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引发的电费和资源争议延伸至美国中期选举，选民要求限制数据中心发展。同时，大获全胜的民主党计划推动更严格的AI监管，但党内分歧、监管权限划分争议，以及特朗普的否决权，都让联邦层面的统一立法困难重重
文｜《财经》研究员 樊朔
编辑｜朱弢
美国中期选举之后，得克萨斯州的数据中心正面临着新的变数。
11月3日，民主党人吉娜·伊诺霍萨赢得得州州长选举。她在竞选期间承诺，上任后将暂停数据中心审批，直至州议会通过保护当地居民的法律，让居民参与决定这些项目是否进入社区。
在此之前，共和党州长格雷格·阿博特已冻结部分数据中心的环境许可和电网接入。伊诺霍萨希望进一步收紧建设条件，将水资源保护、劳工权益和税收优惠一并纳入立法讨论。
数据中心在得州遭遇的阻力，是此次选举中科技行业处境的缩影。咨询公司Redbud Consulting的追踪数据显示，有10个州的选民支持限制数据中心或否决当地建设提议。41项相关投票中，40项结果限制了数据中心发展。部分投票虽仅具咨询性质，仍反映出各地对这一轮建设热潮的抵触。
中期选举结果公布后，美股AI（人工智能）相关个股波动加剧。11月5日，科技股领跌，纳斯达克综合指数创19个月来最大单日跌幅。市场普遍担忧民主党重掌国会后，AI监管可能趋严、数据中心建设或将放缓。投资者对AI投资支出和通胀的担忧，也给科技股带来压力。11月6日，芯片股反弹，费城半导体指数上涨4.2%，英伟达上涨2.8%，纳指收涨1.1%。不过，纳指当周仍累计下跌3.4%，连续第四周收跌。
民主党此次赢得国会参众两院控制权，将于2027年1月新一届国会就任后成为两院多数党。该党准备推进的AI议程，包括保护电力消费者、要求先进模型接受独立测试，以及明确企业对AI造成损害的责任。此外，民主党还计划借助委员会权力，加强对行业高管的问询。
从州政府的项目审批，到国会对模型安全审查，AI企业将面对更多监管要求。不过，民主党内部对于监管对象、力度和实施方式仍有不同主张。此外，美国总统特朗普握有否决权，也意味着民主党若要将加强AI监管的主张写入法律，仍然需要争取跨党派支持。
从受支持的招商项目，到遭选民抵制
数据中心建设曾得到两届美国政府的支持。
2025年1月14日，卸任前的拜登签署行政令，推动利用联邦土地建设先进AI数据中心及配套清洁能源项目。该行政令旨在维护美国的技术竞争力和国家安全，同时要求相关建设保障劳动者权益，避免推高居民电价。
半年后，特朗普政府发布《美国AI行动计划》，将AI基础设施建设列为三大重点之一。特朗普同日签署行政令，要求简化联邦审批程序、利用联邦土地加快项目建设，并为符合条件的项目提供融资支持。拜登此前签署的相关行政令也被撤销。
在联邦政府推动数据中心建设的同时，地方开始承受新增用电需求的压力。
美国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2026年6月发布的报告预计，到2030年，美国数据中心年耗电量在基准情景下将达649太瓦时，约占全国用电量的11.8%。根据不同假设，这一占比可能在9.5%至15.3%之间。上述预测涵盖AI及其他计算业务，并非仅指AI用电需求。
为接入数据中心这些大型客户，电力公司可能需要提前建设变电站、输电线路和发电设施。数据中心支付的日常电费之外，新增设施的建设成本如何分摊，成为地方监管机构必须处理的问题。
哈佛大学法学院电力法律倡议主任阿里·佩斯科此前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公用事业公司通常将基础设施投资计入电价，由各类用户分摊。在竞争性电力批发市场，数据中心用电需求增长，如果供给未能及时跟上，也会推高电价，增加其他用户的用电成本。
如果项目最终未能建成还可能带来额外成本。佩斯科指出，如果电力公司已为数据中心建设配套设施，而开发商随后取消项目或另择地点，闲置设施的成本就可能转嫁给其他用户。企业要兑现不增加居民电费负担的承诺，需要将其写入合同或市场规则，并获得监管机构批准。
俄亥俄州已通过调整电价规则，防范这类成本转嫁。2025年7月，该州公用事业委员会批准电力公司AEP Ohio针对数据中心的专门收费方案，要求符合条件的新建大型数据中心按至少85%的合同约定容量付费，即使实际用电未达到这一水平，也须承担相应费用，期限最长可达12年。
这项安排要求开发商为申请的供电容量作出长期付款承诺，减少项目延期或取消后由其他用户承担配套设施成本的风险。企业申请多少容量、何时接入电网，也因此需要与实际建设和投产计划相匹配。
数据中心行业组织随后向该州最高法院提起上诉。
除了可能推高电费，数据中心的用水需求也引发得州居民担忧。伊诺霍萨在竞选期间提出，应加强对开发商的公共监督，限制妨碍公众获取项目信息的保密安排，并收紧数据中心享受的税收优惠。
数据中心行业则强调项目对地方经济的贡献。行业组织Data Center Coalition得州政府事务负责人杰丝·赫克表示，数据中心能够带来投资和税收，行业愿与新一届州政府、地方官员及社区合作。
项目究竟能给地方带来多少收益，配套水电设施由谁出资，居民能否充分参与审批，成为争议的焦点。伊诺霍萨将于2027年1月就任，暂停审批将涉及哪些项目、满足什么条件后可以恢复，仍待新政府与州议会明确。
加强数据中心监管，也得到不少共和党选民支持。南加州大学研究人员艾莉森·阿格斯滕和万迪·布鲁因在11月2日公布的调查显示，78%的受访者认为政府对数据中心监管不足，民主党和共和党支持者中的这一比例分别为88%和69%。该调查于10月进行，覆盖2980名美国成年人。
相比国会选举，州长选举可能更直接影响数据中心建设。牛津经济研究院在选前分析中指出，得州、佐治亚州和俄亥俄州的选举结果尤其值得关注。地方反对往往促使开发商另择地点，而非放弃投资；但如果美国南部和中西部多个州同时收紧政策，整体建设进度就可能受到更大影响。
不过，该机构认为，如果项目能够为当地带来实际收益，或自行解决供电，居民的反对情绪有望缓和。维护国家安全的政策考量，以及来自两党的游说，也可能制约监管收紧的力度。
11月7日，头部AI云服务商CoreWeave的联合创始人、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迈克尔·因特拉托致信伊诺霍萨，希望与其过渡团队合作，推进已获许可项目的建设，并明确今后新项目需要满足的条件。
因特拉托在信中表示，该公司支持让社区参与项目决策、保护当地水电资源，并愿意承担新增基础设施费用。他还欢迎伊诺霍萨关于允许已获许可项目完工的表态，称这让已经投入资金和人力的企业及当地社区有了更明确的预期。
CoreWeave同时作出具体承诺：自行支付新设施接入电网所需的变电站建设、输电系统升级等费用；新建设施采用闭环液冷系统，通过循环使用冷却液减少取水。该公司还表示，将从选址阶段就与社区沟通，加强本地劳动力培训，并遵守得州今后出台的相关规定。对于已获得许可的项目，CoreWeave希望继续完成建设；对于尚未获批的项目，则希望与新政府商定长期适用的建设标准。
到底怎么管，民主党内也有分歧
与地方政府围绕水电和税收展开的谈判相比，民主党议员对AI的监管诉求更加广泛。
2023年10月，拜登签署AI行政令，将先进系统安全测试、消费者保护和劳动者权益纳入联邦政策。特朗普于2025年1月20日撤销该行政令，随后要求审查据此实施的相关措施。民主党重掌国会后，计划通过立法推进AI模型测试、独立审计和企业问责。
与民主党结盟的独立派参议员伯尼·桑德斯主张采取更严格的限制。他于2026年3月提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暂停法案》，要求在保护公众免受AI风险的相关立法出台前，暂停符合该法案定义的数据中心建设。
桑德斯希望通过暂停建设，为制定监管规则争取时间。其他议员则更侧重建立安全标准，引入独立测试和审计。
10月7日，参议院商务委员会民主党首席议员玛丽亚·坎特韦尔公布AI治理框架，建议由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等联邦机构的专家制定安全标准，要求纳入监管范围的前沿模型在发布前通过独立审计，发布后持续接受测试，并报告重大安全事件。
该框架重点防范AI被用于网络攻击、生物安全威胁等活动，以及系统脱离人类控制的风险。坎特韦尔还提出，开发商应向具备资质的独立测试机构提供必要的信息和访问权限，并依法对可预见的损害及违法行为承担责任。
如果这些主张最终写入法律，安全评估将成为AI企业开发和发布模型必须履行的程序。不过，测试由谁开展、适用什么标准、发现风险后如何处置，仍需通过立法及配套规则明确。目前，这份框架仍处于政策倡议阶段。
如何划定监管范围，民主党内部也存在分歧。加州围绕前沿AI立法的争论便是典型案例。
2024年9月，加州州长加文·纽森否决了前沿AI监管法案SB 1047。他在否决说明中指出，该法案过于依赖模型规模和开发成本确定监管对象，未充分考虑具体使用场景，也可能遗漏较小模型带来的风险。
一年后，纽森签署了另一项前沿AI法案SB 53，着重加强透明度和安全治理。据加州州长办公室介绍，该法案参考了专家工作组的建议。参与研究的李飞飞、马里亚诺－弗洛伦蒂诺·奎利亚尔和詹妮弗·图尔·蔡斯在联合声明中强调，AI监管应重视信息透明和外部核验，并随着技术发展持续开展科学评估。
两项法案的不同命运，反映出民主党在监管方式上的分歧。即使同意加强监管，如何识别高风险模型、划定企业义务，仍需州长、议员和技术专家进一步协调。
联邦层面，两党议员已尝试就前沿AI监管寻求共识。2026年7月，民主党众议员洛丽·特拉汉和共和党众议员杰伊·奥伯诺尔特等共同提出FRONTIER法案，根据前沿模型开发商的规模设置不同要求，涵盖模型信息披露、风险管理、独立审计、事故报告和持续评估。
该法案拟将主要监管义务集中于大型开发商及最先进的模型，减轻较小企业的合规负担，并以全国统一标准减少重复监管。这一跨党派提案为后续协商提供了基础，但监管范围、执行方式和责任划分，仍需在国会争取更广泛的支持。
监管权限划分成难题，统一立法前景不明
R Street Institute高级研究员亚当·蒂勒分析，民主党掌控国会后，未必能推动全面的联邦AI立法，更可能侧重开展调查、传唤相关人士作证。在此期间，各州仍将推进各自的监管规则，地方政府也可能增加项目审批要求。
民主党推进立法仍面临参议院程序和总统否决权的制约。按现行规则，多数普通法案若遭遇阻挠议事，通常需要60票才能结束辩论、进入表决。即使法案获两院通过，特朗普仍可行使否决权；国会若要推翻否决，两院均须在达到法定出席人数的情况下，获得参与表决议员至少三分之二的赞成票。
因此，掌握两院多数席位，并不意味着民主党能够独自推动监管立法。要将提案变成法律，仍需与共和党议员及白宫协商。
两党在一些监管目标上已有共识。白宫2026年3月公布的全国AI立法框架提出，应保护未成年人、打击AI诈骗，并避免将数据中心的建设和运营成本转嫁给其他电力用户。白宫同时主张简化审批，便利数据中心建设自备电源。
保护居民免受电价上涨影响，为两党协商提供了基础，但具体措施仍有分歧。开发商应承担哪些配套设施费用，项目取消后是否继续承担付款责任，以及居民如何参与审批，都将影响企业成本和地方利益，需要在立法中明确。
美国布鲁金斯学会认为，选举后，暂停数据中心建设、取消税收优惠、调整许可条件和扩大社区参与等主张，可能获得更多关注。此前旨在加快能源和基础设施项目审批的改革，也可能面临更大的阻力。
在联邦立法取得进展之前，州和地方政府已开始调整数据中心的建设条件。俄亥俄州推出专门费率，得州限制部分项目的许可和电网接入，都已对开发商形成约束。企业推进项目，需要同时满足地方审批、公用事业监管和联邦政策要求。
联邦与州之间如何划分监管权限，也是立法谈判中的难题。跨州经营的AI企业希望统一测试、审计和报告标准，以降低重复合规的成本；州政府则关切，联邦规则取代部分州法后，现有的消费者保护措施能否保留。
特朗普2025年12月签署的AI政策行政令，要求推动建立统一的联邦框架，并针对部分州级AI法律采取行动。不过，该行政令同时要求，拟订的立法建议应为原本合法的未成年人保护、AI算力及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相关州法保留例外，但一般性许可改革不在此列。
这也意味着，统一监管标准，并不等于统一所有数据中心建设规则。项目用地、供水和电网接入仍涉及地方资源及审批权限，需要由相关政府和监管机构具体处理。
美国布鲁金斯学会非驻院高级研究员马克·麦卡锡与投资机构人士戴维·拜尔此前撰文，建议国会通过立法明确AI企业的责任，引入独立外部审计，并在需要全国统一监管的重大风险领域制定联邦规则，同时保留州级消费者保护和侵权法律。
两人认为，明确的法律有助于减少行政政策反复带来的不确定性，恢复公众信任。蒂勒则对全面立法的前景较为谨慎。他担忧，联邦立法陷入僵局，各州又不断增加监管要求，企业将承担更高的合规成本。
美国金融服务公司Raymond James政策研究负责人埃德·米尔斯则对立法前景持更积极的判断。他认为，一旦发生与AI有关的危机，国会对加强监管的支持可能上升，即使总统反对，相关立法也可能获得通过。民主党还可能将AI监管条款加入国会每年必须通过的其他法案，争取一并通过。
“立法的可能性远高于人们的预期。”米尔斯说。
责编 | 王祎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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