男科方面的。

我问他为什么去。他说单位体检那会儿,大夫说他指标不太好,建议去专科看看。

我说那你为什么瞒着我。他说怕你多想。

我冷笑了一声。怕我多想,还是怕我不同意?

他不说话了。

我让他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面打开。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来解锁递给我。

我翻了相册,最近删除里有一张照片,是一份检查报告,缩略图太小看不清。

我点恢复,放大。精液分析报告,精子活力那一栏标着红色箭头,底下诊断写着“弱精症,自然受孕概率偏低”。

日期是三月中旬。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他。这个,你为什么不说。

他盯着地板。婉婷,我……

我等你把话说完。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妈知道了,她找人问的。大夫说可以做手术,复通了就有机会。

我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复通?你以前结扎过?

他点头。结婚第二年做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

结婚第二年,那会儿我们刚说好丁克,他说他去做个结扎,一劳永逸,省得我吃避孕药伤身体。

我当时还挺感动。

后来他跟我说手术做了,一切顺利。我信了十年。

现在他告诉我,他又给接回去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做的复通。他说四月中旬。我说花了多少钱。他说一万二。

对上了。流水上那笔支出,一分不差。

我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他低着头,说等怀上了再跟你说。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等怀上了再跟我说。你问过我吗?

他说问了你肯定不同意。我说你知道我不同意你还做?他说我妈天天哭,说死之前就想看一眼孙子。

我说你妈哭你就去把手术做了,那我呢?我是什么?一个生孩子的工具?

他急了,站起来拉我胳膊。婉婷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甩开他。

你想没想过不重要,你做都做了。

婚前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丁克十年,谁也不能单方面改。

你倒好,偷偷摸摸把手术做了,然后打算让我稀里糊涂怀孕?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睡客房。他在门外敲了三回,第一回说婉婷你开门,第二回说我错了,第三回没说话,就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十年,他说他结扎了,我就再没操过心。现在想想,这十年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卢晨曦。她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婉婷,你先别急着摊牌,我帮你查查那个医院。

我说查什么。她说查他到底做了什么手术,有没有其他记录。

我说行。

下午我去了趟医院看我爸。他咳嗽得厉害,我弟陪着做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我爸问我浩轩怎么没来。我说他忙。

我爸叹了口气,说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他说你别瞒我,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我给他倒了杯水。爸,浩轩做了个手术,没告诉我。

我爸端着杯子没喝。什么手术。我说男科方面的,复通。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咳嗽了两声。你知道了?

我看着他。您也知道?

他摆摆手。上个月他来医院看我,提了一嘴,说做了个小手术,让我别跟你说。

我坐在床边,觉得浑身的劲都被抽走了。我爸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闺女,男人想要个孩子,也不算大错。

我抽回手。爸,您也这么想?

他没回答,又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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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拿到体检报告那天是周四。赵浩轩特意请了假陪我去,说拿完报告一起吃个饭。

我跟他进了体检中心大厅,他让我坐着等,他去排队缴费。我说不用交钱,单位统一结算。他说有几项加查的得自己付。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他往缴费窗口走。郑明诊室的门半开着,他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把我往消防通道那边引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缴费窗口。赵浩轩背对着我们,正低头掏钱包。

“婉婷,你丈夫的手术记录我调出来了。”郑明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头捏着白大褂口袋。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三道的纸,塞到我手里。

我展开一看,是术前会诊记录单,上头写着赵浩轩的名字、年龄,手术名称那一栏是“输精管复通术”,日期四月十六,会诊医生签名是郑明。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术前诊断:弱精症。

我盯着那张纸,手有点抖。郑明在旁边低声说,这是复印件,你拿着。

我问他怎么弄到的。他说他参与了会诊,系统里有记录。又说他看了赵浩轩这次体检的申报表,既往手术史那一栏填的“无”。

“按规定这得填有,他瞒了。”郑明推了推眼镜,“你爸让我多关照你,这事儿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

走廊那头赵浩轩缴完费了,转身往这边走。郑明把纸往我手里一按,说先别让他知道,你回去想清楚再说。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赵浩轩走过来,问我在跟郑大夫聊什么。我说我爸的病,问问郑叔有没有熟人。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

出了体检中心,他说去吃火锅。我说不去了,头疼。他看了我一眼,说那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他放着广播,主持人在讲笑话,他跟着笑了两声。我靠在车窗上,包里那张纸硌着胳膊,一下一下的。

到家我说睡会儿,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掏出那张会诊记录,又看了一遍。

名字是他的,身份证号后四位也对。

日期四月十六,跟我查到的那笔支出同一天。

我把纸拍了照发给卢晨曦。她秒回电话,开口第一句:“拿到实锤了?”

我说嗯。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她让我先别吵,把原件收好,复印件放包里随身带着。又说婚前协议她那儿有备份,回头给我一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十年。他结了八年扎,又背着我接回去了。接回去干什么?让我怀孕。

我想起结婚那会儿他说的话。婉婷,咱俩说好了丁克,我去结扎,一了百了。我当时还拦了一下,说不用这样。他说没事,小手术。

那时候觉得他真体谅人。现在想想,体谅是体谅,可他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问人。

晚上赵浩轩做了两个菜,端上桌叫我吃饭。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张脸,跟没事人一样。

他给我夹了块排骨。尝尝,今天炖得烂。

我把排骨吃了,咽下去,放下筷子。浩轩,你四月十六号那天在哪儿。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出差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哪个医院出差?男科医院?

他脸白了。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动。

我掏出那张会诊记录,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婉婷,你听我解释。”

“你说。”

“我妈那段时间天天哭,饭也不吃,说活着没意思。我实在没办法了,就去做了。”

“那结扎的事呢?你跟我说做了,其实又接回去了,这叫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怕你不同意。”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赵浩轩,你怕我不同意,你就瞒着我做。做完了再打算让我稀里糊涂怀上。你把我当什么。

他伸手拉我,我甩开了。

06

那天晚上吵到半夜。他承认三月查出弱精症,魏秀敏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跑到家里来哭了一下午。说什么老赵家三代单传,到他这儿断了根。

赵浩轩说他一开始也犹豫,可架不住他妈天天来,来了就坐沙发上抹眼泪,饭也不做,水也不喝。

“她有一回拿了瓶安眠药来,往桌上一搁,说我不答应她就吃。”

我问他,那你答应什么了。

他说答应去做手术,先把复通做了,其他的再慢慢劝我。

我坐在沙发上,听他一句一句往外倒。越听越觉得冷。

“你劝我什么?劝我生孩子?”

他低着头。婉婷,我也想要个孩子。这些年我没说过,可我心里想。

我看着他。婚前说好的丁克,你现在跟我说你想。

他说那时候年轻,觉得无所谓,现在岁数大了,想法变了。

我问他变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说怕我跟他离婚。

我笑了一声。你怕离婚,所以先斩后奏,等我怀上了跑不掉了再说。赵浩轩,你这算盘打得真精。

他急了,说不是这样。我说那是什么。他说他妈答应,只要生了孩子,她出首付帮他们换套大房子。

我听完这句话,反倒不生气了。原来还有这个条件。

“所以你是为了房子?”

他摇头。我说你别摇头,你刚才自己说的。你妈出首付,你出手术费,我出肚子。咱们仨合伙开公司呢?

他不吭声了。

第二天我提了离婚。他正在刷牙,牙刷从嘴里掉出来,牙膏沫溅了一地。

“婉婷,你至于吗?”

“至于。”

他把牙刷捡起来,冲了冲,放回杯子里。用毛巾擦了嘴,转过来看着我。那眼神有慌张,也有点委屈,好像我做了一件多不讲理的事。

“就因为我想要个孩子,你就要离婚?”

“你想要孩子没错。你错在瞒着我。你错在十年前答应的事说变就变。你错在做手术之前没问过我一个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我错了,我现在知道了。你给我个机会。

“我给你机会,谁给我机会?等我肚子大了你再跟我说实话,那时候我怎么办?”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去卢晨曦家住。

他堵在门口不让走。

我打了110。

警察来了,问怎么回事,他说夫妻吵架。

警察看了我一眼,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说我要走,他不让。警察说了他两句,他把手松开了。

我拎着箱子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摔了个东西,闷闷的一声。

在卢晨曦家住了三天。她老公出差了,孩子住校,就我俩。她每天晚上回来给我带饭,陪我坐一会儿。

第三天晚上她说,婉婷,你那个婆婆,你得防着点。赵浩轩那人耳根子软,他妈一哭他就没主意。

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光知道不行,得想办法。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赵浩轩发了条微信,说我回去拿东西,你让你妈别来。

他回了个好。

我回去那天他果然一个人在家。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束花。我看了那花一眼,没说话,径直去卧室收东西。

他跟在我后头,说婉婷你别搬了,我让我妈回老家了。我说你让她回去她就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她吵了一架。

我把衣柜里的衣服往箱子里塞。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让我手停了停。

“我妈说,要是你不生,就让我跟你离。”

我转过身。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没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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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搬回娘家住的第四天,魏秀敏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给我爸熬梨水,听见楼下有人喊。从窗户往下一看,魏秀敏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单元门口,正仰着头往上看。

我妈下去开的门。魏秀敏一进屋就笑,说亲家母,我来看看老许。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两盒补品,一兜子苹果。

我爸在里屋躺着,听见动静坐起来。魏秀敏进去坐了十分钟,出来就拉着我的手,说婉婷啊,跟妈回去。

我把手抽回来。妈,您坐,喝口水。

她不坐。从包里掏出个红布包,跟上次一模一样。打开,里头是个小瓷瓶,说是花大价钱从外地买来的偏方,专治不想要孩子的毛病。

我妈在旁边站着,脸上挂不住,说亲家母,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

魏秀敏嗓门一下子高了。商量什么?商量十年了,商量出什么了?我家浩轩都三十六了,再拖下去就废了。

我把瓷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妈,这药我不吃。

她盯着我。你不吃?你凭啥不吃?

“凭我不想要孩子。凭我跟赵浩轩婚前说好的。凭他背着我做手术没跟我商量。”

魏秀敏愣了两秒,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说我自私,说我不孝,说老赵家倒了八辈子霉娶了我。

我爸在里屋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我妈进去看他,魏秀敏还在外头哭。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会诊记录复印件,放在她面前。

“妈,您看看这个。您儿子四月十六号做的复通术,花了一万二。这事您知道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哭声小了点。

“他做手术之前问过我一句吗?他打算让我怀上了再跟我说,这叫什么您知道吗?”

魏秀敏把纸拿起来看了看,忽然不哭了。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拍。

“做都做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就说生不生吧。”

“不生。”

她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不生就离,我儿子不能绝后。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魏秀敏没想到我会报警,愣了一下。我对着电话说有人私闯民宅骚扰。她急了,扑过来抢我手机。我妈从里屋出来拉她,三个人在客厅里扭成一团。

我爸在屋里喊了一声“够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