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晚7点半，广州大剧院歌剧厅里，乐手翻谱的窸窣声先于掌声安静下来。乐手们已经入座，瓦西里·佩特连科走上指挥台前，台下连低声交谈都渐渐收住——第一声弦乐还没响起，整个歌剧厅已经先屏住了呼吸。
瓦西里·佩特连科
作为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艺汇湾区·剧目展演”入选剧目之一，英国皇家爱乐乐团携手小提琴传奇安妮-索菲·穆特登台。今年恰逢乐团成立八十周年，这份“八十周年”的分量，没有停留在数字里，而是从第一个音符开始，落在当晚的舞台上。
狂想：被遗忘的樱花
没有多余开场，佩特连科抬手，乔治·巴特沃斯的《什罗普郡少年》狂想曲从A小调缓缓铺开。中提琴与单簧管之间，主题像一段压低声音的回忆娓娓道来；弱音处理的弦乐在背后如轻纱铺陈，速度标记里的“非常宁静，不严格地”被乐团拿捏得恰到好处。第17小节，源自《最可爱的树，樱桃树》的主题首次出现，旋律逐渐下行，像樱花飘落，也像生命在风中轻轻退场。
英国皇家爱乐乐团
巴特沃斯1916年战死于索姆河。这部诞生于战前、满含田园之美与伤逝预感的作品，在当晚的演奏里不只是“英国田园乐派”的代表作，更像一代青年写下的挽歌。
今年恰逢英国皇家爱乐乐团成立八十周年。这支1946年由托马斯·比彻姆爵士创建、1966年获英国女王授予“皇家”称号的乐团，是英国最具声望的交响乐团之一。选择用巴特沃斯开场的佩特连科，自2021年起出任乐团音乐总监，其任命被视为乐团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英国皇家爱乐乐团
佩特连科此次的曲目编排有何巧思？他在演出前相关报道中说：“我一直努力让人们关注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名字和作品。”巴特沃斯一生相对短暂，留下的作品寥寥无几，却深深影响了芬齐、沃恩·威廉斯等年轻一代作曲家。佩特连科称这是“非常纯粹的英国音乐”，并希望观众在欣赏耳熟能详的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和曲目库中最著名的作品之一——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同时，“也能喜欢并发现它”。
当晚，当那段田园气息被压到最轻，观众确实先听见了这个“不该被遗忘的名字”。
协奏：琴弦上的呼吸
15分钟后，安妮-索菲·穆特登场。掌声里，这位出道五十周年、阔别广州十五年，享誉全球的小提琴家走到台前。
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热情洋溢的快板响起，乐队只奏出一个半小节引子，独奏小提琴便在高音区奔涌而出——穆特的弓弦起落干净而果断，几乎不给观众“准备”的时间，就把人拉进作品最著名的幸福与激情里。随后长笛与单簧管引出恬静抒情的第二主题，她在低音部拉出长长的持续音为之伴奏；到了展开部与再现部之间，门德尔松自己写下的华彩段被她处理得层层推进，既华丽又不失分寸。
英国皇家爱乐乐团
第二乐章行板到来时，大管保持住第一乐章最后一个和弦并向上滑行，音乐无缝滑入静谧；穆特的旋律温柔而深情，木管与弦乐交织出的氛围，让这个被称作“一首没有歌词的歌”的乐章真正有了呼吸。
第三乐章小号开场后，如羽毛般轻盈跳跃的第一主题跃出，穆特的演奏带着精灵般的轻盈质感，最终在跨越三个八度的辉煌乐句中把全曲推向高潮。
90后观众刘小姐后来形容“头皮发麻”：“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似乎不需要看乐谱，就能把几十分钟的曲都完美演绎，或快或慢，连非常细微的曲调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第一次来广州大剧院看演出的市民陆小姐，则对穆特的强弱控制印象更深——从轻柔内敛的低语到饱满迸发的强音，转换顺滑；节奏密集、起伏急促的乐段里，旋律急转切换干净利落，长篇曲目被她演绎得从容流畅。
佩特连科此前评价穆特：“安妮-索菲·穆特是一位不可思议的音乐家，小提琴界的传奇；与她同台是巨大的享受，也是一段美妙的音乐之旅。”英国皇家爱乐乐团与佩特连科、穆特有着悠长的合作历史，曾在许多国家共同呈现过十分成功的音乐会。这一夜在广州，所谓“美妙的音乐之旅”有了具体的模样——穆特收放自如，把细如丝的音符送进观众耳朵里。
曲间，穆特热情回忆起2011年来广州演出时的心情，称那是“美好的回忆”，台下观众欢呼应和。曲目单上的三大乐章演毕，她显然意犹未尽，连续加奏三次。其中一首是约翰·威廉姆斯的《Nice to be around》（电影《吧女生涯原是梦》配乐），穆特说，这首歌的名字“非常适合和你们在一起的这个美好夜晚”。
交响：命运如洪流
下半场最后，贝多芬《C小调第五交响曲“命运”》气壮山河。乐曲开篇，著名的“短—短—短—长”动机破空而出。佩特连科把呈示部里主部与副部的尖锐对抗、展开部对动机的拆解变形、再现部更强力度的重现，一层层推到观众面前。
英国皇家爱乐乐团
第二乐章由压抑的C小调转入明亮的降A大调，弦乐温婉悠长，铜管坚毅刚劲，像抗争间隙的喘息与蓄力；第三乐章谐谑曲中，命运动机潜伏于低音弦乐的低沉轰鸣，与象征反抗的弦乐主题反复拉锯，乐章末尾节奏加快、不作停顿，一气呵成涌入第四乐章。当调性转为C大调，全乐队齐奏出凯旋主题，明亮的音色宣告胜利到来，尾声里命运动机再次短暂出现，终被胜利的洪流吞没。
演出结束，观众席掌声雷鸣，不时有人喊出“Bravo”。市民陆小姐说，现场掌声久久不息，持续了将近五分钟，“能感受到全场观众发自内心的喜爱”。对她而言，这也是第一次走进广州大剧院，“乐团默契配合，各个声部交融呼应，加上大剧院出众的声场效果，给大家带来了很强的沉浸感”。
佩特连科多年来多次携不同乐团在中国巡演，感触很深。他在演出前相关报道中说：“这段时期古典音乐在中国的发展令人难以置信。新的音乐厅、素养更高的观众、对古典艺术感兴趣的人群之庞大、音乐院校水平的提升、职业乐团和歌剧院的崛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这样的成就，简直前所未有。”
英国皇家爱乐乐团
这一夜，广州观众用满场的剧场、屏息的聆听和不肯停下的掌声，给了这段“深厚情谊”最直接的回应。对羊城乐迷而言，这又是一个难忘的文艺之夜。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莫郅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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