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8日晚上11点10分，辽宁锦州36岁的闪送平台闪送员阿龙（化名）刚和妻子打完视频电话，他说今天单挺多的要晚点回家。半小时后，一辆醉驾直行的车辆撞上正在左转的阿龙，导致其抢救无效身亡。
对于妻子刘女士来说，阿龙是家庭的支柱，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为了有更多收入，阿龙还努力成为平台的“荣耀骑士”，每天必须完成平台28单的最低要求。和普通骑士比，“荣耀骑士”订单需要更多。事故发生后，家庭的天塌了。
刘女士说，阿龙出事以后，她和其他家属希望为丈夫申请工亡赔偿。站点工作人员告诉她，阿龙这样的闪送员想要赔偿，只能去起诉平台所属的公司，即北京同城必应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城必应公司”）。不过，同城必应公司未能在规定时间内为阿龙申请工亡。无奈，他们只能通过劳动仲裁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随后，辽宁省锦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出具的仲裁裁决书显示，仲裁委支持了阿龙在成为“荣耀骑士”期间和同城必应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随后，同城必应公司向其管辖法院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和阿龙不存在法律关系。本案于10月20日开庭，目前暂未得到宣判。
刘女士说，同城必应公司提出给予10万元的补偿，但和他们期望的赔偿相差甚远，双方没有谈拢。“我丈夫在闪送平台干了两年了，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并且还努力按照他们的要求成为‘荣耀骑士’，如今出事说一句不算员工，为什么呢？”这是刘女士的疑问。
突如其来的车祸
阿龙是在2021年8月由朋友介绍成为一名闪送骑手的。在此之前，他一直打一些零工，没有固定的工作。刘女士来自葫芦岛农村，她与阿龙于2015年12月结婚，育有一个孩子，目前11岁。“我们是在锦州打工时候认识的，两个人感情非常好，也不怎么吵架。”刘女士说。
和外卖平台不一样，闪送骑手除了送食物以外，还会承担鲜花、文件等一些物品的运送任务，并且他们往往是一对一服务，平台不允许一个骑手同时接多个订单。“我丈夫和我聊过，说不允许接很多单，那样会罚款的。”刘女士说。
闪送员的工作异常辛苦。阿龙每天9点左右就要出门，下午两三点才回家吃午饭。休息两个小时后，5点再整装出门，一直到晚上12点，有时候甚至凌晨1点才回到家中。彼时，孩子已经睡着了。刘女士告诉记者，阿龙很爱孩子，但很可惜每次回来时只能远远看看，因为他陪孩子的时间有限。不过每个月，阿龙可以休息四天，他会带家人出去玩或者做点好吃的。“即便是这样的休息，也是要申请的，如果没有名额了也不能想休息就休息。”刘女士说。
阿龙跑外卖的收入还不错，一个月大概有7000元。在城镇私营单位从业人员月均工资只有3000多元的锦州，这已经算是较高的收入了。也正因为如此，刘女士才能全身心在家主内。但一切，都在那起事故中瞬间归零。
2024年3月8日，这对阿龙来说只是平凡的一天。由于那天是妇女节，在妻子把孩子哄睡后，他还和刘女士打了一通视频电话。刘女士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家，阿龙说今天是妇女节，送鲜花的单子比较多。“那你忙吧。”简单打招呼后刘女士便挂断了电话，但她没想到，这是她和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
半个小时后，车祸发生，一辆醉驾的车径直撞向彼时正在骑车左转的阿龙。交警认定，驾驶员醉酒驾驶机动车超速行驶，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而阿龙未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未按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驾驶机动车是事故的次要原因。
刘女士说，她接到丈夫出事的消息时，已是凌晨1点。等她赶到交警队后，遗体已经在殡仪馆了。
“荣耀骑士”的负担
刘女士说，丈夫自2022年开始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平台的“荣耀骑士”，他比平台的其他骑手更卖力、更勤劳。
“荣耀骑士”是闪送平台给予闪送员的一种“头衔”，但要成为“荣耀骑士”并不容易，这对阿龙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李先生曾经也是锦州的一名闪送骑手，也是他介绍阿龙入职的闪送平台。他回忆：“当时阿龙说他也想干，想赚钱，我说那就干呗。”到站点以后，骑手需要下个软件注册，并且在站点学习完以后才能入职。
根据锦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的仲裁决定书，上面记载了成为“荣耀骑士”需要完成每天28单的工作量。但李先生告诉新黄河记者，不仅如此，“荣耀骑士”还需要每天在线时间不少于8小时，只要两条有一条不满足，就会被立刻踢出“荣耀骑士”的序列。
李先生告诉新黄河记者，要想成为“荣耀骑士”，还需要竞争上岗。据他介绍，锦州大概有1000名闪送员，其中把这个当成主业的大概有几百人。“说是主业，但其实大家都是兼职，因为平台招聘的时候就是拿随时随地兼职跑单作为招聘口号的。”李先生说，在几百个人里，“荣耀骑士”大概有20人，并且需要竞争上岗，因为锦州只有20个“荣耀骑士”的名额。“这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等有人没有完成单量被踢出去后，群里就会发通知说空出一个荣耀骑士的名额，然后大家一起竞争。”刘女士说，阿龙为了成为“荣耀骑士”，曾经两天两夜没怎么休息，连着跑了七十多单。成为“荣耀骑士”后，将享有平台的优先派单权，收入相比于普通骑手也会高不少。
和其他平台区分众包和专职不同，李先生告诉记者，闪送平台的骑手都是属于兼职。但成为“荣耀骑士”后，因为有考核的要求，骑手不得不全职跑闪送。“说是兼职的噱头，但每天8小时，一天28单的考核，哪有时间找正式的工作。”李先生说。
仲裁后平台提起诉讼
因为阿龙是在送货途中遭遇车祸的，在他出事后，刘女士找到站点希望能够争取一些赔偿。刘女士说，站点工作人员告诉她，阿龙要想获得赔偿，只能去起诉平台所属的公司，即同城必应公司。然而，同城必应公司却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在寻求赔偿无果后，阿龙的家属决定，由阿龙的父亲作为申请人，向辽宁省锦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
阿龙的家属认为，同城必应公司作为闪送平台的运营方，与阿龙形成了“互联网+”用工模式，骑手与互联网平台之间建立的关系应当为劳动关系。阿龙在从事闪送业务时发生交通事故死亡，应当享受工亡待遇。同城必应公司未在规定时间内为阿龙申请工亡，申请人只能通过劳动仲裁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对此，同城必应公司回应，阿龙作为闪送员期间不考勤，不到公司指定地点报到，没有在线时长和接单量的要求，自主决定是否接单，公司对其配送方式和配送路线均不作管理，没有底薪和固定的计薪周期，收入多少完全取决于自身订单量，不排斥其他的全职或兼职工作，显然不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公司还认为双方之间建立的是一种基于互联网平台的合作关系，同城必应公司通过平台向骑手及用户提供达成交易的机会，骑手根据订单信息自行抢单，并在订单完成后即时获取收入，并向平台缴纳一定比例的信息费，属于比较典型的居间合同关系，不属于劳动关系。此外骑手在注册时需要首先阅读并同意合作协议，合作协议当中明确表示双方之间均无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愿，任何一方希望建立劳动关系的应当以书面方式向对方提出，双方另行协商。
在审理中，仲裁委着重查明了阿龙担任“荣耀骑士”的情况。其中，阿龙的《荣耀骑士进出记录》载明，阿龙2022年6月13日至2023年1月1日、2023年1月3日至2024年3月10日为闪送平台APP认定的荣耀骑士，2023年1月2日及2024年3月11日“荣耀骑士淘汰”，淘汰原因均为该日前存在“完单量不满足要求”。
仲裁委认为，同城必应公司对“荣耀骑士”阿龙在接单模式、登录认证检测要求、工作时间即在线时长、任务量、考核任务、考核标准、准入规则、封禁、淘汰处罚办法等方面均作出了肯定性规定或禁止性规定，形成了完整的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约束和管理的规章制度；况且，阿龙在成为“荣耀骑士”期间，必须遵守每天登录APP在线时长的考勤、接受同城必应公司的派单、遵守同城必应公司上述所有规章制度的管理约束、完成每天不少于28单的工作任务量、其工资收入来源于同城必应公司派单产生的配送费提成。此时，作为同城必应公司“荣耀骑士”的阿龙，完全接受了同城必应公司的管理、同城必应公司亦向阿龙支付了劳动报酬，阿龙与同城必应公司之间具有劳动关系意义上的较强人格从属性和经济附属性。
最终，仲裁委认定，阿龙家属现有证据可以证明阿龙担任“荣耀骑士”期间与同城必应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仲裁下达后，同城必应公司向其所在地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公司与阿龙不存在劳动关系，案件于10月20日开庭，未当庭宣判。
在民事起诉状中，同城必应公司认为，裁决书仅强调阿龙作为“荣耀骑士”需完成一定的工作量，但刻意回避了该身份进出自由、是否保留均不影响接单的事实，并据此认定存在劳动关系，属于对关键事实认定不清。此外，闪送员也没有固定的底薪和结薪周期，而是由其在平台上自行提现，银行系统自动操作到账。
闪送平台：平台和骑手是兼职合作关系，不需要签署合同
针对阿龙的案子，新黄河记者联系了阿龙生前所在站点的负责人，其表示具体是由公司在对接此事。随后，记者联系了闪送平台的客服，客服表示平台和骑手是兼职合作关系，注册成为闪送员不需要签署合同，只需要提交注册信息，审核通过且培训合格就行。同时，平台无法给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如骑手需要可以咨询当地社保机构。至于阿龙案子的细节，工作人员表示将会向上汇报后给予回应，截至发稿，记者暂未收到进一步的回应。
湖北赋兮律师事务所的程如玲律师认为，这个案例所展现的纠纷是现在普遍存在比较有争议的问题之一。随着网络平台的兴起，新型用工方式越来越多，模式也越来越复杂。外卖、快递等骑手普遍都存在劳动关系认定困难，平台层层外包、转嫁风险的情况。就这个案例本身而言，仲裁的分析和认定还是比较清晰有理有据的，是否构成劳动关系核心在于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存在管理、隶属关系，是否具有人格从属性和经济附属性。“这个骑手在担任荣耀骑手期间，单位对其设置了条条框框的要求，如若不遵守完成就会有相应的处罚，这完全体现了人格从属性。所以我认为双方之间在特定时间段是构成劳动关系的。”程如玲说。
程如玲介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和社会保障部（2008年撤销，职责被整合进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2005年发布的《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时，同时具备主体资格、受单位管理并从事有报酬工作、提供的劳动是单位业务组成部分，劳动关系成立。同时，在最高法的案例也有提及，即使双方签订承揽或合作协议，只要存在支配性劳动管理，仍应依据该通知的精神认定劳动关系。
在她看来，公司的理由是双方在形式上签订了合作协议，所以认定双方是平等的民事主体之前建立的经济合作关系。但是否构成劳动关系，不能仅从形式上看双方签订了什么，如何约定的，还需要看实质上双方之间到底存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隶属关系。
（新黄河记者：郑旭 实习生：刘好）
来源：新黄河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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