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初年，爵位很值钱，也很难拿。洪武年间论功封赏，公、侯、伯三等爵位主要留给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人。许多在战场上拼了半辈子命的将领，尚且未必能封侯；文臣里名声极大的刘基，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刘伯温，洪武三年所得也不过是诚意伯。
正因为这样，明朝开国前后出现一个“义惠侯”，就显得格外地扎眼。
这个侯爵的受封者叫刘继祖。他不是徐达、常遇春那样的统兵大将，也没有在鄱阳湖、平江府之类的地方立过军功；他和朱元璋更没有亲戚关系。刘继祖既不是外戚，也不是开国功臣集团中的一员。
按明初的正常封爵逻辑，他很难进入侯爵序列。可朱元璋偏偏追封了他，而且封的是侯，不是较低等级的伯爵或男爵。后人因此常把“义惠侯”说成明朝最特殊的一个爵位。
不过，讲这件事不能只盯着“侯”字。刘继祖得到的义惠侯，是追封，且不能世袭；刘家后来真正端上的“长期饭票”，并不是义惠侯这个爵位本身，而是明皇陵祠祭署中的世袭职务。
也就是说，侯爵是朱元璋给亡者的哀荣，祠祭署的差事才是给刘家后代的现实照顾。把这两层分开看，义惠侯的来龙去脉才清楚。
刘继祖为什么能得这份哀荣？说来并不复杂：朱元璋少年时家里遭了大难，父母和大哥死后无地安葬，地主刘德不肯帮忙，刘继祖却拿出自家一块薄地，让朱家把亲人埋了。
对朱元璋来说，这不是普通的施舍。一个连葬地都没有的穷小子，后来做了皇帝，回头想起当年那块地，恩情就变得很重。义惠侯的根子，就在这里。
一、朱五四一家：外来户、佃工和放牛娃
元文宗天历元年，也就是1328年，朱元璋出生在濠州钟离县。钟离在后世属于安徽凤阳一带。朱家不是当地有根基的富户，而是贫苦农民。朱元璋的父亲叫朱五四，母亲姓陈。
按朱元璋后来亲自撰写的《御制皇陵碑》所述，朱五四是从外地逃荒到濠州落脚的人。这个“外来户”身份很要紧。古代乡村里，外来户没有宗族根基，也没有祖传土地，过日子只能靠给本地有地的人家做工。
朱五四给当地财主刘德干活，换取一点口粮。家里穷，孩子却不少。朱元璋在兄弟中排行第四，在家族同辈兄弟里排行第八，所以叫朱重八。他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大哥叫朱重四，二哥叫朱重六，三哥叫朱重七。
两个姐姐中，大姐姓名在后世记载里不清楚，二姐叫朱佛女。孩子多，负担重，朱家只能想办法分流：三哥朱重七很早去做了上门女婿；两个姐姐也早早出嫁。剩下的小儿子朱元璋，年纪小，干不了重农活，就去给刘德家放牛。
放牛娃朱重八在刘德家当然不会受到什么优待。民间流传一个故事，说他和小伙伴放牛时偷偷把刘德家的小牛犊烤了吃，事后挨了一顿毒打。
这个故事真假难辨，但它反映的生活状态很真实：穷孩子饿急了，什么祸都敢闯；地主家的牲畜又比穷人命值钱，挨打并不奇怪。后来有人替刘德说话，说牛犊在古代是重要生产工具，刘德只打一顿、没有往死里追究，已经算克制。
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朱元璋少年时在刘德家感受到的，是贫穷带来的屈辱和艰难。
朱家就这样有一天算一天地熬着。真正把一家人推到绝境的，是至正四年，也就是1344年的瘟疫。那一年濠州一带疫病流行，朱元璋的父母和大哥先后染病去世。
一个本来还能勉强凑合的家庭，转眼间死了三口主心骨。大嫂王氏惊慌之下，带着儿子朱驴儿逃回娘家。家里只剩下朱元璋和二哥朱重六，兄弟俩面对几具亲人遗体，既悲伤又发愁。
愁的不是葬礼办得风光不风光，而是根本没有地方埋。朱家没有自己的地。兄弟俩只好去找刘德，希望刘德发善心，给一块荒地安葬亲人。刘德看到老朱家已经塌了，觉得这兄弟俩以后也还不起人情，便高声呵斥，把他们赶走。
朱元璋后来在皇陵碑文里还记得这件事，大意是抱怨田主不理会他们，还昂着头大声叱骂。三十年后仍耿耿于怀，可见少年时的刺激有多深。
当然，从普通人情世故看，刘德不帮也不能说犯了什么大罪。那年头灾荒严重，地主家也未必宽裕；更关键的是，谁会知道一个放牛娃朱重八日后能当皇帝？刘德当时看到的，只是两个穷小子来求地。愿意帮是情分，不帮是本性。可也正因如此，另一个人的举动才显得难得。
二、刘继祖施地：一块薄地改变了身后的名声
就在刘德把朱家兄弟骂走时，同村一个叫刘继祖的小地主起了怜悯心。地方志《江南通志》说，刘继祖字大秀，凤阳人，曾在元朝做过官，职务是总管，家里比较有钱，和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是邻居。
这里要注意，地方志的记载未必每一笔都能和正史严丝合缝，但它至少说明刘继祖不是普通贫户，而是当地有点家底、有些身份的人。
刘继祖和妻子娄氏商量后，把家里一块闲置的薄地送给朱家，让他们安葬亲人。地的问题解决了，可棺材和寿衣还是没有。朱家穷到那个地步，兄弟俩只能用破草席把父母和大哥卷起来，草草下葬。
这个场景后来被朱元璋记了一辈子。一个日后坐拥天下的人，想起父母下葬时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心里不可能没有刺痛。
葬完亲人，二哥朱重六决定外出逃荒。兄弟俩分别时抱头痛哭。二哥走后，朱元璋年纪还小，前路一片迷茫。邻居汪大娘给他出了个主意：去於皇寺投奔高彬和尚。寺庙里总有一口饭吃。
可是进寺庙也不是空手就能进的，需要花钱找门路。朱元璋没有钱。汪大娘心善，拿出压箱底的钱，买了一份香火礼品，又让自己的儿子曹秀陪着朱元璋去於皇寺。朱元璋这才出家做了沙弥。
不久，当地闹饥荒，寺里得到的施舍减少，存粮不够吃。住持只好打发众僧外出云游化缘。年仅十七岁的朱元璋离开寺院，托钵流浪。
这段经历对他影响很大：他见过饥民，见过寺庙的冷暖，也见过元末基层秩序的崩坏。后来於皇寺毁于战火，朱元璋登基后下令重建，赐名“大龙兴寺”。这些都是后话。
从刘继祖施地，到汪大娘出钱送朱元璋入寺，朱家在最难的时候遇到的并不全是冷眼。刘德代表的是按利害算账的乡间现实；刘继祖和汪大娘代表的则是另一种人情。
朱元璋后来对这两类人的态度并不一样：对刘德，他最终没有报复，还给了赏赐；对刘继祖和汪大娘，他则把恩情记到了皇陵祭祀和爵位追封上。
三、从放牛娃到吴王：恩人已死，恩情还在
元末农民起义风起云涌。至正十二年，也就是1352年，定远县土豪郭子兴联合孙德崖等人起兵，数万百姓响应。同年，於皇寺毁于兵火。朱元璋想回寺也回不去了，便接受儿时伙伴汤和的邀请，投奔郭子兴。此后十余年，他自立门户，逐步崛起。
在这期间，朱家的亲属也陆续来投。二姐夫李贞带着外甥李保儿前来，大嫂王氏带着侄子朱驴儿前来。李保儿就是后来的李文忠，朱驴儿就是朱文正。朱元璋一口气收下两位猛将。
也正是因为二姐夫和大嫂的投奔，朱元璋才知道三哥朱重七和两个姐姐都已经去世。亲人凋零，旧恩未报，这些事在他心里慢慢积着。
至正二十四年正月，朱元璋击败陈友谅，被百官推举为吴王。古人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朱元璋做了吴王，自然要抽空回故乡看看，更何况二哥朱重六还没有找到。
他派人寻找朱重六。结果二哥没找到，倒是找到了曹秀和刘继祖的儿子。从两人口中，朱元璋得知刘继祖和汪大娘也死于瘟疫。加上持续的天灾和兵荒，昔日刘家公子如今竟沦为了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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