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十八岁的程浩,在父亲的病床前,问了一句憋在心里很多年的话:
"爸,人到中年,为什么会越来越孤独?"
七十岁的程建民靠在枕头上,看了儿子很久,没有直接回答。
他让儿子去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让程浩的手,抖了整整一分钟。
这件事,要从三个月前那个雨夜说起。
那年深秋,北方的雨一连下了五天,路面泛着湿冷的光,梧桐叶贴在地上,被车轮碾成一团团烂泥。
程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总监,管着三十多号人。他住在城北的新小区,一百二十平,月供一万二,妻子苏晴在外企做行政,女儿程悦八岁,读小学二年级。
外人眼里,他是人生赢家。
可那个雨夜,他在地下车库里,坐在驾驶座上,熄了火,一动不动,坐了四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微信里有两百多条未读:工作群、项目群、家长群、业主群。没有一条,是只属于他的。
他翻了翻通讯录,一千一百多个联系人,从头划到尾,找不出一个,可以在这个时候,说一句"我今天很累"的人。
他想起大学室友周凯。当年宿舍里,四个人,半夜躺在床上,聊到天亮。可现在,周凯在深圳,上次联系,是两年前,对方结婚,他转了八百块红包,说"恭喜",对方回了一个"谢谢"。
他想起公司的下属,个个对他恭恭敬敬,可那恭敬里,隔着一层玻璃。
他想起苏晴。
两个人,一个屋檐下,每天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孩子作业写了没?"
"写了。"
"晚上吃什么?"
"随便。"
"周末有空吗?"
"要加班。"
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岸,在很远的地方。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声音发颤:"小浩,你爸住院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程浩一下坐直了身子。
"什么病?"
"医生说……是肺上的事,要做检查……"
电话那头,母亲哽咽得说不下去。
程浩发动车子,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他开出车库,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里。
程建民住在城东的老家属院,三十年的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不亮。
程浩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被送进了市第一医院,住进了呼吸科的病房。
病房里,靠窗的位置,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
程建民七十岁,曾是机床厂的八级钳工,退休十年。他个子高,年轻时一米八,肩宽背直,如今整个人缩了一圈,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显得空荡荡的。
母亲罗素琴坐在床边,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眼睛红肿。
"爸。"
程建民睁开眼,看见儿子,嘴角动了动:"来了。"
"怎么回事?"
"没事,老毛病。"
"医生怎么说?"
罗素琴抢着答话:"医生说是肺部有阴影,要做穿刺,还要等结果……"
"你别吓唬孩子。"程建民打断她,转头看着程浩,"你工作那么忙,跑来干什么?"
"爸,您都住院了,我能不来吗?"
程建民沉默了,目光移向窗外的雨。
程浩在病床边坐下,看着父亲,忽然发现,这个从小在他心里像山一样的男人,两鬓的白发,已经多得数不过来了。
他有多久,没好好看过父亲了?
他想不起来。
那天夜里,母亲回家休息,程浩留下陪床。
走廊的灯调暗了,病房里只剩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把父亲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火车汽笛。
程建民忽然开口:"小浩,你睡不着?"
"嗯。"
"工作的事?"
"不是。"
"那是什么事?"
程浩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爸,我最近,总觉得……很空。"
"空?"
"嗯。"程浩苦笑了一下,"房子有了,车有了,工资也不低,可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晚上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明明一家人都在,可我……就是觉得,一个人。"
程建民没有说话。
"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出了问题?"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程建民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种程浩从没见过的复杂。
"你今年,三十八了吧?"
"嗯。"
"我三十八那年,也是这样。"
程浩一愣:"您?"
"嗯。"程建民的声音很低,带着病重的沙哑,"那年,我在厂里当技术科长,手下八十多号人。一天到晚,从睁眼忙到闭眼,回到家,累得连话都懒得说。"
"你妈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你跟我撒娇,我嫌吵。"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路过厂门口的小饭馆,看见几个老工友,凑在一块儿喝酒,笑得前仰后合。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们没有一个人看见我。"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没有朋友。"
程浩怔住了。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吓你。"程建民慢慢地说,"是想告诉你,你这个毛病,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程浩问,"为什么?为什么人到中年,会变成这样?"
程建民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讲。"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是肺癌,中期,需要手术。
罗素琴当场哭晕了过去,被护士扶到了走廊的长椅上。
程浩拿着诊断书,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清。
医生说,手术风险不小,但如果成功,五年生存率,有六成。
他签了字。
回到病房,他把结果告诉了父亲。
程建民听完,没有惊讶,也没有难过,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爸,您不怕吗?"
程建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
"怕什么?我这一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
他顿了顿,又说:"倒是你,我有点担心。"
"我?"
"嗯。"
程建民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小浩,你问我,人到中年为什么孤独。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些。可是这个答案,得你自己去看。"
"手术前,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回我那个老房子,打开书房最里面那个柜子,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拿来给我。"
程浩点头:"行。"
"但是,你一个人去。别让你妈跟着。"
"为什么?"
程建民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傍晚,程浩一个人,回到了老家属院。
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他摸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屋里很安静,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得很慢。
他走进书房。
这间书房,他小时候,是不让进的。父亲说,里面都是工具和图纸,危险。
书房不大,一张旧书桌,一排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奖状:"厂先进工作者,程建民,1998年"。
他蹲下身,拉开最里面那个柜子,最下面的抽屉,卡得很紧,他使劲拽了几下,才拉开。
抽屉里,没有想象中的存折,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
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
信封都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程浩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翻过来,一愣。
信封上,是父亲的笔迹,写着收信人:
"李卫东 收"
寄信地址:机床厂宿舍,程建民。
邮戳,是1991年。
他又拿起下一封,收信人:
"陈国强 收"
再下一封:
"周立新 收"
一封一封翻过去,他的手,越来越抖。
全是父亲写给别人的信。
可每一封,都没有邮票,没有盖邮戳,封口被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抽出其中一封,小心翼翼地,沿着封口撕开。
信纸展开,是父亲熟悉的、遒劲有力的字迹:
"卫东:
好久没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厂里搬迁那年。你说,等有空了,咱们哥几个,再聚聚。这一晃,十年了。
我最近老想起咱们年轻时候,下了班,几个人挤在宿舍里,煮一锅挂面,就着咸菜,聊到半夜。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不缺。
现在,什么都有了,反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想给你打个电话,可拿起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你过得好吗?孩子都大了吧?
等我想好怎么开口,再给你写……”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程浩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他一封一封拆开,每一封,都是这样:
写给老友的,写到一半,停笔;写给曾经的同事的,写到"最近好吗",就没了下文;写给大学同学的,只有一个称呼,和一句"好久不见"。
整整四十七封。
四十七封,从未寄出的信。
他蹲在地板上,握着那沓信,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发黄的信纸上,把字迹晕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墨渍。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他一个人来。
也终于明白,父亲那一句,"这个毛病,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什么意思。
他抱着那沓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最后,在抽屉的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张黑白合影。
照片上,是五个年轻人,穿着工装,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最右边那个,是年轻时的父亲,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1982年,机床厂青工联欢会。五个人,一辈子的兄弟。”
程浩的目光,落在照片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父亲后来补写的,墨迹新旧不一,显然隔了很多年:
"如今,三人已走,一人失联,只剩我一个。"
程浩握着照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那个他一直以为"什么都不缺"的父亲心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拿起手机,翻出母亲的号码,想问点什么,又放下。
他把信和照片,一封一封,小心地装回抽屉,抱着它,走出了老屋。
门口的楼道里,声控灯忽然亮了。
他抬起头,看见楼梯的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旧军绿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愣愣地看着他怀里的抽屉,嘴唇哆嗦着。
"你……你是……程建民的儿子?"
程浩怔住了。
眼前的老人,他从来没有见过。
可老人的脸,却和照片上,那个站在父亲身旁的年轻人,有七分相似。
老人的目光,死死盯着抽屉里露出一角的泛黄信封,眼眶一点一点红了,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了地上,滚出几个橘子。
"那些信……"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还留着?"
程浩一字一句地问:"您,是谁?"
老人嘴唇翕动,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簌簌往下掉。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程浩面前。
程浩低头看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那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程建民 收"
寄信人,是眼前这个老人。
而那封信的邮戳,是三十年前。
信封是拆开过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老人叫李卫东,七十二岁,是程建民当年的工友,照片里站在最左边的那个。
"孩子,"他哽咽着说,"我找了你爸三十年。"
程浩把他扶进了老屋,倒了杯热水。老人捧着水杯,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满屋熟悉的陈设,眼泪一直没停。
“1993年,厂子改制,我下了岗,一家人搬去了南方。”李卫东慢慢说,"走的时候,我跟你爸说,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他写信。"
"可是到了南方,日子比想象的难。我摆过摊,扛过货,睡过桥洞。孩子病了,我连医药费都凑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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