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四十六岁的陈晓芸在病床前哭得喘不上气，问了父亲一句憋了四十年的话：
"爸，你从小到大，为什么只偏爱弟弟？"
七十六岁的陈德福半边身子动不了，嘴角歪着，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
他沉默了很久，说出一句话。
晓芸听完，也沉默了很久很久。
事情，要从那份拆迁协议说起。
那年深秋，县城老城区改造，陈家那栋住了三十多年的平房和前头的木工坊，一起划进了拆迁范围。
补偿方案下来那天，晓芸正在省城的会计事务所对账。弟弟晓峰打来电话，声音又慢又含糊："姐，爸让你回来一趟。"
"什么事？"
"拆迁的事。"
晓芸心里一动。她这半年过得紧。丈夫郑建做建材生意，合伙人卷款跑了，欠下四十多万的货款，家里的房子押了出去。儿子郑泽正在备考研究生，学费、资料费一样不能少。
她连夜坐了最后一班大巴，凌晨三点才到家。
老屋里亮着灯。父亲陈德福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旁边坐着弟弟晓峰。
晓峰四十岁，个子高，背有点驼，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看见姐姐进来，咧嘴笑了笑，笑得有些憨。
"爸。"晓芸放下包，"拆迁款下来了？"
"嗯。"德福点点头，"一百二十万，加上一套安置房。"
晓芸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她早在路上算过：按老家的规矩，儿女平分，她那份有四十万。四十万，能把家里最紧的窟窿补上。
她刚想开口，德福先说话了："钱，我都留给晓峰。"
屋里一下子静了。
晓芸以为自己听错了："爸，你说什么？"
"钱，房子，都给你弟弟。"德福低着头，手指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抠，"你，不缺。"
"我不缺？"
晓芸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高。她把包里的欠条复印件掏出来，拍在桌上："爸，你看看，这是什么？郑建欠了四十三万，房子都押出去了！我不缺？"
德福瞟了一眼那张纸，没接。
"爸，我不是跟弟弟争。"晓芸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只想借二十万，我写借条，我会还……"
"不借。"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
晓芸呆呆地站着。屋外起风了，风把堂屋门吹得吱呀响，墙上挂着的旧木尺晃了晃，又静下来。
她这才注意到，晓峰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也没说。
那一夜，晓芸没睡。
她躺在自己出嫁前住的小屋里，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小时候漏雨留下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盯着那块水渍，那些藏了半辈子的画面，一幕一幕涌了上来。
她六岁那年，家里杀了一只鸡。鸡腿放进弟弟碗里，她的碗里是鸡脖子。她问了一句："为什么我没有腿？"母亲没说话，父亲把筷子一放："你是姐姐，让着点。"
她九岁，学校要交五块钱的书费。父亲说："等等。"一等就是两个月。可就在那个月，弟弟三岁生日，父亲花了两块钱给他买了一只彩色的铁皮小鼓。
她十五岁，母亲因病去世。出殡那天，父亲抱着晓峰哭，而她一个人跪在灵前，从天亮跪到天黑，没有人给她递过一口水。
她十八岁，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拿回家那天，父亲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做什么。"
最后是她自己去信用社办了助学贷款，又在食堂洗了四年盘子，才念完大学。
别人家的女儿出嫁，是父亲牵着手送出门的。她出嫁那天，父亲在木工坊里刨木头，直到迎亲的车开到门口，才拎着一把刨子走出来，说了一句："去吧。"
连一句"好好过"，都没有。
这些年，她逢年过节往家里寄钱、买衣服、送补品。父亲接过东西，总是一句"放那吧"。而弟弟晓峰随口说一句"爸，我想吃点好的"，第二天，桌上就有一碗红烧肉。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他是男孩，是儿子，是香火。我认了。
可这一回，她认不了了。
天亮了，晓芸走出屋子。
晓峰在院子里劈柴。他劈得很慢，每一斧下去，都要先对准好久。看见姐姐，他放下斧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烤红薯，递过来："姐，趁热吃。"
晓芸盯着那个红薯，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没有接。
"晓峰，"她说，"你告诉姐，爸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是他亲生的？"
晓峰愣住了，红薯在手里抖了一下："姐，你……你别这么说。"
"那他凭什么？"
晓峰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是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晓芸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得意。
是愧疚。
三天后，德福在木工坊里摔倒了。
是邻居发现的。他倒在一堆刨花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刨完的榫头。送到县医院，诊断是脑梗，右半边身子瘫了，说话也含糊了。
晓芸赶到医院时，德福躺在病床上，头发白得像一团旧棉絮。他看见她，眼珠转了转，嘴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晓峰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他不会照顾人，端水洒了半碗，喂饭呛得老人直咳。晓芸一把夺过勺子："我来。"
她给父亲擦脸、喂药、翻身。一边做着这些，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你恨他，可你还是回来了。
第四天夜里，病房里只剩父女两人。
窗外下着小雨，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的声音。德福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晓芸，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晓芸凑近了听："爸，你说什么？"
“……芸……”
"我在。"
德福的左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在床单上摸索了半天，最后摸到了她的手。
那只手干枯，硌人，满是老茧和旧伤疤。
晓芸心里一酸。可那股压了四十年的怨气，也在这一刻，没有任何预兆地冲破了堤坝。
她抽回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爸，我问你一件事，你今天必须告诉我。"
德福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你为什么从小到大，只偏爱弟弟？"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我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哪一样让你操过心？可你，连一句好话都舍不得对我说……"
她哭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我是你女儿啊……爸，我也是你女儿啊……"
病房里只有雨声，和她压抑的哭声。
德福躺在床上，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顺着皱纹滑进了枕头里。
他的嘴唇抖了很久。
然后，他吃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晓芸……你弟弟……那年……"
他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晓芸屏住了呼吸。
“……那年发高烧的……本来……是你。”
晓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德福闭上眼睛，泪水不停地往外涌。
"一九九〇年……腊月……"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那天夜里，你和晓峰……一起烧……"
晓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只有一个人……一辆板车……一个人的药钱……"
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晓芸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哑着嗓子问：
"爸……你那天晚上……到底……选了谁？"
德福没有回答。
他的左手在被子上抓了又放，抓了又放，像是在找一样看不见的东西。过了很久，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医生说，他情绪激动，需要休息。
晓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夜没合眼。
她当然记得一九九〇年。那一年她八岁，晓峰两岁。她只记得，有一场很长很长的病，她在炕上躺了很多天，醒来时家里的气氛变了。
母亲总是红着眼睛。父亲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而弟弟，从那以后，学说话比别的孩子慢，走路总摔跤，到了六岁才勉强认得几个字。
大人们说，那是娘胎里带的。
她一直信了这个说法。
天亮的时候，晓峰提着早饭走进医院。他看见姐姐熬红的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姐，你一晚上没睡？"
晓芸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晓峰，"她问，"一九九〇年腊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晓峰手里的饭盒晃了一下，一碗粥洒在了地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护士都换了班。
然后他坐到她身边，用很慢很慢的声音说："姐，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晓芸像被人打了一拳，"你……知道？"
"我十六岁那年，在木箱子里翻到了妈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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