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发展”，[1]《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也对“推进新一轮‘双一流’建设”“启动高水平应用型本科高校‘双优’建设”“加快职业教育‘新双高’建设”等任务进行了明确。近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2]确立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三类基本办学定位，标志着我国高等教育分类改革从顶层设计进入落地实施阶段。《意见》从定方向、入规划，到定载体、出细则，分类改革至此形成完整的政策链条。这是继《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之后，我国高等教育领域又一份具有全局意义的顶层设计。《意见》出台具有重要的时代背景与意义，高校分类改革是破解“千校一面”同质化困局、优化高等教育结构、推进教育治理现代化的关键举措。今后，我们要围绕“定准位、改评价、配资源、促融通”四个着力点，深入探索分类改革落地的推进路径，要明确分类不是分层次而是分赛道，要通过构建多赛道多主体评价体系、贡献导向的资源配置机制以及供需适配的贯通培养体系，推动高校实现“各安其位、各展所长、各美其美”的分类发展格局。

深刻认识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重大意义

截至2025年，全国共有高校3167所，高等教育在学总规模达4872.57万人，毛入学率达61.3%，已全面处于普及化阶段。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已将“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列为重点任务，标志着这项改革从顶层设计正式进入落地实施阶段。高等教育规模持续扩大的同时，结构性矛盾也逐步显现：一些高校办学定位模糊，片面追求升格扩张，重学位点建设、轻特色办学，“千校一面”的同质化倾向在一定程度上侵蚀了高等教育的整体效能。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意见》以统筹规划为先导、以分类改革为动力、以科学评价为牵引，确立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三类基本办学定位，为新时代高等教育从“规模增量”转向“结构提质”提供了根本遵循。

分类推进高校改革是服务国家战略、支撑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举措。建设教育强国，龙头是高等教育。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发展新质生产力、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都对高等教育提出了更高要求。既需要能够攻克“卡脖子”难题、产出原创成果的拔尖创新人才，也需要能够把论文变成产品、把技术落到产业一线的应用型人才，还需要能够把图纸变成实物的高技能人才。单一赛道、单一标准的培养供给，难以匹配国家战略需求的多样性与产业体系的完整性。还需要看到，随着学龄人口规模变化和高等教育向深度普及化迈进，高校发展既要适应产业升级对人才结构的动态需求，也要适应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生源格局调整，走差异化、特色化、内涵式发展之路已成为必然选择。

《意见》按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分类施策，本质上是把高等教育的人才供给结构与国家的创新链、产业链、人才链精准对齐，使研究型高校成为技术攻关的策源地，应用型高校成为成果转化的中坚，技能型高校成为产业升级的底座，共同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坚实的人才支撑和智力保障。

分类推进高校改革是破解“千校一面”、优化高等教育结构的关键一招。长期以来，高校发展存在明显的路径依赖，希望向研究型靠拢，希望升格。评价尺度高度趋同，易产生“重学术、轻应用，重头衔、轻贡献”的倾向。其结果是院校同质化内卷、人才供需结构性失衡、办学特色被逐步消解。同质化不仅稀释了各校的办学特色，也造成有限教育资源的低效重复配置，加剧了“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竞争焦虑。

《意见》的战略意图，正是打破这种单一赛道与层级化的治理惯性，推动高等教育结构由“金字塔”向“五指山”转变：不是让所有高校挤在同一条跑道上比高低，而是让不同类型高校在不同赛道上各展所长、竞相出彩，从而在整体上提高高等教育的质量与效能。

分类推进高校改革是遵循教育规律、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内在需要。高等教育的价值，归根到底要落实到人的成长上来。学生禀赋各异、志趣不同，有人适合在实验室里探索科学前沿，有人擅长在生产一线解决实际问题，有人长于把设计变成可用的产品。只提供一种培养模式，就会让许多学生在并不适合自己的赛道里“陪跑”。《意见》强调，分类推进改革要促使不同类型高校不断调整优化学科专业结构和人才层级结构，为学生构建多类型、能衔接、可转轨的成长通道，让每个学生在自己适合的校园里实现适应性、主动性成长。这既是办好人民满意的高等教育的应有之义，也体现了对教育规律、人才成长规律的尊重。

分类推进高校改革是推进教育治理现代化、重构资源配置逻辑的深刻变革。分类改革不仅是办学模式的调整，更是一场治理理念的更新。它要求政府从“一把尺子量到底”的粗放管理，转向分类管理、精准施策；要求资源分配从“按身份标签”转向“按贡献与实绩”，从要素配给转向贡献导向。[3]通过“分类”为高校开辟不同赛道，通过“改革”为不同类型高校提供与之相适应的支持政策，推动高等教育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才能真正激发各类高校的内生发展动力。

扎实做好分类改革需要把握的四个着力点

把《意见》的部署落到实处，关键在于“分类”之后能不能“改革”、能不能“提质”。结合《意见》提出的“优化分类布局结构、激发分类发展动能、健全分类发展机制”三大板块，我们可以从定位、评价、资源、融通四个视角切入，构建系统协同的推进路径。

定准位：以三类基本定位为标尺，引导高校找准赛道。

科学分类是分类改革的前提。《意见》在《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中“按照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区分综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科学构建高校分类发展体系、确立高校分类框架。三类高校的功能定位各有侧重：研究型高校以新一轮“双一流”建设为牵引，锚定国家重大战略需求，聚焦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是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的主阵地和重大科技突破的策源地；应用型高校以优质特色应用型本科院校和学科专业建设（“双优”）为依托，扎根地方、服务行业，围绕区域产业链布局专业链与创新链，着力破解人才供给与产业需求相脱节的矛盾；技能型高校依托职业教育“新双高”建设，聚焦高技能人才培育，为现代化产业体系夯实一线人才根基。[4]

从人才成长的逻辑链条看，三类高校各有其不可替代的位置：研究型高校培养“从0到1”的人，从事基础研究与原始创新，实现国家重大科技突破；应用型高校培养“从1到N”的人，把科学原理转化为技术方案，把技术方案落地到产业；技能型高校培养“从N到产品”的人，在产业一线把技术方案变成合格的产品与服务。

其中，应用型与技能型高校最容易被混淆，二者的根本区别在于专业的“根”扎在哪里。据国家教育行政学院的相关研究，两类人才培养的逻辑起点从根上就不一样。应用型高校的根扎在学科里，逻辑起点是学科专业标准：人才培养方案主要依据教育部高等学校教学指导委员会制定的专业类教学质量国家标准，先确定这门学科应当教什么，再考虑如何对接产业应用，专业设置遵循“学科门类—专业大类—具体专业”的路径。技能型高校的根则扎在岗位里，逻辑起点是职业标准：人才培养方案主要参照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部门审定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先确定岗位需要会什么，再倒推应当教什么，专业设置遵循“产业结构—职业分类—具体岗位”的路径。一者由学科出发、向产业延伸，一者由岗位倒推、向教学聚焦，这正是两类高校在分类改革中必须各安其位的深层原因。[5]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分类不是分层次，而是分赛道；不是给高校贴身份标签、固化等级，而是对高等教育功能和高校办学职能的合理分工。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并非按规模大小或学科齐全程度来划分——研究型大学也可以小而精，应用型、技能型高校同样可以规模大、学科全。同时，分类并非自上而下的认定，也不是高校自下而上的“认领”，而是中央、地方、高校双向选择、多方协同的定位：国家搭建顶层框架，地方结合区域发展实际细化，高校依据自身办学历史、积累和优势确定赛道。框架还应保持开放性和包容性，允许高校结合经济社会需求有序调整办学类型与主攻方向。

改评价：以多赛道多主体评价为牵引，重塑办学导向。

评价指挥棒之变，是分类改革落地破局的关键。《意见》提出构建高校分类评价机制，构建多赛道、多主体的评价体系，正是要摒弃过去“一把尺子量到底”的老逻辑。分类评价的要义，是“一类型一赛道”，针对不同类型明确差异化的评价重点：研究型高校重点考核国家战略支撑能力、原始创新成果和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能力；应用型高校重点考核区域贡献度、产教协同成效、成果转化水平，提高服务区域发展和行业产业的精准度；技能型高校重点考核实训教学质量和高技能人才输出规模。评价体系应突出贡献与服务能力，更加突出人才培养质量、学科专业特色，而不是单纯比拼论文和头衔。

同时，评价不是单一主体说了算，要构建政府、行业企业、社会等多主体共同参与的评价机制，并打通评价与资源联动的通道。还要推动社会评价体系同步转型，破除“唯名校、唯头衔”的旧观念和招聘中的“隐形门槛”，建立以能力、实绩为核心的人才评价机制。唯有评价导向真正转变，高校才会安心深耕自己的赛道。

配资源：以贡献导向的资源配置为杠杆，强化正向激励。

分类要可持续，资源保障必须跟上。如果不同类型高校仍然挤在同一条跑道上“抢”经费、“抢”项目、“抢”学位点，分类改革就容易流于形式。《意见》提出健全资源配置激励机制，核心是“类型不同、要求不同、评价不同、支持不同”。从更深层次看，分类改革还须贯通“分类设置明定位、分类招生选苗子、分类培养育人才、分类评价树导向、分类支持配资源”的完整链条，任何一个环节脱节，都可能让改革成效打折扣。

一方面，要根据不同类型高校的功能定位、实际贡献和特色优势，在办学条件、招生计划、学位授权、经费投入等方面实行分类支持，让高校获得与自身发展需求相匹配的政策供给。比如，对研究型高校侧重基础研究和创新平台扶持，对应用型高校倾斜产教融合载体建设，对技能型高校强化实训体系支撑。另一方面，资源配置的逻辑要从“看身份”转向“看贡献”，让办学特色鲜明、服务地方成效突出的高校获得更多支持，实绩突出者上、成效不彰者退，形成正向激励、动态调整的良性循环。资源配置指挥棒的转向，是从制度上拆除“层类固化”的藩篱，让每一类高校都能在自己的赛道上获得体面发展的机会。

促融通：以供需适配和贯通培养为纽带，激活协同生态。

分类不是分割。《意见》强调“分而不离、错位共生”，要从供需适配和贯通融通两端同时发力。

一端是让专业设置与需求精准对接。要强化人才供需适配机制，完善以国家战略需求为牵引的学科专业设置调整机制，推动高校从“供给主导”转向“需求驱动”，紧密对接国家战略、区域产业和就业需求，动态优化学科专业结构。地方应用型高校尤其要深度对接区域主导产业与特色产业，做强差异化优势，办成“地方离不开的大学”。

另一端是打通不同类型教育之间的通道。要完善职普融通、贯通培养体系，推进学分互认、成果互通、人才贯通培养，为学生构建多类型、能衔接、可转轨的成长通道。同时，搭建政产学研用协同平台，深化产教融合、校地联动，让高校与行业企业在人才培养、技术攻关、成果转化上形成合力。此外，还要建立温和的动态调整机制，允许高校结合时代需求适度优化发展方向，防止身份固化。

分类推进高校改革，是一项关系高等教育长远发展、关系教育强国建设全局的深刻变革。它要回答的，是在高等教育普及化阶段，如何让庞大的高等教育体系不再只有一条赛道，而是让每一所高校都能找准自身定位、办出鲜明特色，让每一类人才都能获得成长成才的通道。分类是方法，改革是动力，发展是目的。推动研究型高校勇攀科学高峰、应用型高校赋能区域发展、技能型高校夯实实业根基，构建高质量、多样化、现代化的高等教育体系，最终实现“各安其位、各展所长、各美其美”，[6]必将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提供更坚实的人才支撑和智力保障。

参考文献：

[1]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EB/OL].（2025-01-19）[2026-10-12].https://www.gov.cn/ gongbao/2025/issue_11846/202502/ content_7002799.html.

[2]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意见》[EB/OL].（2026-09-20）[2026-10-12].https://www.gov. cn/zhengce/202609/content_7081587.htm.

[3]张男星. 以分类促优化：高校分类框架的深层指向[N]. 中国教育报，2026-09-23.

[4]邬大光，李乐帆. 我国高校分类的制度演进、现实困境与改革路径[J]. 中国高教研究，2026（04）.

[5]许建领，袁礼.中国高校分类发展定位与评价机制改革研究[J].中国职业技术教育，2025（23）.

[6]马陆亭.强化创新、适配社会——“十五五”时期高等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关切[J].江苏高教，2026（09）.

（作者系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兼人才发展专业委员会理事长）

责任编辑：吴绍芬

作者：李志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