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驾校学车，教练暗示我买烟，我送他一包纸钱他脸绿。

那年我四十二岁，在厂里干了半辈子，眼瞅着要退休了，老伴说，学个车吧，以后接送孙子方便。我一寻思，也是，总不能老让闺女女婿跑腿。

报名那天，驾校大厅里乌泱泱全是年轻人，就我一个老脸皮。前台小姑娘问我，叔，您多大岁数了？我说四十二，她噗嗤笑了，说叔您看着也就三十多。我心里美，但知道她是哄我。

分到教练那天，我提着一兜橘子去的。教练姓刘，四十来岁，黑胖，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叼着烟，看人眼睛往上瞟。他扫了我一眼，说，老哥，你这岁数学车，得下苦功夫啊。我赶紧递烟，他不接，说抽不惯这个牌子。

我心想，这是嫌烟次。第二天，我换了包二十多的，他还是不接，说，最近嗓子不舒服。第三天，我直接买了两条中华塞他后备箱，他这才笑了，说，老哥，你这个人实在，我肯定好好教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想着只要能把驾照考下来，花点就花点。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两条中华就去了六百多。

学了半个月，我科目二倒库练得还行，就是坡道起步总熄火。刘教练坐在副驾，脚翘在仪表台上，说我，你这脑子啊，跟那老太太包饺子似的，全褶子。

我忍着。同车的有个小伙儿，二十出头，叫小张，练得也不好，但刘教练对他客气得很，后来我才知道，小张他爹是开修理厂的，刘教练的车都在那保养。

有一回，我练侧方停车，压线了。刘教练脸一黑，说，老哥，你这水平，考试悬啊。我赶紧说，教练您多费心。他咂咂嘴，说，这费心不费心的……你懂得吧？

我懂。我又买了条烟，塞给他。他收下了，但那天下午练车，他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让我自己练，他走了。我自己练了三圈，倒库倒得歪歪扭扭，也没人指点。

那段时间，我天天晚上躺床上琢磨，这烟到底要买到啥时候是个头。老伴跟我说，要不你就给他包个红包？我说，那还不如买烟，至少咱看得见东西。话是这么说，可心里憋屈。

有一次，我提前到驾校，看见刘教练在小屋里，跟另一个教练聊天。那教练说，老刘，你那个新学员，四十二那个，够实在啊。刘教练吐个烟圈，说，实在有啥用，笨。我要是他，这么大岁数还不来考，丢人。那教练笑着，说，你就可劲让他买烟吧。刘教练说，这不废话，他买我就教，不买，我就让他练到明年去。

我站在门外头，手里提着一瓶水，愣是没进去。那会儿是十一月份，风凉飕飕的，我手心里全是汗。

回去之后，我跟老伴说了。老伴气得直拍桌子，说，找他们校长去！我摆摆手，说，找了，以后更不好过。老伴说，那咱不学了，钱退回来。我说，退啥，都交了三千八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炉子上烧着水，我盯着火苗，突然想起一个招儿。

第二天，我照旧去练车。刘教练像往常一样，坐在副驾，指挥我打方向盘。练了半小时，他忽然说，老哥，最近手头紧不紧？我说，紧啊，工资都交家里了。他干笑两声，说，你那个倒库啊，还有点毛病，我下礼拜找人给你单独辅导辅导。

我心想，来了。我说，教练，您费心，我懂。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刘教练眼睛一亮，嘴上说，哎呀老哥你太客气了，手上却伸过来了。我没给他，我打开红包，从里面抽出一包东西——是黄纸。

那种烧给死人用的纸钱，一沓，黄灿灿的，上头印着玉皇大帝和阎王爷。

刘教练愣住了。他说，你这啥意思？我说，教练，您不是说手头紧吗？我寻思着，您教我开车，我送您上路，这不正好？他脸一下绿了，真的绿了，跟那黄瓜似的，黑了又白，白了又紫。他指着我，说，你，你，你敢咒我！

我笑着说，教练，您别急。这纸钱啊，是好东西。您要是嫌少，我那儿还有一捆，明天给您带来。刘教练呼地站起来，车门一推，说，你这学员我不教了！我说，那正好，我正想找校长说说，您收了我多少烟，多少条，我都记着账呢。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敢？我说，我咋不敢？我四十二了，怕啥？我闺女都上大学了，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怕你个教练？说着，我把那把我从上衣兜里掏出来的手机晃了晃，说，刚才您收红包那动作，我录下来了。

其实我没录，我手机是老年机，哪来的录像。但刘教练不知道。他脸皮抽了抽，半晌，才说，老哥，你这是何必呢？我说，我不为啥，我就想好好学个车，您要是好好教，那烟的事我就当喂了狗了。您要是不教，那咱就找校长，找人，我有的是时间。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他叹了口气，说，行，我教你。我说，那纸钱，您收着？他脸又绿了，说，你赶紧拿走！我笑着说，那不行，您收了我的礼，哪能退回来？赶明儿清明，您烧了，保佑您平安。

他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从那以后，刘教练跟变了个人似的。虽然还是那副黑脸，但教我特别仔细，倒库、坡起、侧方，每一步他都在边上喊，打早了，回正，刹车！有一次我练科目三，过路口忘看后视镜，他骂了我一句，但骂完了又给我讲了三遍。

小张还奇怪，说，刘教练咋对你这老哥这么上心？我笑了笑，说，他怕我给他送纸钱。

考科目二那天，我紧张得要命。刘教练在考场外面，递给我一瓶水，说，老哥，别慌，按我教的来。我进去的时候，手抖得拉手刹都拉不稳。第一把倒库，进库的时候车身歪了，我吓得一身汗，但没说话，咱就慢慢调，居然进去了。坡道起步，我熄了一次火，但第二次点着了，稳稳上去了。侧方停车，我停得有点斜，但没压线。

考官喊，合格。我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刘教练在门口，递根烟给我，我接了，他点了火，说，老哥，你这把可真悬。我说，悬啥，你教我教得好。

他笑了，说，我教你啥了？我都是瞎教。我说，你瞎教，我也学出来了，那是你本事。

那天中午，我请他吃了碗拉面。他吃了两碗，也没提纸钱的事。我也没有。

我后来拿到了驾照，到现在三年了，开了两万公里，一次违章没有。老伴坐我车上，说，你学车那阵子，那教练后来咋样了？我说，人挺好的，就是不爱开玩笑。老伴说，那你那纸钱，他真收下了？我说，他收下了，但后来我瞅见他，扔垃圾桶里了。

老伴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真损。

但我心里清楚，那包纸钱，其实是我自己。我活了四十二年，厂里加班加点，从没跟人红过脸，一辈子老实巴交，谁见了都说我脾气好。可脾气好，不代表没脾气。那回送纸钱，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出格的事，但我到现在也不后悔。

有些事啊，你忍，忍到头是墙；你撞一下，墙就破了。

现在每逢清明，我都去驾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烧把纸钱。有人问我烧给谁，我说，烧给那些想让我买烟的人。

其实没谁了，我就是烧着玩。

有时候想想，人生啊，就跟学车一样。油门刹车，你得自己踩。教练再厉害，也替不了你踩那个刹车。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方向盘在自己手里，就别老看别人脸色。

那包纸钱，算是给我自己提了个醒：这世上，有些东西，你越送越没完。不如一次送个够，送个彻底。

刘教练后来调走了，听说去别的驾校了。我也没打听。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怕学车了，也不怕那些明里暗里的伸手。我闺女问我，爸，你当初咋想到送纸钱的？我说，你爹我那年四十二，前半辈子净给人递烟了，后半辈子，我想改改。

她笑了，说，爸你真牛。

我说，不牛，就是憋急了。

开车上路，最怕的就是胆怂。人生也是。你越怂，越有人敢拿你当软柿子捏。你硬气一回，哪怕手里攥着的是纸钱，那也是一份底气。

如今我退休了，每天开着车去公园遛弯，路过驾校，还能看见那一茬茬新学员，提着烟，跟在教练屁股后头。我就按一声喇叭，吓他们一跳。

我也说不清是啥心情。但就觉得，那日子，真他妈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