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集聊了"来自中国"七年拍了什么,这一集聊它长成了什么。聊这个,博主想借三面"镜子"——美术史家巫鸿的三本书。不过镜子只是借来照一照,主角始终是"来自中国"自己。
第一面镜子是《纪念碑性》。巫鸿说,纪念碑性不等于纪念碑:纪念碑靠体量让人仰望,纪念碑性靠的是"纪念"本身——把记忆浇筑进仪式,让一代代人不断重返;而中国人的纪念碑性不在巨石,在"礼",在年复一年重复的仪式里。用这把尺子量,"来自中国"前四年造的都是"纪念碑":2019 年江河湖海是山河的纪念碑,2020 年棉麻丝绒是物质的纪念碑,2021 年中国科技是成就的纪念碑,2022 年数字时代干脆把纪念碑搬进了虚拟世界——宏大、精美、可供仰望,但静止,离你很远。
转折发生在 2023 年。"欢庆时刻"里,纪念第一次发生在活的关系中:取景从名山大川换成广州的老街,主角从超模换成太奶奶、爷爷、爸爸、妈妈——署名栏里一笔一划写着"太奶奶李根美、爷爷李东"。谁纪念(一家人)、纪念什么(亲情、友情、爱情的瞬间)、如何被记住(一年一度的翻阅),三问全齐了。中国的纪念传统本来就不在巨石,在人情——"来自中国"摸到门了。
接下来两年,它开始正面做"礼"。2024 年"天地之中",东南西北配青赤白黑,五行方位本就是中国礼仪空间的语法,整本专题拍成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那是一次"观礼"。2025 年"礼成万象"更进一步:绫罗绸缎是当代的礼器,"敬、节、和、义"是当代的礼仪,周涛、倪妮、贺聪、雎晓雯携女各执一字。兜兜转转五年,"来自中国"自己走到了巫鸿写的那个答案上:中国的纪念,靠礼器和礼仪传承。
到这儿,它的文化性格长出了主干,博主总结四条。一是年度仪式:每年十月准时报到,七年不断——纪念碑性恰恰靠重复延续,十月刊成了读者和"中国"一年一度的约会;今年更是撞上创刊 40 周年的银十,是七年里最重的一次。二是程式感:一个主题拆四章、四组人马分头执行,这套"制"七年没变——形式稳定,内容才敢年年翻新。三是活的承载者:中国的礼靠人不靠石头,所以这个专题里学者进组、传承人署名到个人——德化瓷的陈明良、永春纸织画的方碧双,名字都一笔一划写在版面上。四是践行而非观看:今年的非遗大赏和四位 00 后封面,是把读者和下一代直接拉进仪式里——10 月 21 日盛典在江阴开,22 日特展开门,一办九个月,直到 2027 年 7 月;读者要亲身走进去了。礼的本质从来不是观看,是践行。
第二面镜子是《中国绘画中的"女性空间"》。巫鸿在书里反对把女人从画里单拎出来,只研究眉毛和樱桃小口——那是明清"美人画"看俗了的套路;他要看的是被女性占据、感知和建构的整个空间:织机、庭院、家庭、山河。坦白说,2019 年"江河湖海"的"山水伊人",还在美人画的传统里:女性是山河的点缀,是被观看的"美"本身。这是起点,不必避讳。
但你看这个系列后来的主线选了什么——织物。巫鸿专门用一章讲"织":养蚕、纺织、刺绣,是中国绘画里女性空间最核心的场景;他解读《纺车图》,说那画的是"一个家庭,一个女性的家庭"。而"来自中国"呢?2020 年拍全国唯一一台漳缎织机的挽花工,2025 年做绫罗绸缎,别忘了 2019 年"她力量"的名单里就坐着苏绣大师姚建萍——这条"织女的中国"的暗线,讲的一直是织物背后女性的手、女性的智慧和女性的传承。
更重要的是七年里女性位置的变化:从 2019 年"被观看的伊人",到 2021 年雎晓雯演绎国家力量的主体;从 2023 年太奶奶一家(女性成为家庭记忆的主人)、雎晓雯的孕肚(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人生阶段),到 2025 年雎晓雯携女出镜(两代人的传承),以及礼成万象里四位女性当代艺术家——王画、包蓉、李维伊、杨丹凤;再到今年,封面交给四位 00 后女艺人——刘浩存站在旷野沙丘里,化身"大地之女"。女性从"空间里的景物",一步步变成了"空间的建构者"。别忘了,做这本杂志的也是女性:如今的主编就是从这个专题组里长出来的——2019 年她还是策划团队里的一员,2026 年已经做到了主编。做它的人没散,还升了。巫鸿问"谁在建构这个空间","来自中国"答:女性自己。
第三面镜子是《礼仪中的美术》,观点一句话:中国古代的美术不在"展厅"里,在"礼仪"里——器物不为欣赏而造,为在仪式中被"用"。这把尺子一量,"来自中国"的两个看家动作全被量出来了。一是"原境"思维:它拍非遗,从来不在影棚里白底摆拍——棉,要拍新疆的红土地貌(进不去也要在棚里复原出来);丝,要进苏州丝绸博物馆的织机旁;民族服饰,要扎进喀什大巴扎;欢庆时刻,要回广州的老街;到今年"大地",刘浩存连影棚都不进,直接站在真实的沙丘上。把器物和手艺放回它活着的环境,这就是巫鸿说的方法论。二是警惕"明器化":巫鸿讲"明器",那是专为陪葬造的器物,"貌而不用"——看着能用,其实已经死了。多少非遗进了博物馆就成了明器:被供起来,被观看,不再被使用。而"来自中国"做的恰恰相反:让红旗汽车开进当代生活的画卷,让非遗通过大赏被量产、被使用,让年轻人把它穿在身上——它不要非遗"貌而不用",它要"貌而且用"。
三面镜子各问一个问题:《纪念碑性》问"如何被记住",《女性空间》问"谁在建构",《礼仪中的美术》问"物在哪里活着"——"来自中国"用七年答成了一句:在仪式里被记住,由女性来建构,在使用中活着。
最后还想多说一句"绵延"。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的:它来自哲学家柏格森,意思是"没有中断的永恒持续"——过去不停累积,自身不断膨胀。2020 年,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用它做了中国当代艺术第一个常设展《绵延:变动中的中国艺术》,馆方的说法很漂亮:主脉和框架保持不变,艺术家名单和作品不断更替,"如同河流一般,水变河不变,长流不息"。你发现没有,"来自中国"用的是同一个模型:十月刊的框架七年不变——班底不散、四章制、年度仪式;主题内容年年更替——从江河湖海一路换到礼成万象。民生美术馆把一个展览做成了绵延,芭莎把一本杂志的专题做成了绵延。
纪念碑是被瞻仰的,纪念碑性是被继承的。一本时尚杂志,用七年时间把自己做成了当代中国人的"年度礼仪"——不在于宏伟,在于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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