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把离婚协议压在茶几上。
何学兵第一次没去公司陪邓春儿加班。
他盯着我换好的外套,问我去哪儿。
我说,沈宏伟在楼下等。
他手边的玻璃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半年前,他也是这样,为了邓春儿一个电话,摔门就走。
我闹过,哭过,找过领导。
没用。
他照样给她买早餐,送药,半夜去修水管。
半年后,我清醒了。
可这一次,急的人不该是他吗?
01
那天是我四十八岁生日。
早上出门前,我跟何学兵说,晚上早点回来,儿子何嘉树从学校打电话说要视频。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买了条鲈鱼,又炖了锅排骨汤。
六点,七点,八点。
菜凉了热,热了又凉。
八点四十,他打来电话,说邓春儿电脑坏了,明天要交报表,他得去一趟。
我问,今天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他顿了一下,说,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根蜡烛,到底没点。儿子视频打过来,问爸呢。我说加班。儿子没多问,说了几句学校的事,挂了。
十点半,何学兵回来。他进门换鞋,看都没看餐桌一眼,直接往书房走。我叫住他,问他吃了没有。他说邓春儿给他叫了外卖。
我攥着那条凉透的鲈鱼,指甲掐进鱼皮里,黏糊糊的。我说,何学兵,今天是我生日。
他脚步停了停,回头看我,脸上闪过一点不自在。就一点。然后他说,都多大岁数了,还过什么生日。
那天晚上我没睡。
趁他洗澡,我看了他手机。
微信里,他给邓春儿转了早餐钱,六块五,八块,十二块,一笔一笔,备注都是“别饿着”。
最近一笔是当晚九点,二十块钱,备注“打车回去,别省”。
我握着手机,手没抖。就是觉得凉,从手心凉到胳膊。
第二天我去他公司送汤。
没提前说。
前台认识我,让我直接上去。
何学兵的办公室门半掩着,我看见邓春儿坐在他椅子上,穿着他的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
何学兵站在旁边,低头跟她说什么,声音很轻,脸上是我很多年没见过的耐心。
邓春儿先看见我。她站起来,叫了声嫂子,脸有点红。何学兵转过身,眉头皱起来,问我怎么来了。
我把保温桶放桌上,说,给你送汤。
邓春儿说,嫂子,何经理特别照顾我们,昨天我电脑坏了,他加班帮我修到十一点。
我说,是吗。
何学兵接话,她爸住院了,小姑娘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
我看了眼那件外套,是他去年生日我给他买的,深灰色,羊绒。我说,是挺不容易的。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前台小姑娘跟我打招呼,我笑了一下,不知道笑成什么样子。
邓春儿我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何学兵部门聚餐,他带我去了。
邓春儿坐在角落,话不多,长得挺干净,扎个马尾。
何学兵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大学生,能干。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第二次是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她,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全是泡面。
她说她爸病了,没时间做饭。
我还帮她挑了几盒牛奶。
那时候我觉得这姑娘挺懂事。
现在我把这些事串起来,像串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串成一条线。这条线勒在我脖子上,不紧,但每呼吸一下,就能感觉到。
晚上何学兵回来,我问他,邓春儿父亲什么病。
他说,肝上的毛病,住院呢。
我又问,你借她钱了?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借了点,不多。
多少。
五万。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眼神,往客厅走。我跟上去,说,何学兵,咱家存款一共多少你心里有数。五万不是小数。
他说,人家救命钱,你计较什么。
我说,我计较?我过生日你陪人修电脑,我计较?
他声音也高了,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我是她领导,照顾一下怎么了。
那天吵到半夜。最后他说,你要是不放心,我以后少管她。
我说,好。
但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02
一个月后,我发现那五万不光是借。
我在整理抽屉时翻到一张转账凭条,五万整,从我们共同账户转出,收款人写的是邓春儿。
日期是我生日后第三天。
也就是说,他跟我吵完架的第二天,还是把钱转了。
我拿着凭条坐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这五万是我们攒了两年准备换车的。
何学兵那辆大众开了九年,空调不制冷,他一直念叨要换。
去年我说换吧,他说再等等,儿子读研要花钱。
现在他等来了,钱却去了别人口袋。
那天晚上我没提凭条的事。我做了饭,他吃了,看手机,洗澡,睡觉。一切照旧。但我开始留意他的报销单。
何学兵有个习惯,报销单随手塞在公文包侧兜里,攒一个月才交财务。我以前从不翻他包,觉得夫妻之间得有分寸。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第一张报销单,加班餐费,四百八,日期是周六。那天他跟我说去公司开会。
第二张,打车费,三百二,日期是周日。那天他说去钓鱼,没带鱼竿回来。
第三张,差旅补贴,八百,日期是周三到周五。但周三晚上他明明在家吃的饭。
我把这些单子拍了照,一张一张存进手机里。存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脑子很清楚。我干了十五年会计,别的本事没有,看数字还算准。
第二天我去公司找他。没提前说,直接去了财务室。财务小周跟我熟,以前一个系统的。我随口问,何经理部门最近加班多啊。
小周说,可不嘛,那个邓春儿,天天报加班,上个月报了二十多天。
我说,她不是才来半年?
小周压低声音,说,嫂子,这话我不该说。
那个邓春儿,加班记录都是何经理签的字。
有几次我碰见何经理下午就走了,第二天照样有邓春儿的加班单。
我笑着说,可能是补签的。
小周没再说什么。
从财务室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太阳很大,照得走廊白花花的。
我想起何学兵以前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许蕾,你这人太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夸我。
晚上回家,何学兵难得早。他在厨房做饭,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回头笑了笑,说,今天给你炖鱼。
我说,你给邓春儿签的加班单,一个月二十多天,她人在吗。
他手里的锅铲停了。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鱼,说,她爸住院,她有时候下午去医院,晚上回来加班。我签字是给她行个方便。
我说,行方便行到虚报加班费?
他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转过身来,油点子溅到灶台上。
他说,许蕾你有完没完,邓春儿一个小姑娘,父亲重病,我作为领导照顾一下,你非得往歪处想?
我说,何学兵,我干会计的,什么叫歪处什么叫正处,我比你清楚。
他说,你清楚什么,你在家待了十几年,你清楚什么。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准。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抽烟。
抽了一根又一根。
烟味从门缝钻进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我这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前我嫁给他,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骑一辆二八大杠来接我,车铃按得叮当响。
后来有了儿子,我辞职顾家,他说,我养你。
再后来他升了经理,应酬多了,回家晚了,我问他,他说,为了这个家。
我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个家变成了他一个人的。
03
闹到第三个月,我找了公婆。
婆婆罗巧云七十六,耳朵有点背,但心不糊涂。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我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蕾蕾来了。
我帮她翻萝卜干,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婆婆没劝,递给我一条毛巾,说,擦擦,手上有盐。
我把事情说了。她坐在小板凳上,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她说,学兵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好面子。我说他。
我说,妈,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是想让人管管他。
婆婆叹了口气,说,蕾蕾,你受委屈了。
但她到底没管住。何学兵去看他妈,回来脸黑得像锅底,说,你跑我妈那去闹什么,她血压高你不知道?
我说,我跟妈说说话怎么了。
他说,你那是说话吗,你那是告状。许蕾,咱们的事咱们自己解决,你别牵扯老人。
我说,我跟你解决不了。
他摔了门出去。半夜才回来,身上有酒味。
我又去找了邓春儿。
她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
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叫嫂子。
我进去,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桌上摆着药盒和泡面。
我说,你爸怎么样了。
她说,还在住院。
我说,春儿,我今天来不是骂你的。我就想问一句,何学兵对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嫂子,何经理就是照顾我。
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他教我。
我爸生病,他借钱给我。
我加班,他陪我。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二十五六岁的姑娘,瘦,脸色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药渍。
我忽然没那么恨她了。
但我还是说了一句,春儿,他给你的,都是我们家攒的。
她哭了。说,嫂子,我会还的。
我走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何学兵。他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脸一下子涨红了。他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来问问你给她花了多少钱。
他说,许蕾你别太过分。
我说,我过分?何学兵,你数数,这三个月你回过几次家,你陪她加了多少班,你给她转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个人走了很久。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筒子楼,冬天冷,他把我的脚揣在怀里暖。
那时候他说,许蕾,我这辈子对你好。
我走到家,何学兵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他没在看。他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我走近一看,是离婚协议。
我心跳了一下。他抬起头,说,你不是要闹吗,闹够了没有。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你要离就离,别整天拿这些事折磨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怒气,有不耐烦,唯独没有愧疚。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面前这个人,我不认识了。
或者说,我一直不想承认,他早就不是那个人了。
他说,什么。
我说,离婚,好。
他愣住了。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但第二天他没提。
第三天也没提。
那张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他当没看见。
我收起来了。
我知道他不会签。
他怕。
怕丢人,怕分财产,怕他妈骂他,怕儿子不认他。
但不怕失去我。
04
第四个月,我累了。
不是那种吵不动了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我每天看他出门,看他回来,看他手机不离手,看他偶尔对着屏幕笑一下。
我不再问他去哪儿,不再翻他手机。
我做饭,吃饭,洗碗,睡觉。
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到点就动,但发条已经快到头了。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高中同学沈宏伟。他开茶室,离了婚,一个人过。他叫我,许蕾,好久不见。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坐在我后排,老拿笔戳我后背,问我数学题。我那时候嫌他烦。现在看着他的脸,觉得挺亲切。
他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最近没睡好。
他没多问,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说,我茶室在城南,有空来坐坐,喝茶不收你钱。
我接过名片,说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何学兵又没回来。
儿子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妈,我爸是不是又加班。
我说是。
他说,你别太累。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的名片。沈宏伟。茶室。城南。
第二天我去了。
茶室不大,木头桌子,竹椅子,墙上挂了几幅字画。
沈宏伟给我泡了壶普洱,坐在对面,没问我为什么来,也没问我怎么了。
就说,这茶是我一个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后味是甜的。
他问我,还做会计吗。
我说,早不做了,在家待着。
他说,可惜了,你那脑子,当年我们班没人比得过你。
我笑了一下。我说,宏伟,我想问问你,离婚财产怎么分。
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没惊讶,也没追问。他说,你这种情况,房子是婚后买的吧。
他说,婚后财产原则上对半。你要是能证明他有过错,比如给外人转钱、虚报账目,可以多分。
我说,我拍了报销单。
他点了点头,说,留着。还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留着。
那天下午我在茶室坐了三个小时。
沈宏伟没劝我离,也没劝我和。
他就听我说。
我说了生日那天的鲈鱼,说了五万块钱,说了邓春儿穿何学兵外套的样子,说了婆婆的萝卜干,说了儿子问我爸是不是又加班。
说着说着我哭了。
他没递纸巾,就让我哭。
等我哭完,他重新给我倒了杯茶。
他说,许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以前什么样。
他说,你以前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我愣了一下。很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了。
从茶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走在路上,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拿出手机,给何学兵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来吃饭。
他很快回了:去哪儿了?
我没回。把手机装兜里,继续走。
05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去沈宏伟的茶室。
有时候下午去,有时候晚上去。我跟何学兵说去散步,去超市,去跳广场舞。他信了。或者说,他根本没在意。
沈宏伟茶室晚上人少,他就给我泡一壶茶,我们坐着说话。
说的都是从前的事,高中同学谁谁谁现在在哪儿,哪个老师退休了,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还在不在。
偶尔也说现在的事,我说我在看会计网课,他说他想把茶室二楼改成书吧。
我们像两个老同学,不越界,不暧昧。
他知道我有丈夫,我知道他离了婚。
分寸这东西,不用说明白。
但何学兵还是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从茶室出来,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
他穿着拖鞋,外套没拉拉链,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见我,大步走过来,拽住我胳膊。
他说,你去哪了。
我说,散步。
他说,你骗谁呢,有人看见你进了城南那个茶室。
我说,沈宏伟开的,高中同学,喝喝茶怎么了。
他手攥得更紧,说,许蕾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你天天陪邓春儿加班,我喝个茶怎么了。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他说,我是工作。
我说,我也是。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路灯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说,许蕾,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何学兵,我四十八了。我这辈子前半截给了这个家,后半截我想给自己。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他起来抽烟,又躺下,又起来。凌晨两点,他忽然说,许蕾,你以后别去了。
我没睁眼,说,睡吧。
第二天他删了邓春儿的微信。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他又开始早回家,买了菜,做了饭,甚至把碗洗了。
晚上坐在我旁边看电视,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肩膀僵了一下,他感觉到了,缩回去。
过了几天,他跟我说,公司要审计了。
我说,审计什么。
他说,例行审计,没什么。
但他脸色不对。吃饭的时候筷子掉了两次,手机响一下就赶紧去看。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坐在沙发上,头埋在手里,说,许蕾,你帮我个忙。
我说,什么忙。
他说,审计组问你话,你就说咱们家挺好,邓春儿是我下属,我照顾她是正常的。
我看着他,说,何学兵,你让我撒谎?
他说,不是撒谎,就是……帮我圆一下。
我说,圆什么?圆你虚报的加班费?圆你转给邓春儿的钱?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许蕾,我要是被查了,这个家就完了。
我说,这个家早就完了。
他愣住。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手心里全是汗。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觉得荒唐。
二十二年,他从来没求过我什么。
现在求我,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
06
审计组进驻那天,何学兵没去上班。
他说请了假。但我知道他是被通知待岗。他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一会儿拿起来看,一会儿放下。中午我煮了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两点,有人敲门。我去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马尾,穿一件灰色卫衣。是邓春儿。她瘦了很多,眼眶凹进去,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看见我,叫了声嫂子,声音哑的。
我说,进来吧。
何学兵看见她,站起来,脸色变了。他说,你来干什么。
邓春儿没看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说,嫂子,这里面是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何经理让我做假加班单,每个月多报的钱,他拿七成,我拿三成。
我一开始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后来知道了,不敢停。
何学兵冲过来,抓起纸袋就往垃圾桶里塞。我拦住他。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在沙发扶手上,胳膊肘磕得生疼。
我说,何学兵,你动我一下试试。
他手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邓春儿哭了,说,嫂子对不起,我爸的住院费都是何经理垫的,他说只要我配合,钱就不用还。我没办法。
我看着她,说,你爸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他以为是我自己挣的。
我叹了口气。我说,你走吧。
她走了。何学兵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愧疚,是恐惧。他说,许蕾,你要干什么。
我说,何学兵,你让我陪你去见审计,让我撒谎,你想过这个家吗。
他说,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这个家。
我说,为了这个家?你给邓春儿转钱是为了这个家?你虚报加班费是为了这个家?你陪她修水管到半夜是为了这个家?
我说,你为了你自己。
你享受她依赖你,你享受她叫你何经理时那种眼神,你享受你五十岁了还能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围着你转。
何学兵,你不是照顾她,你是照顾你自己的面子。
他的脸白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我也没再打。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邓春儿留下的纸袋。
我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一遍。
聊天记录里,何学兵跟邓春儿说,你嫂子不懂我,只有你知道我辛苦。
转账记录里,一笔一笔,最多的一万,最少的五十。
还有加班单,二十多张,每张都有何学兵的签名。
我把这些东西装回纸袋,放进我床头柜里锁好。
07
审计组找我谈话,是在第三天。
地点在公司小会议室。
蒋媛,四十五六岁,戴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她问我何学兵在家的表现,问他有没有提过工作上的事。
我说,他很少跟我提工作。
蒋媛问我,邓春儿你认识吗。
我说,认识。见过三次。
她问,你觉得他们关系正常吗。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我说,正常不正常,你们查账就知道了。我这里有东西。
我把纸袋放在桌上。
蒋媛打开看了看,抬头看我,眼神变了。她说,许女士,这些材料我们需要核实。
我说,拿去。我复印过了。
从会议室出来,何学兵在走廊尽头站着。他看见我,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交给他们了?
我说,交了。
他脸一下子涨红,抓住我胳膊,把我往楼道里拽。他手劲很大,我挣不开。到了楼梯间,他把我按在墙上,说,许蕾你疯了,你要毁了我。
我说,是你自己毁的。
他说,我要是被开除了,儿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我说,你现在想起儿子了?你给邓春儿转钱的时候想没想过儿子?
他松开手,退了两步,靠在楼梯扶手上。
他忽然蹲下去,抱着头,肩膀抖起来。
他说,许蕾我错了,你帮帮我,你跟审计说那些东西是你伪造的,你帮我这一回。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五十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片,背有点驼。
我跟他过了二十二年,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可我一点心软都没有。
就像一个人在水里泡久了,捞上来的时候,皮肤已经皱得不像样子,碰一下都疼。
但你知道,这不是泡水泡的,是泡了太多年。
我说,何学兵,咱们离婚吧。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说,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车归你。儿子大了,他自己选。
他说,许蕾你不能这样。
我说,我能。
那天晚上沈宏伟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样了。我说审计材料交了。他说,你吃饭了吗。我说没。他说,你来茶室吧,我给你下碗面。
我去了。
茶室里没别人,沈宏伟在厨房煮面。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把面端过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他说,吃吧。
我吃了两口,忽然说,宏伟,我是不是太狠了。
他说,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
我说,我跟他过了二十二年。
他说,二十二年你也没欠他什么。
我没再说话,把面吃完了。
汤是热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
沈宏伟坐在对面,翻一本旧杂志,不看我,也不说话。
雨声越来越大,茶室里暖融融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茶室二楼的沙发上。
沈宏伟给我拿了条毯子,自己在一楼打地铺。
我躺在那儿,闻着木头和茶叶的味道,忽然觉得踏实。
这是我半年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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