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撕开纸条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把钱拢了拢,放进脚边的蓝色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写名字。
我拿起笔,在金额栏写陆万元整,在签名栏写下自己名字。放下笔时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有人小声说六万,有人问谁啊,有人说不认识面生得很。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摆了二十二桌,舞台背景是粉红色喷绘布,印着张伟和李婷的婚纱照,修图修得有点狠张伟的脸磨皮磨得快认不出来了。我扫了一圈,没往前坐,在靠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剥了一颗水果硬糖放进嘴里。
刚坐稳,旁边落座一个人叫我名字。我转过头,看见一张圆脸,三十出头,发际线退到了头顶中段,穿着黑皮夹克和格子衬衫。认了好几秒王磊,高中同学,最后一排靠门的座位,存在感靠上课接话茬和下课吹牛刷出来的。
真是你啊!好多年没见了!他一屁股坐下来,声音大得像在喊话,还在上海?发财了吧?我说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他抓了一把花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礼台有人随了六万!
我喝了口茶:我随的。
王磊嘴里花生碎掉了一颗出来。他瞪着眼看了我三四秒:我操!你跟张伟就高中同学,你随六万?
我说他以前帮过我。王磊还想追问,婚礼音乐响了。
张伟站在舞台入口,穿着租来的深蓝色西装,肩膀处有点紧,袖口长出一截。领带系得还算整齐,但一看就是照着网上的教程学的,打得有点歪。李婷穿着白色婚纱,化了浓妆。五官端正,但嘴角上扬的标准笑容没有渗透到眼睛里。她的目光扫过大堂,不像新娘在看亲戚朋友,更像在做评估。
主桌上两家人画风截然不同。张伟父母坐在左边,他爸穿着灰色夹克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拘谨。他妈穿着洗得发亮的暗红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手一直在膝盖上反复搓着。李婷父母坐在右边,她爸穿着深蓝夹克,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表情严肃像在开会。她妈烫着卷发,穿着藏蓝色毛呢大衣,脖子上系了丝巾,脸上的笑容挂着但没什么温度。
李婷她爸上台讲话,接过话筒的动作带着一丝不耐烦。他说:希望你们以后过日子踏实点,不要好高骛远,该省的地方要省。说完就递回话筒,全程没有看张伟一眼。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张伟妈上台时眼眶已经红了。她站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瘦小,抓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小伟从小懂事,我们当爸妈的没什么本事,没给他攒下什么好条件……以后小婷到了我们家,我们一定拿她当亲闺女待。说完转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比刚才热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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