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挤满了人。
李家媳妇扯着嗓子喊:“铁柱哥,你这躺椅可真高级,带按摩的吧?”
我没吭声,把手里的百元大钞又点了一遍。其实早数清了,四千二,就想让这些人再眼馋一会儿。
小卖部老孙凑过来,唾沫星子快溅我脸上:“你命真好,娶了阿玲这样的能人。看看人家民宿,旺季一个月的流水顶我家一年的。”
他家的儿媳站在后头,眼睛盯着我腿边那摞钱,嘴撇了撇。
我把钱卷起来塞进裤兜,扶着躺椅换了条腿。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
“那是。”我吐了口烟,“老子当年也没想到能享这福。”
话一出口,牙根就发酸。
院子角上,阿玲正给几个城里的游客办入住。她腰板挺直,灰色衬衫扎进裤腰里,头发盘得利索。样子还是三十年前那副样,瘦,但精干。
她朝这边瞄了一眼,没说话。
老孙头嘿嘿笑:“铁柱,你说当年阿玲刚嫁过来那阵,还嫌她不下地呢。现在瞧瞧,人家躺着给你挣钱。”
“可不是,”李家媳妇接话,“全村就数你最享福。”
我没接茬。
风从屯子口吹过来,带着谷场上的尘土味。这味道闻了五十年,但现在的谷场已经没人用了。年轻人都进城打工,地都包出去了。
只有阿玲的民宿门口停着好几辆车。
“铁柱哥,给我拿两箱笨鸡蛋。”村东头的二狗子喊。
我指了指库房的方向:“自己搬,一箱八十,钱放那盒里。”
二狗子搬完鸡蛋,掏出一张红票子扔进鞋盒。那里头已经堆了小半盒,五块十块的都有,也有整张的红的。
太阳晒得我脸上发烫。
三十年前的这时候,我正弯着腰在地里拔草,汗流到眼珠子里都顾不上擦。旁边蹲着隔壁屯的翠花,时不时帮我递个锄头。
那时候阿玲在干啥?
在屋里拿个手机,说是要学啥网上卖东西。
全村人都笑话我。
“张铁柱,你养了个祖宗。”
“这媳妇要不得,地都不下,将来有你受的。”
现在呢?
没人说这话了。
老孙头还没走,蹲在墙根下抽烟。他看了我得有五分钟,终于憋出一句:“铁柱,你这腿还疼不?”
“早不疼了。”
我没说实话。这截断肢一到阴天就闷疼,钻心的那种。
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疼。
阿玲的民宿前台传来电话铃。她接了,声音不紧不慢:“对,周六的房已经订满了,下周二还有一间大床房。”
我把烟掐灭在空罐头盒里。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那间办公室里摆的奖牌。县里发了三次,什么“旅游示范户”“致富带头人”。阿玲从来不让别人进那间屋,我也没进去过。
但我翻过她的抽屉。
那里面有一张老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我穿灰布褂子,她穿红棉袄,脸上都没啥笑。
照片背面写了三个字:凑合过。
那天我把照片放回去,在院里坐到半夜。
01
三十年前,我娶阿玲那天,天上飘着小雨。
一辆四轮拖拉机糊着红纸,把她从镇上拉回来。车斗里放着她娘家陪嫁的箱子,涂着红漆,看着挺喜庆。
屯里人都来看新媳妇。
阿玲从车上下来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太秀气了。
白皮肤,细腰身,睫毛长长的。在咱们这屯子里,姑娘们就算五官不丑,脸也早让风吹糙了。阿玲不一样,她像是从哪张年画上走下来的。
我当时还挺得意,觉得捡了宝贝。
拜完天地,敬完酒,我把她领进东屋。屋里摆着我打了三个月家具,床是新的,柜子也是新的。
阿玲环顾一圈:“还行。”
两个字,不咸不淡。
第二天一早,我天没亮就醒了。
屯里的规矩,男人下地,女人跟着帮忙。割麦子、拔草、喂鸡喂猪,什么活都得会干。
我穿了件露背的旧褂子,递了把锄头给她:“走吧。”
阿玲接过锄头看了看,像看一样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
“这玩意儿我不想拿。”
“啥?”
“我这手可不是用来下地的。”
她说着,还真把锄头扔地上,扔得挺响。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村里哪家媳妇不干农活?我娘那一辈,怀了孩子还在地里干到肚子疼才回去。
“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阿玲坐在床沿,把自己那双手伸出来。白白净净的,指甲也剪得圆润,“这双手是弹钢琴的,不是用来给你挖地的。”
我不信。她又说了一遍。
“我花了十年学出来的,不是为了嫁到你家当苦力。”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另一把锄头。
屋外头有人在喊:“铁柱,还不去地里?”
我转头一看,是隔壁婶子。她探头往屋里瞄了一眼,看见阿玲坐在那儿,看见地上那把锄头,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哟,新媳妇还没起呢?”
阿玲没理她。
婶子干笑两声,走了。
那天我独自去了地里。
太阳毒得要命,我蹲在地垄上拔草,太阳晒得背上起皮。旁边地里是李家的两口子,男人在前头栽苗,女人在后头浇水。
“铁柱,你媳妇呢?”
“她身子不舒服。”
李家媳妇笑了声:“这么娇贵啊。”
晚上回到家,院子里冷冷清清。灶是冷的,锅是空的,阿玲躺在炕上刷手机。
“饭呢?”
“你不会自己做?”
我坐不住了:“你嫁过来好歹得学着做饭。”
“学不了。”她翻了个身,“我胃不好,吃不了粗粮。”
我站在那,攥着拳头,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后来我去了隔壁婶子家蹭了顿饭。婶子端了碗小米粥,递了根葱,对我说了句:“铁柱啊,你娶这媳妇怕是养不起。”
我没吭声。
那之后整整一个月,屯里人都在议论这事。
去村口小卖部买烟,老板娘斜着眼问我:“铁柱,你媳妇做饭了吗?”
“做了做了。”
“那就好那边老张头家媳妇都笑说,她要是嫁到你家,要么饿死,要么回娘家。”
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夜里躺下,我和阿玲各睡各的。她在炕东头,我在炕西头,中间隔着两床被。
有时候我想跟她说话,她不是戴着耳机就是翻着手机,没正眼瞧过我。
那会儿我还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会这么不好相处。
我娘走得早,但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女人过了门,就是你的人了,得听你的。
可阿玲从没听过我的。
反而村里人都说我怕老婆,捡了个废品回家供着。
那天我收工回来,天已经黑了。
翠花站在我家院墙外头,手里拎着一篮子青菜。
“铁柱哥,你家院子里啥菜都没种,这点菜你拿着。”
她从栅栏缝里递过来,我接了。
一篮小油菜,还带着露水,码得整整齐齐。
我嘴上说着谢,心里不是滋味。
翠花的丈夫三年前在矿上出了事,如今她一个人拉扯着八岁的娃。地里的活一点没落下,还能腾出手帮别人。
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我回头看屋里,阿玲又坐在那玩手机了。
灯光白惨惨的打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翘着,像在跟谁聊天。
“吃饭了没?”我问。
“点了外卖,镇上川菜馆送的。”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翠花已经走远了。那篮子菜被风吹得发蔫,叶子贴着篮子边。
02
婚后头三年,是我这辈子最累的三年。
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到日头落山才回来。农忙时节还要找翠花帮工,一个人实在撑不住。
翠花干活利索,比我快手。
她抡起锄头来,胳膊上青筋绷着,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她干活不娇气,什么苦都咽得下去。
有回我们俩在地里歇晌,她把自己带的苞米分我一半。
“你媳妇真不下地?”
“你天天这么干,早晚身子要垮。”
我没接话。
她又说:“要不你让我帮你吧,反正我一个人也没啥事。”
我心里一热,嘴上说不出口。
从那以后,翠花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六月天气热,她大清早五点多就到地里,干到九点就走。
有时候我给她钱,她不要。
“乡里乡亲的,帮点忙还要钱?”
她越这样,我越觉得亏欠。
而阿玲,
有回我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个碗。
我凑上去一看,碗里黑乎乎的,是她自己用蜂蜜和醋调的啥玩意儿。
“这是啥?”
“面膜。城里女人都贴。”
她把手沾湿,往脸上抹。白净的皮肤上匀开一层黑泥,衬得眼睛格外亮。
我冷笑一声:“有那闲工夫,不如琢磨下地的事。”
“下地能挣几个钱?”
“不下地,你喝西北风?”
阿玲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语气淡淡的:“我挣我的钱,你干你的活,互不干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说的“挣我的钱”是啥意思。
屯子里只有一个网线接口,在堂屋桌上。阿玲用了半个月,买回来一台旧的笔记本电脑,整天趴在桌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村里那些女人路过,总要探头看看。
“她在干啥呢?”
“谁知道,说是要开啥网店。”
“网店是什么东西?”
我听到了也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村长家的儿媳妇找上门来。
“阿玲姐,你帮我看看这个东西怎么卖?”
阿玲接过手机,噼里啪啦一阵操作:“你这个手工鞋垫图案太普通了,得改成绣花的。我看你绣工不错,就绣牡丹花,喜庆的那种。卖价八十,不贵。”
那女的走了之后,我问阿玲:“你真能帮人家卖东西?”
“当然能。”
“能赚几个钱?”
阿玲没回答,只是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叫“微店”的界面,上面挂着好几种东西:笨鸡蛋、手工鞋垫、晒干的菌菇。下面的订单数字让我一愣。
“二十单?”
“这是上个月的。”
我站在她身后,感觉喉咙发干。二十单,按她标的价钱,光鞋垫就得一千六。
阿玲把手机收回去,继续整理东西。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花又来了,这次带了一篮子土豆。
“地里今年的土豆长得好,你家没种,我给你送点来。”
她站在院子里,看见阿玲在屋里弄电脑,眼神复杂。
“你媳妇还在忙?”
“嗯。”
“我听说她搞网店赚了不少。”
“八字没一撇的事。”
翠花把篮子放在地上,叹了口气。
“铁柱哥,你可别被她骗了,这年头网上骗人的多。”
我点头。
嘴上应着,心里却想:她骗我什么?她又不问我拿钱。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玲那边传来键盘的声响,哒哒哒的,像小雨点打在瓦片上。
“玲,你那个网店,到底能不能搞?”
“以后你别问了。”
“为啥?”
阿玲停了下来,把电脑合上。
“因为你不信我。”
我哑口无言。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窗外乌漆墨黑的,连个月亮都没有。远处传来狗叫,然后是翠花家那边的一点动静。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几天,我去镇上买化肥。
路过大集,看见翠花蹲在路边卖菜。她卖自家种的黄瓜和西红柿,个头大,颜色也好看。
“翠花,你这菜挺好。”
“铁柱哥,你帮我看一会儿,我去买瓶水。”
我点头,蹲下来。
旁边菜摊的大娘凑过来问:“这是你男人?”
翠花拧上瓶盖,笑了:“不是,他是我邻居。”
“看你俩挺般配的。”
“别瞎说,人家有媳妇。”
大娘转着脑袋,不信。
我也笑了笑,眼睛却看向远处。
镇上的理发店门口,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走出来。不是阿玲,但背影有点像。
其实阿玲很少打扮。
她总是穿素色的衣服,头发随便一盘。可她身上总有一种城里人的味道,是这屯子里没有的。
翠花回来时,只剩下半篮子西红柿。
“这么快?”
“嗯,卖得挺好。”
我把卖菜的钱递给她:“三十七块。”
她擦了擦汗,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我的手。
很短的一碰。
但我心跳快了。
回到村里,远远看见阿玲站在民宿门口,跟两个开车的男人说话。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很斯文。
我走过去,阿玲冲我摆摆手:“你先回去,我这正谈事呢。”
那两个男人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转身走了。
院子里,刚才翠花送的那篮子土豆还摆在水池边。
我拎起来掂了掂,挺沉。
炕沿上,阿玲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王姐,下周我去你那住三天,三个人,两间房。”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阿玲的手机屏保是海边,天蓝得不像真的。
她从来没去过海边。
我也没问过她想不想去。
03
阿玲的生意还真让她折腾起来了。
先是屯里几个老娘们儿找她买土鸡蛋,说她家的蛋比集上新鲜。后来连镇上饭店的采购都打电话来问价。
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院子里堆着几箱蜂蜜和木耳,阿玲正蹲在那儿往纸箱上贴快递单。
“这能挣几个钱?”我把锄头往墙角一靠,拍打身上的土。
她头也没抬:“够我自己花的就行。”
我哼了一声。地里的苞米还没收完,翠花家的地早就拾掇利索了。人家一个人带着孩子,地比我家少不多少,愣是比我干得利索。
“你那些东西卖给谁啊?也就熟人不好意思不买。”我又补了一句。
阿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搭话。
晚上我躺在炕上刷手机,看见翠花发了条朋友圈:今天多亏铁柱哥帮忙,不然我一个人真弄不了。配了张我在地里干活的背影照片。
我心里热乎了一下,点了赞。
翠花很快就发来消息:铁柱哥,明天来我家吃饭吧,炖了排骨。
我回:行。
扭头看了眼旁边炕上的阿玲,她侧着身,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抿着。
“睡这么早?”我随口问。
“嗯。”
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我翻了个身,心里烦。结婚这些年,她从来都是这副模样,不冷不热的。不像翠花,说话带笑,眼里有光。
第二天中午我去翠花家,院子里晾着刚洗的被单,风一吹,满院子肥皂味儿。翠花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铁柱哥快进来,外面热。”
她八岁的儿子小虎趴在桌上写作业,见我来了,抬头叫了声叔。
我摸摸他脑袋:“作业写完了没?”
“快了快了。”
翠花端上排骨汤,又炒了盘蒜薹腊肉。她手艺好,菜香勾得我肚子直叫。
“翠花,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真是辛苦。”我夹了块排骨。
“有什么办法,日子总得过。”她笑了笑,眼角有点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好看,“铁柱哥你也别光顾着我,嫂子那边也得照顾着点。”
“她?”我放下筷子,“她指不定在屋里捣鼓她那破网店呢。”
“嫂子那是能干,现在网上卖东西可挣钱了。我听镇上邮局的人说,她每个月寄出去的包裹不少呢。”
我愣了一下。还真没留意过她寄多少东西。
吃完饭我不想走,就坐在院子里抽烟。翠花收拾碗筷,小虎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淌在本子上。
“这孩子,昨晚跟我要钱买课外书,我没给,哭了半宿。”翠花擦着手走出来,声音有点涩。
我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给孩子的。”
“不行不行,铁柱哥你也不容易。”
“拿着。”我把钱塞她手里。
翠花眼圈有点红,低下头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阿玲还没睡,坐在桌前噼里啪啦敲键盘。桌上摊着几个本子,密密麻麻记着账。
“吃饭了没?”我没话找话。
“吃过了。”
“吃的啥?”
“泡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看她那副样子,好像跟谁较着劲似的。
那段时间地里的活越来越多,我起早贪黑地干,回到家整个人都快散架。翠花隔三差五喊我去吃饭,我也懒得推辞。
有一次我在翠花家待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去,推开家门,阿玲的屋里灯还亮着。
她正对着手机说话:“这个床品四件套今天刚到的货,纯棉的,手感特别好。姐你要的话我给你留一套……”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面前堆着好几个快递箱,桌上摆着零碎的日用品。
“你睡吧,明天再弄。”我说。
“你先睡。”她的眼睛没离开手机。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屋门口,听见她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很低。
“……对,这个月订单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嗯,我在想办法盘下村口老赵家那间空房,想改成住宿……”
我站那儿听了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真能折腾。
04
出轨这事儿,说来就来。
那天翠花家的房梁塌了根檩子,她打电话找我帮忙。我扛着梯子去她家,爬上爬下忙了一下午。天快黑时干完活,翠花端来盆热水让我擦把脸。
“铁柱哥,你先洗洗,我去做饭。”
我弯着腰洗手,翠花站在我身后,突然说了句:“你背上都湿透了。”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我僵住了。
三年了。翠花男人走了三年。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屋里没人说话,铁柱哥你知道啥滋味不?”
我转过身,看见她眼里汪着泪。那泪没掉下来,就那么在眼眶里打转,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想起阿玲那张永远冷淡的脸,想起她从不问我累不累,从不给我热口饭吃。
我的手抬起来,落在翠花肩头。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家门,阿玲在院子里刷牙。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我张了张嘴:“昨天……在翠花家干太晚了,就住她家了。”
“嗯。”阿玲吐出嘴里的牙膏沫,拿毛巾擦了擦脸。
“她家房梁坏了,我帮着修。”
“嗯。”
她端着漱口杯回了屋,腿脚利索,头也没回。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可她什么都没说,反倒让我觉得不踏实。
后来这种事就没断过。隔三差五去翠花家,有时吃饭,有时过夜。村里人开始说闲话,我也听到风声,可阿玲始终没什么反应。
有一次我回家,看见她坐在炕沿上缝衣服。针线走得仔细,一根线穿过来穿过去。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我站在门口,憋出一句。
“问什么?”她头也没抬。
“村里那些话你没听见?”
她停下手里的针,抬头看我。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铁柱,你的事我管不着。”
“你是我老婆!”
“是吗?”她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你把我当老婆了吗?”
我噎住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服,动作不急不慢,手指很稳。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玲的屋里没开灯,我听见她在翻东西,窸窸窣窣的。
第二天起来,发现她屋里的桌子上多了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会员订单统计。
她大概又在忙她那些破事了。
后来有一回,我和翠花在镇上小旅馆开了间房。翠花趴在我胸口,问我:“铁柱哥,你跟嫂子离了咋样?”
我没说话,手指绕着她的头发。
“你跟我过,我能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翠花支起身子看我,“咱俩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她不会同意的。”
“她又不管你,留着她干啥?”
我沉默了。
可就在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阿玲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张照片。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镇上的小旅馆。
“这是啥?”我的声音有点抖。
阿玲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说呢?”
她把照片推过来,一张一张码整齐。有我和翠花并肩走路的,有她挽着我胳膊的,还有在旅馆门口我掏钥匙开门的。
“从哪来的?”
“找镇上人拍的。”阿玲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查我?”
“张铁柱,我不是傻子。”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信封,里头鼓鼓囊囊的,“这里面是你的账。你给翠花花的钱,给小虎的学费,还有你在旅馆的开销。”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地里那点收成都让你拿去养别人了。”
“阿玲……”
“别叫我。”她把照片装回信封,“张铁柱,你会后悔的。”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步子很稳。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灯光打在侧脸,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哭。
是笑。
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05
那之后,阿玲反倒安静了。
她照常弄她的手机、她的货、她的订单。每天早起晚睡,做饭洗衣地里的活照样干一样不落。就好像那晚的事从没发生过。
可我被那句话压得喘不过气,“你会后悔的。”
地里的苞米该收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翠花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来找我,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味。
我开始失眠,躺炕上盯着天花板,听见阿玲在隔壁翻东西。有时半夜还听见她打电话,说些关于客户和订单的事。
有一天我在地里干活,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弯腰掰苞米,腰疼得直不起来。抬头看天,太阳晃得眼晕。
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地垄沟里。
右腿钻心地疼。
我低头一看,裤腿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血把灰土染得发黑。我试着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力,一用劲就疼得浑身冒冷汗。
我喊了几声,没人应。
地里就我一个人。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我拖着身子往地头爬,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拿刀往骨头缝里剜。
不知爬了多久,终于摸到地头的土路上。我撑起身子靠在路边的树上,掏出手机。
阿玲的电话号码在通讯录里排第一个。
我按下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又打。
还是没人接。
我想打给翠花,手指按在屏幕上,又缩了回去。
太阳越来越大,晒得我脸发烫。右腿已经疼得麻木了,裤腿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一辆三轮车从路的尽头开过来,我抬起胳膊挥了挥。
车停下,是村里老孙头。
“铁柱?你这是咋了?”
“摔了。”
老孙头把我弄上车,拉到镇卫生院。大夫看了看,说伤得不轻,得上县医院。
我躺在急诊室的床位上,听见大夫在外面跟老孙头说话。什么“粉碎性骨折”、“可能要截肢”,那些词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老孙头给阿玲打了电话。
一个多小时后,阿玲出现在急诊室门口。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着,额头上都是汗,像是跑着来的。
“腿怎么了?”她问。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着急。
我躺在床上,右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被血渍染透的裤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夫说要转院,得上县医院。”老孙头在旁边说。
“嗯,我安排车。”阿玲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我被抬上车时,阿玲跟着上了车。她坐在我对面,车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影子摇晃。
车开动了,引擎声嗡嗡的。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疼得连冷汗都冒不出来了。嘴巴发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阿玲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路不好走,车晃得厉害。每颠一下,我的腿就像被撕扯一次。
我咬着牙,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透过被血模糊的双眼,看到阿玲转过头来。
她看着我。
嘴角挂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微笑。
那笑容没有惊慌,没有悲伤。
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
我忽然明白,她早就知道,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可她为什么不哭?
为什么?
而我,还有机会问她吗?
黑暗吞了下来。
06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睁开眼,眼前是惨白的天花板。头顶吊着输液瓶,透明管子连着我的手背。右腿空了,膝盖以下那截没了。
张铁柱,右腿截肢了。
“醒了?”护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扭过头,病房里空荡荡的。白色窗帘半拉着,阳光透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你爱人呢?”护士翻看着病历夹,“你住院这些天她天天来,今天怎么没见着。”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先别说话,我给你倒杯水。”护士拿来暖壶倒了杯水,递到我嘴边。
温水滑过喉咙,我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
“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阳光一点一点挪动,从床头爬到床尾。
我看着空荡荡的裤腿,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门开了。
阿玲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她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比之前瘦了一圈。
“醒了?”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我给你煮了粥。”
“腿……”
“截了。”她说得很干脆,没有停顿,“胫骨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经都坏了,保不住。”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痒痒的,流进耳朵里。
阿玲盛了碗粥,端到我面前:“吃点吧。”
“你……很高兴?”
“不高興。”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总不能哭吧。”
“那天在救护车上,你笑了。”
她端起粥,拿勺子搅了搅:“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她没再说话,把勺子递到我嘴边。我扭过头,看着窗外。
“不吃拉倒。”她把粥碗搁下。
“送我回家。”
“回哪?家?”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张铁柱,你还有家吗?”
这话像刀,扎在心口上。
我闭上眼睛。
阿玲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摆弄。我听见她在回消息,打着字,偶尔发几条语音。
“王姐,这周末的房间已经订满了,您要住的话只能下周了……对对,新装修的那间大床房,带独立卫生间,一晚上一百八……”
“张哥,明天那批货发顺丰还是圆通?嗯,行,我记下了……”
她在忙生意。
我躺在那儿,看着她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有几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她回了过去。
“翠花……找我?”我开口问。
阿玲看了看我:“没有。”
“我住院她不知道?”
“知道。”她把手机放下,“来了一回,在门口站了会儿就走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天晚上,阿玲找了辆面包车把我拉回家。我的右裤腿空荡荡的,风从里头灌进来,凉得发麻。
家还是那个家。院子里的水泥地扫得干净,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
阿玲把我安顿在西屋的炕上。铺了新褥子,靠墙堆着几床被子。
“这段时间我雇人照顾你。”她说,“村里二婶你认识,她答应来帮忙做做饭。”
“你呢?”
“我得忙生意。”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新开了几家民宿,走不开。”
“民宿?”
“老赵家那间空房我盘下来了,装修了三个月,上个月开了张。”她淡淡地说,“现在有五个房间,网上订的人不少。”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什么时候盘下的房子?什么时候装修的?我在地里摔断腿那时候,她在弄这些?
“你……哪来的钱?”
阿玲笑了笑,那笑容跟救护车上一模一样。
“攒的。”
“卖土特产攒的?”
“你以为我真指着那点土特产?”她歪了歪头,“张铁柱,你知道我这些年挣了多少钱吗?”
我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那点地,一年到头挣个万把块。翠花那边你花钱也不算少。”她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不小,“我搞微商卖土特产,开了网店,后来做民宿。这三年赚的钱,够你在地里刨三辈子的。”
“你怎么……”
“我入门时说过什么?”
我愣住了。
“我这手可不是用来下地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这手,是用来赚钱的。”
07
二婶每天来给我做饭,推我到院里晒太阳。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右腿空荡荡的裤管,还是不适应。有时候半夜醒来,下意识想伸脚去够拖鞋,摸到膝盖以下的伤口,整个人就醒了,再睡不着。
阿玲每天早出晚归。
民宿那边生意好得很,我听二婶说,周末房间都订满了,还有从省城开车来的客人,专门奔着阿玲做的农家菜。她在院子搭了葡萄架,摆了四张桌子,客人能吃饭能喝茶,还能买她网店里的土特产。
我让二婶推我去看过一次。
远远的,看见阿玲穿着件蓝布围裙,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有桌客人让她给推荐菜,她蹲在桌边,指着菜单说了几句什么,逗得那桌人直乐。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以前她在家,整天拉着脸,不是嫌炕凉就是嫌蚊子多。我看她笑,心里还烦,觉得她事儿多。现在看她对别人笑,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她十点多才回来。
我在轮椅上坐着,听见大门响,赶紧把灯拉开。她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收了收。
“还没睡?”
“等你呢。”
她从鞋柜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我看见她嘴唇干得起皮,嗓子眼的话堵在那儿,半天才说出来。
“阿玲,咱俩谈谈行不?”
她放下杯子,看我一眼,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谈啥?”
“我……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
她没吭声,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我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话也说不利索了。
“我这腿……算是废了,往后啥也干不了。我知道对不住你,可是……”
“可是啥?”
“咱们是两口子,这么多年了……”
“所以呢?”
她打断我,语气平得很。我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低头看着我。
“张铁柱,你想说啥?让我可怜你?还是让我原谅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她站在我面前,我仰着脸看她,发现她眼角也有皱纹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这些年我居然没注意到,她老了。
“我就是想……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她重复了一遍这话,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行啊,你好好养伤就行。民宿那边我忙得过来,不用你操心。”
说完她转身往厨房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村里陈志强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明儿个摆酒,让我去帮忙。你要想去,我让二婶推你去。”
“我去干啥……”
“也是,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她说完进了厨房,开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轮椅上,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听着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不急不缓。
那声音听着心里头空落落的。
第二天上午,村里冯德贵来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就冲我笑:“铁柱哥,好些了不?”
我嗯了一声。冯德贵家跟我家沾点远亲,以前见面也就是点个头,从来没提过东西来看我。
“坐。”
“哎,不坐了,我顺道过来看看。”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嫂子开那个民宿,生意好得很吧?”
“还行。”
“啧,你可是享福了。全屯子就数你们家日子好过。”
我没接话。他看着我的轮椅,眼神扫了扫,又说:“这腿的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嫂子能挣,你就搁家躺着数钱呗。”
冯德贵走后,我心里头像塞了团棉花。
这事儿开了头就收不住了。下午来了两个,晚上又来了一个,都是来看我的,都是来夸阿玲本事的。以前他们提起阿玲,都是“你媳妇儿咋不干活”之类的闲话。现在满嘴的“嫂子真能干”。
二婶给他们倒水的时候,听见一句,回头冲我撇了撇嘴。
“这帮人呐。”
我没吱声。
过了几天,翠花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件蓝花布衫,手里拎着个网兜,装着几个苹果。她看见我坐在院里,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进来了。
“铁柱哥。”
“你咋来了?”
她把苹果放在石桌上,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看了我的腿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听说你出院了,来看看你。”
“有啥好看的。”
“你别这么说……”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网兜的边,“那事儿,我心里,”
“别提了。”
我打断她。她住了嘴,咬着嘴唇坐在那儿。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拢。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阿玲姐……她知道不?”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啥东西碎了。
“她知道。”
我没否认。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铁柱哥,我对不住你。那天我不该,”
“说这干啥。赶紧走吧。”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铁柱哥,往后……有事儿你让二婶叫我。”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院墙外面。我坐在轮椅上,看着石桌上那几个苹果,红艳艳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那天晚上,阿玲回来得比平时早。
她在厨房热了饭,端到茶几上。一碟炒鸡蛋,一碗白菜炖粉条,两个馒头。她把筷子摆好,坐到对面,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在嘴里没滋味。她看着电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
“阿玲。”
“嗯?”
“你……恨我不?”
她夹菜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
“说那干啥,吃饭。”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就是……”
她把筷子啪地撂在桌上。
“张铁柱,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被她吓了一跳。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但也绝对算不上平静。
“你要想吃,就好好吃。不想吃就别搁这儿没话找话。”
“我,”
“你那点事儿,我不想再提。你也别跟我面前叨叨。”
说完她站起来,端着碗去了厨房。我听见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的声音,又听见她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茶几上放着包子和粥,还温的。包子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就四个字:中午二婶来。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
嚼着嚼着,嘴里都是苦的。
08
腿好了些,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
我把轮椅推到院角,扶着墙一点点挪。伤口压在地上,生疼,但我想走,不想天天坐那破轮椅上等着人伺候。
二婶看见我拄着拐杖站起来,吓了一跳。
“哎哟,你咋不叫我?摔了咋整?”
“没事。”
她又叹口气,扶着我坐到院里凳子上,“你媳妇儿说了,让你别乱动。”
“她啥时候回来?”
“说是下午,有个客人退房,她去收拾。”
我嗯了一声。二婶看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去厨房忙活了。
下午三点多,阿玲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我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我拄着拐杖站着,冲她笑了笑。
“你看,我能走了。”
她没接话,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阿玲,你跟我说说,这些年你那个生意到底是咋做起来的?”
她端着杯子,看了我一眼。
“问这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你咋能挣那么多钱。”
她放下杯子,看着远处的山,半天没说话。我也没催,就那么站着等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张铁柱,你记不记得,当初我说要开网店,你说我瞎折腾?”
我喉咙发紧。
“记……记得。”
“那时候你不光说我,你还骂我。说我不下地干活,整天猫在屋里瞎鼓捣。谁家老爷们在地里刨,媳妇儿在家坐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你去地里,我就在家学怎么拍照,怎么上链接。你在外头跟翠花说说笑笑的时候,我在电脑前面跟客服磨嘴皮子。”
“阿玲,”
“你让我说完。”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光。
“你腿断了,到医院那天,我接到电话。你猜我心里咋想的?”
我摇头。
“我觉得,该来的总算来了。”
我愣住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和翠花站在翠花家门口,她靠在门上笑,我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就是我出事那天,翠花给我看的那张照片。
“你……你咋有这照片?”
“我找人拍的。”
我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拿住。
“阿玲,你,”
“你以为我啥都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粉味儿,淡淡的。
“张铁柱,你跟她好了多久,我心里一清二楚。你们在地里碰头,在村口那排杨树底下说话,在她家过夜。哪天、哪时,我都知道。”
“你就……一直忍着?”
她笑了笑。那笑容跟我昏迷前看到的一样,平静,带着解脱。
“我把这照片存了快半年了。那天拿给你看的时候,就没打算跟你闹。”
“那你为啥……”
“为啥不哭不闹?为啥不找你拼命?”
她后退一步,坐到凳子上。
“哭有啥用?闹有啥用?我要是跟你闹,你也就消停几天,转头又去找她。到时候全村人都知道我男人跟寡妇好上了,我脸上有光?”
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就不闹。”
她说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动作很慢,很稳。
“你跟她好的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以前存的钱都拿了出来,开了那个网店。我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干,就想着有一天,不用再看你脸色过日子。”
“阿玲……”
“你出了事,我松了口气。真的,我不怕你笑话,我就是松了口气。”
她看着我,目光很直。
“我知道你腿断了,就再也不能干那些活了,就再也不能去找她了,就得靠我养着。你想想,你这不是废了,你是让我省心了。”
我腿一软,差点倒下去,赶紧把拐杖撑住。
“你……你早就琢磨好了?”
“也不叫琢磨。就是……心里有个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天天端盘子、洗菜、打扫卫生,指头粗了,掌心有茧子。
“这些年你往地里施了多少肥、打了多少药,长不出好东西。地里那点收成,一年到头也就够糊口。我卖土特产,一个月挣的比你在家干一年还多。你以为我是咋做到的?”
“你……”
“我是拼了命做的。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半夜还在手机上回顾客消息。别人都睡了,我还在打包发货。”
“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跟你说你不是骂我,就是笑话我。你不信我,你觉得我就该跟你一样,在地里刨一辈子。”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拐杖。木头的,撑在手心硌得生疼。
“张铁柱,我当初说要干,你不信。我干成了,你也不信。你觉得我就是个娇气的女人,啥也干不了,就等着你养活。你不知道,我比你强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现在你知道了吧?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找了我这样的媳妇儿。要不是我,你就搁那几亩地里刨到死。”
我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给你两条路。”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咱俩离婚。财产分一半,但你也知道,这些家业都是我一个人挣的,你没出啥力。我给你十万块钱,你爱去哪去哪。”
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你就搁家里住着。我给你吃给你穿,该看病看病,该养伤养伤。但你别指望我再给你好脸,也别指望我心里头还能把你当男人。”
“你说啥?”
“我说得很清楚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想好了告诉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听见她上楼的声音。
院子里风吹着葡萄藤,哗啦啦响。
我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腿疼得要命,但更疼的不是腿。
09
那晚上我一宿没睡。
阿玲说完那话,像啥也没发生一样,该干啥干啥。她洗漱完上楼,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要不要上来睡?”
“我……我搁沙发上就行。”
“随便你。”
她上楼去了,我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啥都抓不住。
十万块钱,离婚,走人。
留下,赖在这儿,让人养着。
这两条路摆在那儿,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窗外有点泛白了,鸡也开始叫。我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凉水灌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些。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年轻的时候,我在工地干活的那些年。那时候阿玲在家种地,我一年到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的东西,什么城里新鲜玩意儿都给她买。她那时候年轻,脸圆圆的,笑起来两颗小虎牙。
后来工地不干了,回屯里种地,日子一天天不好过。
我不记得从啥时候开始,看她不顺眼了。
嫌她不下地,嫌她懒,嫌她整天窝在家里看手机。我看翠花在地里干活利索,就觉得阿玲不行。我找翠花说话、吃饭、干活,就觉得心里舒坦,觉得这才是个过日子的女人。
我从来没想过,阿玲一个人在屋里,抱着手机学怎么开店的时候,心里是啥滋味。
我也没想过,她发现我跟翠花的事以后,一个人躲着哭没哭过。
她没哭。她说她不哭,不闹。
她只是忍着,然后憋着一口气,干了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回到客厅,天已经大亮了。
阿玲从楼上下来,穿着那件蓝布围裙,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一宿没睡?”
“嗯。”
她走到厨房,开了火,热了粥。我拄着拐杖走过去,坐到餐桌旁边。她把粥端到我面前,又放了一碟咸菜。
“吃吧。”
“阿玲,我想好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把围裙摘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了我对面。
“说吧。”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盯着我的时候像能看穿我。
“我留下。”
她没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
“我也不要你那些钱。我不要钱,也不要啥。我就搁这儿住着,你有啥活我能干的,我就干。干不了的我也不逞能。”
她放下碗,看着我。
“你图啥?”
“我不图啥。”
“那你留下干啥?看着我心里舒坦?”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走。”
她没再说话,喝完粥,把碗洗了,收拾好东西就要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停。
“张铁柱,你留下,日子不会好过。”
“我知道。”
“我不会因为可怜你就对你好。”
“我知道。”
“你跟她的事儿,我忘不了。”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踩在院子的砖地上,一下一下的,走远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粥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碗,把粥喝完了。在嘴里嚼了嚼,没尝出啥味儿。
从那天开始,我跟阿玲的关系就那样了。
她在民宿忙,我就在家待着。她回来我就让开地方,她吃饭我就等着她吃完了再吃。有时候她想喝水了,喊一声,我就拄着拐杖去倒。
她从来不说谢谢,我也从来不说什么。
邻居们不知道内情,看着我都笑着说:“铁柱哥,你现在可是享清福了,媳妇儿挣钱你花。”
我只能笑笑。
有一天,我在厨房洗碗,二婶在后院晾衣服。村里的徐老三来串门,站在院子里跟二婶唠嗑。
“铁柱哥现在可享福了,天天搁家待着。”
“他那是腿不方便。”
“腿不方便咋了,又不耽误吃饭。”
二婶没接话。
“你说阿玲能挣钱,铁柱哥这命多好啊。我媳妇儿要有阿玲一半能干,我做梦都得笑醒。”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里的碗洗完一个,放一个。
过了一会儿,徐老三走了。二婶进来,看见我在洗碗,叹了口气。
“铁柱,你说你这日子过得……”
“咋了?”
“没啥。”
她摇摇头,出去了。
晚上阿玲回来,我端了热水放在她脚边。
“泡泡脚。”
她看了一眼,没动。
“我自己来就行。”
“你忙一天了,歇会儿吧。”
她没吭声,最后还是脱了鞋,把脚泡了进去。我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看着她的脚泡在热水里。脚底有茧子,脚后跟有裂口。
这些年,她的脚也变样了。
“阿玲。”
“嗯?”
“你说那时候,你一个人,咋撑下来的?”
她没有回答,盯着盆里的水。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你以为我就没想过离婚?”
我愣住了。
“我想过。那会儿天天想。但我要是离了婚,去哪儿?回娘家?我哥我嫂子啥嘴脸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
“可是我得活啊。”
她说着,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拿着毛巾擦了擦。
“我那时候就想着,我得活,得活得比你好。”
她站起来,端着盆进了卫生间。水倒掉的声音传过来,哗啦一下,像把啥东西冲走了。
她上楼的时候回过头来。
“张铁柱,你留下,我不轰你。但你得明白,这些年,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啥也不会的阿玲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完上楼去了,脚步声停在楼梯口,然后又往屋里走。
我坐在客厅里,灯还开着。外面起了风,吹得窗户嗡嗡响。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但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10
我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阿玲热昨晚的剩菜。
她动作利索,一点都不像53岁的人。锅铲翻得飞快,油星溅到围裙上,她也没躲。
“吃饭了。”她把菜端到桌上,两碗米饭摆好,也不看我,转身去拿筷子。
我慢慢挪到桌边坐下。自从那回她说完所有话,我们之间就剩下这些了,吃饭、睡觉、她出门忙活、我在家待着。
菜是白菜炖粉条,放了点肉片。我夹了一筷子,咸淡正好。阿玲做饭一直好吃,以前我很少夸,现在想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民宿今天有人退房吗?”我问。
“嗯。”她没抬头,“三间。”
“那下午还得收拾。”
她筷子顿了一下,继续扒饭。
我知道她嫌我多嘴。可我管不住自己,总想说点什么。安静的屋子让人憋得慌,像当年她一个人在家等我时的感觉。
吃完她收碗。我拄拐站起来帮忙,她侧身躲开,“不用。”
“我能端一个。”
“摔了还得我擦。”她声音不重,也没情绪。
我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看着她把碗摞好,端去水池。
水声哗哗响。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洗碗的背影。背有点驼了,肩膀上有块补丁,是她那件旧毛衣。先前我想给她买件新的,她说不用。
“阿玲。”
“嗯?”
“你……脚还疼不?”
她关了水,回过身看我。那眼神让我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你就想问这个?”她说。
我想问的多了去了。想问她还恨我不恨,想问她还记不记得我年轻时啥样,想问能不能重来一回。但话到嘴边,全咽回去。
“不疼了。”她转回去继续洗,“习惯了。”
晚上我睡客厅沙发,她睡卧室。这是她定的规矩。沙发是她专门买的,说比床舒服。我知道她不想跟我躺一张床上。
半夜醒来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我一个人坐起来,摸到拐杖,慢慢挪到她门口。缝里透出一点光,能听见翻本子的声音。
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好几回,又放下。
后来声音停了,灯也灭了。
我摸黑回沙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外头月亮挺亮,照得窗户明晃晃的。我想起年轻时候,地里的活干完,回家她能变着法给我弄口吃的。那时候觉得日子苦,现在想想,那是好日子。
可我把好日子过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阿玲已经出门了。灶台上压了张纸条,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里。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吃过饭没事干,我去院子里晒太阳。屯子里有人路过,跟我打招呼。
“铁柱哥,晒太阳呢?”
“嗯。”
“嫂子那民宿越干越大了,你真有福气。”
我没接话。那人讪讪走了。
福气。我咂摸这俩字,嘴里发苦。啥叫福气?是你自己挣来的才算。人家给的,那是施舍。
下午阿玲回来,抱着一大摞床单被套。我想接一把,她侧身过去,说别挡路。
我跟着她进到洗衣房,看她把床单塞进洗衣机,按了开关。机器嗡嗡响,她站在旁边,手撑着台面,看起来有点累。
“要不我帮你晾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洗衣机停了,她把床单拽出来,扔进盆里,端到后院。
我跟过去。她抖开床单,伸手够晾衣绳。155的个头,够着费劲。我拄拐过去,抬手帮她撑起一头。
她愣了下,没说啥。
我站稳身子,把床单那头挂上钩子。两只手同时扯平,湿漉漉的布料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晾完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晚上包饺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门在她身后关上。
风把床单吹得哗哗响。我站在那,闻见洗衣粉的味道,跟阿玲身上的味道一样。
鼻子一酸。
赶紧又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酸气压下去。
11
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我的手生了老茧,拐杖磨得包了浆。短到我还没搞清楚自己是谁,就已经老了。
阿玲的民宿越开越大,又加了两间房,院子里搭了葡萄架。来住宿的人都说老板娘实在,饭菜也好。她很少应酬,就在前台忙活,有人问话才笑一下。
我在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扫地,择菜,给房客搬搬行李。阿玲没让我干,也没拦着。
村里人早就不说啥了。就是偶尔有人喝多了,拍拍我肩膀,说铁柱哥你命好。
命好。
我笑笑,不吭声。
那是个深秋的下午,天阴沉沉的。阿玲去镇上办事,我在家把院子里落叶扫了。扫完坐下歇着,看她卧室窗户开了条缝,怕下雨飘进去水。
我拄拐过去关窗。到她房间门口,手里的拐杖磕了下门槛。
推开半扇门,屋里收拾得利索。被子叠好,桌上摆着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相框边上搁着个铁盒子,盖子没合严。
这东西平时没见过。
我没想翻。可风从窗户缝吹进来,把盒盖掀开一点,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三秒。
我就看了三秒。
三秒后我认出来了,那是我出轨那年,有天晚上我没回家,她让人捎去镇上的信。
信纸发黄了,叠痕很深,看得出来被反复打开过。
我腿一软,靠着墙坐下。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把信纸拿出来。
信上只有几行字。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铁柱:
我知道你最近不愿意回家。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放在锅里,你回来热热就能吃。床单我换了新的,枕套也是。你要是累了就早点歇着。
我等你回来。阿玲”
信纸右下角印着个淡淡的水渍,圆圆的,像泪。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不多,每个字都认识。可加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往我心里剜。
铁盒子底下还有东西。我翻出来看,是张纸,上面画格子写满了字。
“今天他没回来。”
“三天没回来了。”
“听说翠花那事是真的。”
“我想走。可走了你咋办?你连自己的袜子放在哪都不知道。”
“他回来那天,我想告诉他,只要他认错,我就当啥都没发生过。”
“可我没说出口。他回来就倒头睡,看我一眼都没看。”
纸后面还夹着张照片。
我拿起来,手一哆嗦,差点掉地上。是我跟翠花在村口小树林说话的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我正给翠花递东西。看角度是远距离拍的,应该是阿玲雇人拍的。
照片背面也写着字,笔迹比前面乱得多。
“证明是真的。够离婚用了。”
“可我还是没走。”
“张铁柱,我给你机会了。你没有接。”
我把信和纸叠好,放回盒子里。手抖得厉害,好几回都没放进盒盖里。
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吹得信纸边角翘起来。我伸手按住,指尖碰到发黄的纸,凉得刺骨。
窗外院子里落了满地叶子。风一阵阵吹,叶子打着转往角落堆。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在路边跑,她妈妈在后面追,喊她慢点。
我想起很多年前,阿玲第一次来屯里,穿着红棉袄,站在我家门口,怯生生地叫我一声“铁柱哥”。
那时候她眼里有光。
那时候她会等我回家。
那时候她还会信里说“我等你回来”。
后来我把那些都打碎了。碎得比她办公室那块摔碎的玻璃杯子还彻底,片片扎手,扫都扫不干净。
我忽然明白她为啥留着我那件旧军大衣。
她不是还爱我。
她是怕忘了自己怎么死心的。
那天阿玲回来,我已经坐在客厅了。她把买的菜放桌上,看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事。”我说,“有点累。”
她没追问,转身去了厨房。
我看着她背影,想喊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我想跟她说,那封信我看了。可那又怎样?一切都晚了。
晚上吃饭,她照样不说话。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不好吃?”她问。
“好吃。”我说,“阿玲。”
“嗯?”
“这些年……对不住。”
她筷子顿了一下,夹菜的动作没停。
“都过去了。”她说。
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看看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头顶的白发比前两年多了好多,两只手放桌上,指节粗大,布满了茧子。左脚踩在地上,鞋底磨偏了。
“你脚还疼不?”
她抬头,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早不疼了。”她说,“吃饭吧。”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拄拐去擦桌子。她没拦我。
外头月亮出来了,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我坐在门口,看她在灶台前洗碗的背影。
灯火昏黄,水声幽咽。
我忽然想起那年她站在村口等我回家的样子。那时候我嫌她娇气,嫌她不会干活。
可我一直没想过,她在村口站了多久。
一直到我愿意回家为止。
现在我愿意在家了。
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夜里我躺沙发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伸出手,够不着那条线。
就像我够不着她。
就像我够不着那封信里写的“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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