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黑龙江绥化有两家玉米加工厂在门口贴出了收粮告示。30个水的潮粮，一斤0.8807元。
在东北收粮的人眼里，这个数字比什么行情分析都实在。告示贴出去以后，农民却不急着卖。吉林中储粮2200元每吨采购全部流拍，农安中粮贸易同价也流拍，辽宁涨到2265照样收不到足量粮。
同一时间，养猪的人在愁另一件事。中国养猪网监测，外三元生猪均价为9.92元/公斤，也就是一斤4块9毛6。
种粮的嫌价低，捂着粮不卖；养猪的想卖，又卖不上价。中国农业是不是早就过剩了？如果过剩，为什么每年还要从国外买进上亿吨粮食？
如果不过剩，猪价怎么会跌成这样？这几笔账一笔一笔摊开看，问题就清楚了。
先看粮仓。农业农村部发布消息，今年秋粮面积预计稳中略增，收获已过九成，丰收已成定局。今年夏粮3014.9亿斤，首次突破3000亿斤；早稻565.8亿斤，全年粮食产量有望连续3年保持在1.4万亿斤以上。
地里还出了几个新纪录。新疆伊犁311.56万亩玉米平均亩产1211.14公斤；黑龙江北大荒八五六农场260亩大豆实收测产，平均亩产683.63斤，刷新了黑龙江大豆百亩田的纪录。这些是示范田，不是全国平均水平，但能看出产量还有往上提的空间。
光看粮仓，"过剩"好像说得通。再去港口看看，情况就不一样了。
今年前9个月，中国累计进口粮食11713.8万吨，同比增加9.7%。里头最大的一项是大豆：1-9月进口8630.72万吨，其中巴西6583.54万吨，占76.28%，美国1133.98万吨。
换成钱算，前9个月农产品出口809亿美元，进口1714.6亿美元，贸易逆差905.6亿美元，比上年同期扩大11.7%。一个真正"过剩"的农业大国，不会是这样的进出口格局。
这些大豆大多进了榨油厂，榨完油剩下的豆粕，最后成了猪和鸡的饲料。连做饲料、酿啤酒的大麦也在多买，1-9月大麦进口1144.15万吨，增幅46.31%。
把两头连起来看，就有一种挺别扭的局面：猪圈里的猪多到卖不上价，喂猪的饲料却有一大块要从地球另一边运过来。猪越多，进口的豆子也越多。
猪为什么这么多？今年上半年，生猪养殖业经历了近八年来最严峻的考验，3月末全国生猪均价触及8.6元/公斤，行业自繁自养头均亏损一度超过300元。
大家原本盼着秋天能翻身，结果中秋、国庆这些消费节点没能带动猪价持续上涨，10月第二周全国活猪均价跌到11.07元/公斤。卖不动的原因很直接：节日消费的提振退了以后，屠宰环节订单恢复偏慢，需求对行情拉动有限。
供应也减得慢。产能调整见效慢、养殖效率提升、头部猪企扛着亏，供应收缩迟缓，全面复苏可能推迟到2027年。照卓创资讯的预计，10到12月均价分别为10.07、10.56、10.46元/公斤，仍可能低于成本线。
一旦把账算细，"全线过剩"这个说法就站不住了。湖北的集贸市场数据里，生猪同比降9.47%，仔猪同比降29.28%，鸡蛋却同比涨了30.21%。
同一个菜篮子，有的东西便宜，有的东西涨价。所谓过剩，其实是某几样东西、某一段时间多了，和全面过剩是两回事。猪价一高大家就扩栏，扩多了价格就跌，跌狠了再减栏，这个循环每过几年就来一回。
那农民的日子到底怎么样？国家统计局的数字是，前三季度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8809元，增长6.3%，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5.6%，比城镇居民4.5%的增速快。
这是平均数，具体到每一户就不一样了。外出打工的人家收入稳，靠卖粮、卖猪过日子的人家，一年赚不赚钱就看行情。这就是绥化的农民愿意把粮食存着、不急着卖的原因。
托底的手一直都在。中储粮黑龙江肇东直属库以1.05元/斤的价格收购三等14水新玉米，国储一开秤，市场就有了底价。种地的条件也在改善，今年推进7400多万亩高标准农田新建和改造提升任务，耐密宜机收玉米、高产高油大豆等良种加快推广。
真正难的是买的那一头。前三季度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增长3.6%，比收入增速慢；人均食品烟酒支出6643元，增长4.5%。人一天就吃三顿饭，肉吃到一定量就吃不下了，靠多养、多种来增收，这条路越走越窄。
外部的变数也不小。按照中美之间的安排，中国维持未来三年每年采购2500万吨美国大豆的承诺，但巴西大豆凭价格和季节优势，仍占中国市场主要份额。豆子从哪里买、价钱怎么样，会一路影响到国内的饲料和猪肉价格。
这样看下来，"中国农业早已过剩"这个说法只说对了一小部分。米和面确实够吃，有余量；猪肉阶段性多了；大豆和饲料粮还缺一大块。多的东西和缺的东西同时存在，这才是中国农业眼下的真实情况。
挑战也就跟着变了。过去要回答的是粮食够不够吃，现在要回答的是三件事：多出来的东西怎么少一点，缺的那块怎么补上，种地养猪的人怎么能拿到合理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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