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得从二〇二一年说起。大鹏在长春一家汽修厂当技师，手上有活儿，一个月刨去花销能攒四千多。对象小娜是超市收银员，俩人处了三年，没红过脸。大鹏这人实诚，下班骑电动车接小娜，后座绑个棉垫子，冬天还塞个暖水袋。小娜嘴也甜，隔三差五给大鹏带自个儿烙的糖饼。俺们这帮兄弟都说，这俩要不结婚，天理难容。
去年八月两家口头议婚，大鹏他爹是屯子里出了名的厚道人，掰着手指头算：彩礼八万八，图个吉利；婚房在县城按揭的，装修大鹏自个儿掏，家电女方不用管；三金一样不少，酒席男方包圆儿。小娜她妈当时拍着大腿说“中”，小娜也点头，大鹏乐得当晚请俺们吃了顿铁锅炖。大鹏觉着都处三年了，丈母娘还能诳他？
提亲定在九月十六，大鹏提前一礼拜就忙活开了。新理的发，借了表哥的黑色帕萨特，后备箱塞满六个核桃、软中华、两箱泸州老窖。他爹把存折里最后五万块取出来，拿红纸包着：“儿啊，咱不差事。”大鹏他妈特意烫了头，穿件枣红羊绒衫，跟大鹏说：“去了嘴甜点儿，别跟修车似的闷头拧螺丝。”
那天上午十点进门，头半个小时热热乎乎。小娜她妈又是倒茶又是递烟，夸大鹏“一表人才”。等坐下来谈正事，她忽然把茶杯一搁，翘起二郎腿：“大鹏啊，姨昨晚上想了想——八万八搁现在够干啥的？隔壁老周家闺女上个月出门子，彩礼十八万八，还不算三金。俺家小娜比她俊吧？这样，你拿十八万八，再添辆二十万的车落小娜名，县城那房加小娜一半，逢年过节你们小两口轮着过，每月再给俺和你叔两千养老钱——就这条件，你应了咱今天就定。”
大鹏他爹手抖得烟灰掉裤裆上，大鹏他妈脸涨得跟枣红羊绒衫一个色儿。大鹏后来跟我学：“哥，我当时脑子里嗡嗡的——十八万八加车加房加每月两千，她咋不让我把修车厂盘给她呢？”他深吸一口气，还试图讲理：“姨，咱上个月说好的八万八，我爸存折都取出来了，您这一下翻一倍多，俺家真拿不出。”小娜她妈嘴一撇：“拿不出你提啥亲？我闺女后头排队的多了去了，没钱你早说啊，耽误俺家小娜三年青春！”
这话一出来，大鹏反倒不气了——透心凉那种不气。他站起来，把红纸包着的五万块往兜里一揣，冲爹妈一抬下巴：“走。”转身拉开门，“咣”一声，帕萨特车门一关，一脚油门蹿出去，后视镜里小娜她妈嘴还张着没合上。
到家大鹏干了三件事：拉黑小娜微信电话，跟媒人打电话说“黄了”，躺炕上睡了一觉。他爹蹲院里抽了半包烟，进屋拍拍他：“儿，爹再给你攒。”大鹏翻个身：“攒啥攒，我不结了。”
那边厢可就热闹了。大鹏到家不到二十六分钟——他瞄着表呢——小娜她妈电话打过来了，头一个媒人接的，说“大鹏手机关机”。第二个打到家里座机，大鹏他妈接的，老太太不冷不热：“他婶子，孩子回来就睡了，有事你跟我说。”小娜她妈在电话里声音都变调了：“嫂子！嫂子你听我说，我刚才是试探大鹏呢！八万八就八万八，车不要了房不加了，你让大鹏接电话！”
第三个电话是打到屯口小卖部的——小娜她妈怕座机也不接，拐弯抹角找着大鹏发小栓子：“栓子啊，你给大鹏捎个话，姨就是嘴欠，姨给他赔不是，明天让姨父登门道歉去！”栓子嗑着瓜子回：“婶儿，大鹏刚骑摩托上镇里买狗去了，说养条狗看门比娶媳妇省心。”——这话是大鹏现编的，他压根没买狗，但把栓子乐得直拍大腿。
最绝的是小娜自己。当天晚上她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俩人三年前在长春公园的合照，文字就一句：“我妈糊涂了，我不糊涂。”大鹏底下回了个“嗯”，然后继续打他的《王者荣耀》。小娜后来堵修车厂门口哭，大鹏一边换机油一边说：“小娜，你没错，你妈也没错——错的是咱俩三年了，你家拿我当冤大头试水呢。你妈一句‘试探’，我爹五万块白取了，我爹那老脸搁屯子里丢了一地——你告诉我，这玩意儿拿啥补？”小娜蹲地上哭得直抽抽，大鹏给她递了包纸巾，转头进车间了。
这事在俺们屯子传了半个月，版本从“大鹏摔门”变成“大鹏把桌子掀了”，又从“掀桌子”变成“大鹏一脚把老丈人家门踹飞了”。大鹏听了直摆手：“别瞎传，我就摔了帕萨特车门。”村口老赵头最有意思，逢人就说：“我早瞅着大鹏那小子有刚儿！小时候掏鸟窝掉下来都不带哭的。”他老伴怼他：“你上个月不还说大鹏老实巴交好拿捏吗？”老赵头臊得直咳。
去年底大鹏用那五万块加自个儿积蓄，把汽修厂隔壁门面盘下来了，招牌挂红布那天请俺们喝酒。小娜她妈托人送来两箱露露，大鹏收下了，转头搁柜台上“买一送一”处理了。他爹现在逢集就去卖露露，回来乐呵呵报账：“今儿又卖四瓶，大鹏说这叫——废物利用。”
前阵子小娜相亲了仨，头一个嫌她妈事儿多，第二个嫌小娜没主心骨，第三个倒没嫌，可小娜自己看不上，说“不如大鹏实在”。这话传到大鹏耳朵里，他正拧螺丝呢，头都没抬：“那可不？俺这实打实的扳手，比那虚头巴脑的彩礼实在多了。”
你瞅瞅这事闹的——二十六分钟前，小娜她妈还是“我闺女不愁嫁”的架势；二十六分钟后，追着求着要按原价卖。这世上的事啊，就跟俺们修车一个理儿：你拿人家当备胎，人家一脚油门蹿出去，你连尾灯都追不上。老话说“贪心不足蛇吞象”，搁婚姻里得改成“贪心不足毁良缘”。大鹏现在汽修厂生意红火，上个月刚招了个学徒，那小闺女干活麻利说话脆生，大鹏他爹去送饭，回来跟俺们学：“那闺女管大鹏叫‘师傅’，大鹏应得那叫一个响快。”俺们起哄让大鹏请客，他嘿嘿一乐：“急啥？这回我得先看看——她妈试不试探我。”
所以说啊，谈婚论嫁这档子事，彩礼该给给，规矩该走走，可你临上轿现扎耳朵眼儿——坐地起价那套，搁谁身上不膈应？你把人家当冤大头，人家把你当——算了不说了，再说大鹏又得撸串时灌我酒。反正我就问一句：那些把彩礼当拍卖会举牌的人家，最后举着牌子的手，是不是都跟小娜她妈似的——拍大腿拍得通红，跺脚跺得鞋都飞了？您品品，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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