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贴出来的那几天,很多人先看见的是上面那张脸。左眼是清楚的——睫毛、虹膜、眼白,一笔一笔都在;再往右,这张脸就散开了:颜料被刮出几道白痕,一段电影胶片从画面里横穿过去,露出后面模糊的色块和一双看不清的眼睛。站在海报前的人总会下意识地想把它拼完整,可它偏偏不肯。2026年11月5日18时,北京化工大学第十三期艺术素质教育大讲堂在昌平校区第二教学楼求真讲堂开讲,题目就压在这张脸下面:“不确定的艺术——图像叙事”。
隔壁还并排贴着另一张:浅绿的底子上摊开一本书,城堡从书脊上长出来,鲸游在书页上空,一个戴红领巾的少年低头读着,脚边蹲一只兔子,题目是“有趣的阅读——绘本艺术”。两张海报,一张不肯把话说清楚,一张恨不得把整个童话搬上来;后来才知道,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主讲人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新媒体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北京美术家协会插图装帧艺术委员会委员叶强,讲座由周小儒教授主持,教务处、美育中心主办,从18时一直讲到20时25分。
01 以图观世——当一张照片拒绝交出答案
第一个出现在屏幕上的,不是名画,也不是设计稿,而是两张随手拍的照片。左边一张是从行驶的车里拍出去的:灰白的路面,蓝得发亮的天,路肩外一排白房子和电线杆,远处一线泛白的水光。右边一张是路边的垃圾桶,黑桶立在红砖地上,背后一堵白墙,墙角几丛杂草,砖缝里嵌着泥。两张都没有主角,没有事件,构图也谈不上讲究。叶强看着台下问:这两张照片,讲的是什么故事?讲堂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举手。
他替大家回答:也可以说什么故事都没有。照片不提供前因,也不提供后果,它只交出一堆细节——路面的白线、桶盖上的一道划痕、砖缝里的草;谁在拍、为什么拍、拍完之后发生了什么,全被省略掉了。意义于是悬在半空,落在照片与看照片的人之间。这就是他说的“不确定”:不是拍糊了,而是画面拒绝把话说完。一张照片最体面的地方,或许正是它守住了这个不说完的位置。
把“不确定”当成一种品质而非缺陷,二十世纪的理论家已经讲过很多遍。意大利人艾柯把这类作品称作“开放的作品”,作者不封死意义,把完成它的权利分一部分给读者;德国人伊瑟尔说得更具体,文本里那些没有写出来的地方是“空白”,读者必须自己走进去,文本才活过来;贡布里希用“观看者的份额”解释绘画——我们看见的从来不只是颜料,还有自己带着经验补上去的那一部分。中国画论讲得更早,也更干脆。笪重光在《画筌》里写:“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无画处并非没有画,只是画没有说完。
回头看,台上那张题目页早就把话说了一半。标题压在画面偏右,背景是一幅被速度拉出长痕的画:红与橙被拽成横纹,中间隐约一个人形,像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也像一段记不清的回忆。“不确定的艺术”几个字打在上面,画面始终没有清晰过——想看清楚,就只能一直看下去。这大概是讲者故意的安排:先让眼睛承认自己看不清,再谈图像如何叙事。
图像叙事最省力的一条机制,是并置。把公路和垃圾桶摆在一起,故事就自己长出来了:一个人在路上,路的尽头有一只桶;他为什么停下?桶里装着什么?谁在等他?没人问过,画面却替我们问了。电影史上有个著名的实验,把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分别接在一碗汤、一具棺木、一个孩子后面,观众就读出了饥饿、悲伤与温柔——脸没有变,意义是剪辑给的。故事常常不在画面之内,而在两张画面之间;“不确定”正是这套机制的燃料,哪里没有说满,观众就在哪里动手。
今天的处境,比任何一代人都更需要这句话。手机一天能生出几百上千张照片,图像从稀有变成过剩,观看也从凝视变成了划过。划过去的时候,我们其实没有看,只是确认了它存在。叶强说得很朴素:一张照片的功夫,一半在按下快门之前,一半在按下快门之后——之前是决定拍什么,之后是决定留下什么、删掉什么、和什么放在一起。说到底,叙事是一种删的能力。
02 以象叙事——在凝视、翻页与留白之间
讲到“未完成的动作”,屏幕上换了维米尔。深色背景,蓝黄相间的头巾,少女侧身回望,嘴唇微张,目光越过观者的肩膀,落在画外某个地方。那颗珍珠只是脸侧的一点高光。幻灯片上写:她回眸的眼神方向与微张的嘴唇构成了画面的核心悬念,这种未完成的动作状态,赋予了静态画像以强烈的动态叙事感与心理张力。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个动作停住的位置——她正要转头,或者刚刚转完;话正要出口,或者刚刚咽回去。
叶强借莱辛来解释这件事。造型艺术只能表现一个顷刻,所以必须挑一个“最富孕育性的顷刻”:早一刻前因未到,晚一刻后果已散。维米尔挑中的正是这个临界点。这说明“不确定”有很高的技术含量——不是画不清楚,而是精确地停在某处。好画家不是不会画清楚,是知道在哪里停笔。含糊与留白只差一步:含糊是线索不够,读者无从下手;留白是线索密到极点,只把最后一步递给你。
图像与时间的纠缠,在这里看得更清楚。电影用时间铺开一个故事,绘画把时间折进一帧;一张画得在自己没有“然后”的地方,让“然后”发生。这也是插图、绘本、海报这些“小画种”其实极难的原因:有限面积里要安放一段时间,还要让它在观者合上画面之后继续走。插图的难处不在画得精细,而在选对那一刻——选错了,文字与图画就只是互相重复。
由此转到第二个题目:《有趣的阅读——绘本艺术》。绘本是“文图之间”的艺术:文字说一件事,图画说另一件事,第三件事在读者脑子里发生。松居直有一个常被引用的说法——图画书不是“文+图”,而是“文×图”;加号只是相加,乘号才生出新的东西。绘本还有一件别的画种没有的装置:翻页。每一次翻页都是一次省略、一次跳跃、一次要求读者自己接上的空白,节奏就藏在翻与不翻之间。有的绘本一页只有一小块颜色,有的整本没有一个字——那不是省事,是把讲述的责任郑重地交给读者。
那张海报本身就带着绘本的语法:一本打开的书摊成两页,城堡从书脊上长出来,鲸在天空里游,一个戴红领巾的少年低头读书,一只兔子蹲在他身边,星星从书页边缘飘出去。在绘本里,尺度可以自由,因果可以放松,唯有情感必须是真的。孩子读事件——谁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成人读结构——为什么这一页要留白,为什么翻页之后视角变了,为什么最后一页要回到第一页的构图。好的绘本在两层上都成立,这也是它被叫作“有趣的阅读”的原因:有趣不是轻松,是值得反复进入。
图像的另一条路,是把知识画下来。屏幕上并排出现两样东西:右边是九宫格的药草图谱,每格一株植物、一段性味功用的小字、一方朱印,根茎花果各就其位,图与文互为注脚;左边是一架木构机械的线描,木轮、绞盘、斜出的长杆,一条绳索垂下来,末端系着布囊。前者让人“认得”,后者让人“懂得”——图谱画得准比画得美重要,线描去掉光影与材质,只留下零件之间的关系。这正是工程图的语言:装配图、爆炸图、剖视图,都是把结构从物体里抽出来的办法。
两条路看着相反,其实是同一种能力:取舍。画什么,不画什么;哪一笔必须准到毫厘,哪一处可以留空。不确定不是不准确,而是知道哪里可以不确定、哪里不能。图谱里药草的叶序不能含糊,机械的齿轮咬合不能含糊,能含糊的只有那些本来就没有答案的地方——比如一个人的眼神,比如一段没有讲完的往事。
03 以问启思——五个问题,五次回答
提问环节比预定的长。话筒在过道里传了两排,问题从技法问到人工智能,从专业问到“学了到底有什么用”。下面记下其中五个,连同回答一并整理——它们大致也代表了这一晚多数同学的疑问。
问 如果一张作品可以“不确定”,那它和“没想清楚”有什么区别?我们怎么判断作者是在留白,还是在偷懒?
答 这是最容易混淆的一处。他给了一个几乎可以操作的判断标准——看线索的密度。含糊是线索不足,读者无从下手;留白是线索极密,只把最后一步留给你。维米尔那幅画,耳环的高光、唇缝、头巾的褶皱、眼神的方向,每一处都精确到毫厘,唯独“她要说什么”没有给。所以不确定是一门更精细的手艺,它要求作者比“说清楚”更清楚自己要省略什么。他又补了个很土的办法:把作品拿给身边的人看,如果他们问“这是什么”,那是含糊;如果他们开始争论“她到底在看谁”,那就是留白。
问 现在人工智能几秒钟就能生成一张图,甚至能生成完整的故事板。学会图像叙事,还有意义吗?
答 技术降低的是成像的门槛,抬高的是选择和判断的门槛。他打了个比方:从前一个人一辈子画不了几张,每张都必须想清楚;现在一天能生成一千张,问题就从“能不能画出来”变成“哪一张值得留下”。叙事的内核是取舍、顺序和责任,这三件事机器可以代劳一部分,却不能替你承担。他说,作者的位置正在从“制造图像的人”移到“判断图像的人”,而判断力恰恰是美育要养的那部分——会看,才知道什么不该要。
问 我是学化工的,画画不好,图像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答 关系比你想的紧。你们每天都在做图像叙事:实验数据图、工艺流程图、答辩幻灯片、论文里的示意图。一条曲线截取哪段区间、坐标轴定在什么范围、误差棒画不画、图例摆在哪里——每个选择都在讲一个故事,也都在藏一个故事。他说,把不确定画出来是科学诚实的一部分:误差棒和置信区间就是科学语言里的“留白”,它告诉读者“这里我不确定”。一张诚实的图,往往比一张漂亮的图更难做,因为它要求作者先承认自己的边界。
问 绘本是给小孩子看的吧?大学生读绘本,会不会有点幼稚?
答 绘本是双层文本。孩子读事件:谁去哪儿,做了什么;成人读结构:为什么这一页要留白,为什么翻页之后视角变了,为什么最后一页要回到第一页的构图。好的绘本在两层上都成立。他提到“无字书”:一个字也没有,却要讲一个完整的故事,靠的全是画面的因果与翻页的节奏。简约不等于简单;把复杂的东西做简单,比把简单的东西做复杂难得多。读绘本不是退回童年,是练习用最少的语言承担最多的经验。
问 那我们该怎么练“看”?有没有具体一点的办法?
答 他给了三步。第一步是“慢看”:给一张图三分钟,先只描述,不解释——画面里有什么,光从哪边来,谁在画面之外;描述是克制解释的训练。第二步是“存图”:建一个自己的图像档案,存下让你停住的那一张,写一句为什么;一年之后回看,你会看见自己的趣味怎么变。第三步是“追问”:这张图省略了什么?谁不在画面里?谁在替谁看?他说,这三个问题问上一年,看东西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04 以观养心——在寻常处重新学会看见
散场之前,叶强把那两张照片又放了一遍。这一次它们不再显得随意:公路那张里有速度,有离开的姿势;垃圾桶那张里有停留,有一天的结束。两张都很普通,普通到每天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而“不确定”恰恰是从这种普通里长出来的:它不预设意义,只把注意力放在那里,等意义自己出现。摄影的民主在于谁都能拍;但“能拍”不等于“值得看”,区别只在于拍的人当时是否真的在场。
屏幕上还出现过一张黑白照片。水漫上了木栈道,一个人站在栈道尽头,手里举着几根细长的竿子,背后是巨大的树影和一道隐约的石桥,天是灰白的,颗粒很粗,像一张旧照片,也像一段被水浸过的记忆。我们不知道他是谁、在等什么、要走还是要留;正因为不知道,这张照片才把人留住了。罗兰·巴特说过,照片最不可辩驳的地方,是它证明“此曾在”——那个瞬间真的发生过,哪怕我们永远无法还原它的前后。黑白替我们抽掉颜色,时间感反而重了。
照片与记忆的关系,比想象中脆弱。今天的人拍下的照片,远远多于自己看过的照片;手机里存着几千张,真正记得的也许只有十几张。真正的照片不是拍下来的,是留下来的——留下来的那些,往往不是因为拍得好,而是因为当时你确实在看。
讲堂里的景象很能说明这一点。屏幕亮着的时候,前排不时有人举起手机对准它,拍完又低头翻看刚拍的那一张;也有人把画册摊在膝上,书页里恰好也是一幅画;还有人抬起头看很久,什么也不记。我们这一代人是在屏幕里学会看世界的,也因此更容易在屏幕里失去耐心——看一张图的时间,常常不到一秒。
对坐在求真讲堂里的工科学生来说,这些话题并不遥远。工程追求确定:公差、冗余、验证、复现,每一步都要经得起追问。但工程也天天与不确定打交道:误差、噪声、失效概率、对初值极度敏感的混沌系统。区别只在于,工程把不确定压小,艺术把不确定放大给人看。两者都需要同一种能力——在没有唯一答案的地方多待一会儿。物理学在二十世纪就已经承认,测量本身会扰动被测量的对象;观看其实也一样:同一张照片,不同的人看,就是不同的照片。
叶强最后没有总结。他把那两张照片留在屏幕上,让它们和满教室的人一起待了一会儿。公路和垃圾桶都不是艺术品,它们只是两个被认真看过的瞬间;把注意力交给一个并不起眼的东西,再让它变得值得看——这件事听着像悖论,却是美育最朴素的一课:先对世界发生兴趣,技巧才有地方可去。
20时25分,最后一张幻灯片停在那两张照片上。叶强合上电脑,说了句“就到这里”,台下还有几只手举着手机没放下。人从两个门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有些冷,有人一边走一边翻刚才拍的照片,屏幕的光把脸照得很白。这些照片大概会和手机里另外几千张一起,很快被忘掉;也可能有一两张,在某个想不起来的时刻忽然回来,把人拽回这个晚上。
讲座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也没有教人把一张图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它做的是另一件事:把“不确定”从贬义里捞出来,放回它本来的位置——不是没想清楚,而是想清楚之后仍愿意留一道缝。在这所以化工见长的学校里,实验要的是可重复、可验证、误差可控;而人在二十岁上下,最需要学会的恰恰是另一件事:在没有标准答案的地方站得住,并且不慌。
艺术素质教育大讲堂办到第十三期,请来过手艺人、设计师,也请来过一位讲绘本的人。题目一期一期地换,真正想做的事大概都一样:让年轻人在走出教室之后,还愿意为一张图多停留一会儿,并且相信这份停留是有用的。
讲堂的名字叫“求真”。这一晚讲的,恰好是求真的另一半:有些事求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人还是得在里面待着、看着,不急着下结论。走出第二教学楼时风已经凉了,求真讲堂的灯还亮着。
(作者:郑金宜,贾鸥,汤玮奕,李杰,陈雷,刘远征)
备注:本文图文来自于北京化工大学周小儒教授
编辑:陈恺、宋喆楠
初审:于欢
复审:余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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