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弹开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我举着手机站在玄关,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刚发出去的三条消息——“到哪了?”“不会又睡过头了吧?”“你最好是真的在路上了。”

客厅里,郑昊的鞋横在门口,一只翻着,一只正着,外套丢在沙发扶手上,手机插在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他整个人趴在床沿,半张脸埋进枕头,被子掉在地上,露出一截后背。

我走过去踢了一脚床架。“郑昊。”

他没动。

我又踢了一脚。“今天约的是八点。”

他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眼睛挺亮,完全没有被吵醒的样子,看了我两秒,说了句:“来得及。”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又睡过去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多。我们约的是早上八点到不动产登记中心。房子是我租的,合同是我签的,押一付三是从我卡里划出去的。我没有非要他陪着去,是他自己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陪你跑一趟。”

然后他从昨晚八点开始睡。八点睡下去,十一点醒了一次,点了份麻辣烫,吃完说“我酝酿一下”,然后又在沙发上躺下。我十二点去叫他,他说“再睡会儿,现在才几点”。

我一点去叫他,他已经睡死了,怎么摇都不醒。凌晨两点我再去看他,他打着呼噜。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把约房管、签合同、交房租、买家具、搬行李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每一件他都答应过要参与。每一件他都没有缺席过。

只是时间上总是这么个状态——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着,也不知道他会睡多久。

认识郑昊,是因为他那条朋友圈。他发了一张窗外的夜景,配文是“今日份失眠,有一起熬夜的吗”。我当时刚做完一个项目,困得睁不开眼,但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给他点了个赞。几分钟后,他发来消息:“你也还没睡?”

我说:“正要睡。”

他说:“别睡啊,陪你聊会儿。”

我就信了。然后我陪他聊到天亮。他精神百倍,从星座聊到宇宙,从宇宙聊到人生,说他在网上给很多人解过梦,我们唠到了楼下早餐店开门。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他补了四个小时觉,下午满血复活,约我去看日落。

后来我们又约过几次,每次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从来不迟到。不管前一天多晚睡,只要约好时间,他总能准时出现,甚至提前。

有一次我们约早上六点去看日出,他五点半就到了,站在地铁口冲我挥手,脸上带着那种“我是不是挺酷”的表情。我问他几点起床,他说:“五点吧。”

“五点?”

“嗯,差不多睡了不到三小时。”

“那你不困?”

他笑了:“我是狮子座。”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个什么梗,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信这个。他说他是狮子座,所以他理所当然应该这样,那样,还有那样。狮子座热情,所以他对朋友掏心掏肺。

狮子座骄傲,所以他从不在人前示弱。狮子座有王者的气场,所以他需要足够的、随机的、大量的睡眠来维持这种气场。我问他:“那为什么能这么准时?”

他非常认真地说:“让本王等别人?那是不存在的。”

我当时觉得他有点意思。现在凌晨三点多,他躺在我的出租屋里,答应要陪我去签合同的,睡得人事不省。

天亮之前他没有再醒来。我做了早饭,收拾好证件,把合同材料装进文件袋,又检查了两遍。七点四十,我站在床前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倒挺安静,没有打呼,也没有翻身。平时那种嘴硬、欠揍、爱显摆的能量全收起来,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睡眠不太好的年轻人。

其实我后来知道,他那阵子过得不太好。他刚离职,正在到处面试,白天跑东跑西,晚上翻来覆去。他跟人合租,室友作息跟他不合,他有时候不好意思深夜在客厅走动,就躲在房间里等天亮。

他是能睡着,但他不敢睡。不敢睡,就又变成睡不着。他的所谓“随机掉线”,其实不是自由的证明,是他整个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之后被动的离合器。

这些他都没跟我说过。他只说他睡那三四个小时就够。

八点得进登记中心,不能再等了。我拿起包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在床上动了动,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快八点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身体已经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我马上。”他说,“十分钟。”

“你继续睡吧,”我说,“我自己去。”

他愣了两秒。

我笑了笑:“合同上我自己签就行,你不用非得跟着跑一趟。”

没等他回答,我就关上门了。

到这里,这个故事按说应该结束了。因为我不需要他,我自己也能办成。但我刚推开门,就撞见了一个人,是住对门的姑娘。她穿着上班族的套装,手里拎着垃圾袋,正等电梯,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不用出门吗?”

“去趟登记中心。”

“哦……你自己去?”

“嗯。”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关上的门,好像明白了什么,没再问。

电梯到了。我们进去,楼层往下走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你室友昨天半夜两点多去楼道里打电话了。我出来接水听到他电话里跟人吵,说什么‘那我这几天天天陪你跑,你还要怎样’……也不知道跟谁。”

我呆了一下。

这话是他在说谁?他说过一个词我听得特清楚——“我这几天天天陪你跑”。可是这几天,他没陪我跑过什么。我一直觉得,他才是那个躺在床上的、什么都不管的人。

可如果他是半夜打电话的那一个,而我每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都是刚醒来的样子。那些凌晨的拒绝,那些睡不醒的推脱,那些“再睡十分钟”的拖沓,他都是在用一种很难受的方式告诉我:他在用他仅有的精神扛着。

电梯到了楼下,门开了。我没出去。

那姑娘回头看我:“不走吗?”

“我……回去一下。”

“忘拿东西了?”

“嗯,忘了。”

我按了顶楼,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手机震动了一下。郑昊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

“还来得及。”

然后又是一条:“我真起得来。你在楼下等我,我两分钟就下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三分。

我开始往回跑。电梯门重新打开的时候,郑昊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印,外套套了一半,鞋也没穿好,一只脚踩着鞋后跟、一只脚光着。他看见我,举起手机,上面显示时间是八点零四分。

“没迟到,”他说,“走吧。”

我看着他,第一万次觉得他离谱。但这一次我说出口的是:“你昨晚去哪儿了?”

他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来:“去楼道里打了两个电话。”

“跟谁?”

他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一个以前的同事。跟我借钱,说下个月还我。我叫他周一再说,他觉得我不够意思,在电话里跟我吵了半天。”

“就为这事儿,你熬到半夜?”

“也不是。”他犹豫了一下,“就是……睡不着。你也知道,我睡觉这事儿吧,全看心情。今天心情不好,就是不想睡。”

我说:“那你别陪我去了。你回去接着睡吧。”

他摇头:“说好了陪你。我郑昊答应的事情,没有不办的。”

电梯又来了。他先走进去,按下一楼,瞪了我一眼。我站在电梯外面,看着他那个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脸。“你进去啊。”他说。

我进去了。

登记中心楼下有面大玻璃窗,朝阳从东边打过来,整个大厅亮堂堂的。郑昊站在我旁边,打了一路的哈欠,到最后终于忍住了。

他把外套拉链拉上,把头发按了两下,站在取号机前面,背着光,居然还真的煞有介事地挺了挺胸。

我看他这个样子,忽然就笑了。

他问我:“你笑什么?”

我说:“你看起来挺像个靠谱的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下巴往上抬了抬,露出一个标准的狮子座式的笑:“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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