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两样东西，你替我带回中国。」
1977年，女画家潘玉良在巴黎的病床上，把一条项链和一块怀表交到老同学王守义手里，这个13岁被卖进青楼、逃了十几次的女孩，后来在巴黎拿下大奖，却再也没能见丈夫一面。
她走后没几年，和她葬进同一个墓穴的，竟是另一个男人。
01
1908年，扬州。
13岁的张玉良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半锅稀粥，米粒数得清。
她本名陈秀清，后来世人记住的，是张玉良这个名字。
那几年的扬州，早不是盐商斗富的扬州了。
漕粮改走海路，运河上的船一年比一年少，盐商的园子一座接一座地荒了。码头上没了活计，穷人家的日子越过越紧巴。
玉良家，是其中最难熬的一户。
她一岁死了爹，两岁死了姐姐，八岁那年，娘也病死了。
娘咽气前，把她的手塞进舅舅手里。
「她就剩你这一个亲人了。」
舅舅当着病床应了下来。
舅舅好赌。赢了钱，他泡在茶馆里，见人就请；输了钱，回家就摔碗，骂她是讨债鬼。
在舅舅家这五年，玉良学会了看脸色。
舅舅进门时哼着小曲，她就能吃上一碗饭；进门时摔帘子，她就躲进柴房。
她也学会了不哭。哭了要挨打，不哭也要挨打。
一天傍晚，舅舅哼着小曲进了门。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花布，丢在玉良面前。
「换身干净衣裳，舅舅带你去芜湖看戏。」
玉良长这么大，只在庙会上隔着人缝看过半出戏。
那天夜里，她把花布抱在怀里，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舅甥俩搭上一条去芜湖的船，逆着长江往上游走。
芜湖1877年开埠，江边的洋行、货栈一家挨着一家。光绪年间，米市从镇江迁到这里，芜湖成了长江边有名的大米市，南来北往的米商、船户都往这儿挤。
有钱人一多，花街柳巷也跟着热闹起来。
船靠了岸，舅舅没往戏园子走，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三个字：怡春院。
门里出来一个胖女人，叼着烟杆。她绕着玉良转了一圈，捏住她的下巴左右扳了扳。
「模样还算周正。」
她冲舅舅比了几根手指。舅舅搓着手讨价还价，最后接过一包银元，揣进了怀里。
玉良拽住他的袖子。
「舅舅，戏呢？」
舅舅抽回袖子，头都没回地走了。
胖女人是怡春院的老鸨。她吐出一口烟，吩咐护院：
「先关进柴房，饿两天，就知道规矩了。」
02
关到第三天，送饭的丫头刚一开门，玉良就一头撞了出去。
她不认得芜湖的路，只知道朝有水声的地方跑。到了江边码头，她扯住一个船老大，求他捎自己回扬州。
船老大还没开口，怡春院的护院就追了上来。
当晚，她被吊在柴房的房梁上，一鞭子接一鞭子地挨抽，浑身没一块好皮。
老鸨坐在门口抽烟。
「想跑？进了这道门的姑娘，还没有一个跑出去的。」
玉良把嘴唇咬出了血，一声没吭。
伤还没好利索，她又跑了。
这一回她翻后墙，摔掉了半片指甲，还是在巷子口被堵了回来。
后来，她趁客人进门、大门敞开的空当往外钻，也藏过运米的板车底下……
前前后后，她逃了十几次，一次也没逃成。
每抓回来一次，就是一顿毒打。
院里的姑娘们背地里叫她疯丫头。
有个年长些的姐妹，半夜摸进柴房给她上药。
「你图什么？早晚都是这条路。」
玉良趴在草堆上，半天才回了一句：
「我娘没教过我干这个。」
逃不出去，她就拿命去拼。
相传有一回，老鸨逼她接客，她抓起剪刀就往自己脸上划。
还有一回，她把裤腰带拴上房梁，被人发现时，脚已经离了凳子。
老鸨坐不住了。她把护院叫到跟前，掰着指头算账。
「再这么折腾下去，脸毁了，人没了，我那包银元就打了水漂。」
护院问：
「那怎么办？」
老鸨把烟杆往桌上一磕。
「请个师傅，教她弹琵琶、唱曲子。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一样能给我挣钱。」
就这样，玉良成了怡春院的清倌人。
她学得比谁都狠。别的姑娘练一个时辰就喊手疼，她把指头弹出血泡，挑破了接着弹。
教曲的师傅说，她嗓子不算顶好，唱起来却有股别人没有的狠劲。
转眼到了1912年。
辛亥革命刚过去几个月，城头换了旗子，衙门换了招牌，芜湖海关也来了一位新任监督。
芜湖商会摆酒给他接风，点了怡春院的张玉良去唱曲。
03
新来的海关监督叫潘赞化，安徽桐城人，早年留学日本，是个新派人物。
海关监督是政府派驻海关的中方长官，管着进出口税收。芜湖是通商口岸，米商、布商、洋货商的生意，都要过海关这道门。
这顿接风酒，商会的人格外上心。
酒过三巡，玉良抱着琵琶上了场。
满桌长衫马褂里，只有主位上那人穿着西装，话不多。
她猜，这就是潘监督。
她拨了几下弦，唱的是一首《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满桌人划拳劝酒，没几个人在听。
潘赞化却放下了筷子。
一曲唱罢，他问：
「这词是谁写的？」
「一个跟我们一样命苦的人。」
「我问的是，她叫什么名字。」
玉良停了停，才答：
「南宋的营妓，严蕊。」
据后来流传的说法，商会有人看出潘监督对这个唱曲的姑娘上了心，当天夜里，就把玉良送进了他的住处。
这是送给新监督的一份人情。
玉良攥着衣角贴墙站着。
她熬了四年，熬的就是不接客。可今晚这位客人，老鸨得罪不起，商会巴结不上。
潘赞化给她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杯热茶。
「坐吧。」
他问她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怎么到的芜湖。
玉良一五一十地说了。说了舅舅把银元揣进怀里那事。
潘赞化听完，站了起来。
「天一亮，我让人送你回去。」
玉良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被客人原封不动退回去的姑娘，在老鸨眼里就是得罪了贵客。轻则一顿毒打，重则身价一落千丈。到那时，卖艺不卖身的规矩还守不守得住，就由不得她了。
她跪了下去。
「潘先生，你送我回去，我就活不成了。」
潘赞化愣住了。
他在日本见过外面的世界，最看不惯把人当货物买卖的旧规矩。何况眼前这个姑娘，逃了十几次，寻过死，到今天也没认命。
他把玉良扶了起来。
「那就先别回去。」
几天后，潘赞化托人去了怡春院，替玉良赎了身。
老鸨捧着赎身银子，嘴都合不拢。
玉良走出那扇黑漆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进来时13岁，出去时17岁。
潘赞化在巷子口等她。
04
1913年，潘赞化带着玉良去了上海。
两人在上海成婚，证婚人是潘赞化的安徽同乡、老朋友陈独秀。
婚礼前一天，潘赞化终于把那件事说了出来。
「玉良，我在桐城老家已经娶过一位夫人，姓方，还有个儿子，叫潘牟。」
玉良正在叠新衣裳，手停住了。
「那我算什么？」
潘赞化低下了头。
「按老家的规矩，你只能算……妾。」
玉良把那件衣裳叠好，放进箱子，又理了理箱角，才开口。
「那就是吧。」
一个从怡春院出来的姑娘，能有个家，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有个屋檐挡雨，总比在外头淋着强。】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
「我要改个名字。以后，我姓潘。」
潘赞化答应了。
从此，张玉良成了潘玉良。
潘赞化送了她一条项链，坠子是个小小的鸡心盒。玉良把两人结婚时的照片剪下一小块，嵌了进去。
她把项链挂上脖子，再没摘下来过。
日子安顿下来，潘赞化开始教她认字。
玉良跟师傅背过不少曲词，可那些字，她只认得音，不认得形。潘赞化白天出门办事，晚上回来，就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
她常常把一本字帖描到半夜。
潘家隔壁住着画家洪野，他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教画。上海美专是刘海粟创办的，在当时的上海，是教西洋画的头一块招牌。
洪野常在院子里支起画架写生。
玉良做完家务，就趴在两家之间的矮墙边看。看他调颜色、起轮廓，一看就是一下午。
看多了，她手也痒了。
一天趁家里没人，她翻出纸笔，照着窗外的景物画了几张。
晚上，潘赞化翻到这几张画，端详了半天。第二天一早，他就拿着画去了隔壁。
没过多久，洪野亲自找上门来。
「这是谁画的？」
潘赞化指了指身后的玉良。
洪野把她从头打量到脚。
「没人教过？」
玉良摇头。
洪野把画往桌上一拍。
「不学画，可惜了。」
潘赞化当场拍板，请洪野收她做学生。
那正是新文化运动风起云涌的年头。街上的女学生剪了短发，报纸上天天在吵女子该不该出来读书做事。
上海美专，也站在风口浪尖上。
刘海粟在课堂上请人体模特写生，被人骂作「艺术叛徒」。他偏不改，还铁了心要给女子开门。
1920年，上海美专开始招收女学生。
洪野对玉良说：
「你去考。」
放榜那天，玉良挤在人堆里，把榜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她的名字。
05
看榜的人陆续散了，玉良还站在榜前。
旁边两个考生凑在一块嚼舌头。
「听说这回有个女的考了头名，怎么榜上没有？」
「还能为什么？人家是从芜湖窑子里出来的。教务上的人说了，收了她，学校名声就臭了。」
玉良一声没吭，转身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把考试用的画笔一支支洗干净，收进了盒子。
潘赞化问她怎么了。
「没考上。」
第二天一早，上海美专派人敲开了潘家的门。
原来，这事传到了校长刘海粟耳朵里。
那年刘海粟才24岁，性子比谁都硬。他调出考卷看完，提起毛笔走到榜前，亲手添上了「潘玉良」三个字。
「成绩是她自己考的，凭什么不上榜？」
玉良就这样进了上海美专，成了学校第一批女学生之一。
进了学校，难处才刚开始。
学西画，人体写生是基本功。可那时候敢上画台的模特很难找，女学生想多画几张，更是难上加难。
玉良揣着速写本，进了一家女浴室。
池子边坐满了洗澡的女人。她缩在角落，装作搓背，在本子上偷偷勾线。
画到第三张，一个胖女人发现了她。
「这人在画我们！」
满池子的女人炸了锅。有人抄起木盆砸过来，有人扑上来撕本子。玉良护着本子往外冲，头上挨了好几下。
有人劝了一句：
「算了，看样子是美专的学生。」
玉良趁乱跑了出来，头发还湿着。
回到家，她锁上门，拉上窗帘，站到穿衣镜前，解开了衣扣。
【别人不让我画，我就画我自己。】
对着镜子画下的这些画，成了她最早的一批人体习作。
学期末的习作展上，这些画也挂了出来。
学校里顿时议论纷纷。
有个女同学当众放话：
「我誓不与妓女同校。」
说完，就嚷着要退学。
背地里的闲话越传越难听。
洪野照样逢人就夸她有天分。教她的王济远、朱屺瞻两位老师，课上只看画，不问出身。
刘海粟也看在眼里。
有一天，他把玉良叫进办公室。
「你的天分，留在这儿会被糟蹋。」
「校长的意思是？」
「你得出去。这里容不下你。」
06
刘海粟说的出去，是去法国。
一战以后，巴黎成了西方艺术的中心，国内学画的青年一批接一批往那儿奔。
出国要钱，也要门路。
1921年，玉良报考了安徽省的官费留学。潘赞化替她前后跑手续，她自己关起门来，没日没夜地备考。
功夫不负有心人，名单登出来，上面有潘玉良的名字。
那一年，里昂中法大学刚刚创办，这是中法合办、专收中国留学生的学校。玉良成了它的第一届学生。
临行那天，潘赞化把她送上了船。
「到了外头，别惦记家里，只管画。」
船开了很远，玉良还能望见码头上那个瘦长的身影。
到了法国，她两眼一抹黑。
法语一个字不会，她就抱着字典啃。课上听不懂，她就把老师在黑板上画的东西原样抄下来，回去一点点琢磨。
她吃的是面包加白水，住的是公寓里最便宜的房间。颜料和画布最费钱，她就从饭钱里抠。
在里昂学了两年，她考进巴黎国立美术学院，和同样从中国来学画的徐悲鸿成了同学。
她常在卢浮宫待上一整天，对着名画临摹，饿了啃两口干面包，接着画。
1925年，她又去了意大利，进罗马国立美术学院学油画和雕塑。
雕塑是力气活。和泥、搬石膏、抡凿子，同班的男学生都直喘，她咬着牙扛了下来。
在罗马，她的油画《女人体》在国际艺术展上获了奖。
消息传回上海，潘赞化把登着消息的报纸剪下来，夹进了随身的皮夹子。
这些年，两人的信没断过。潘赞化在信里总说家里都好，叫她安心。
他从没提过，桐城老家的方夫人，怎么看这个跑到外国画光身子女人的妾。
1928年，刘海粟从上海寄来一封信。
上海美专西画系缺个系主任，他请玉良回来。
07
1928年，潘玉良回到上海。
当年被人指指点点的学生，成了上海美专西画系的主任。
同一年，她在上海办了画展，报上称之为「中国第一个女西画家画展」。开展那天，展厅里挤得水泄不通。
1929年，教育部主办的第一届全国美术展览会开幕。
玉良挑了6件作品送展。最受好评的是油画《顾影》：一个赤裸的女子举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评论家李寓一为这幅画写了题识，其中一句是：
【人家不爱惜我，我自己爱惜自己！】
玉良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
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了出来。
这之后，她在上海美专带学生，又被请到南京的国立中央大学任教。画展一场接一场，画集也出了。
一天上课，她刚摆好画架，后排一个男学生站了起来。
「潘先生，我有个问题。」
「听说先生是从芜湖那种地方出来的。让一个风尘女子来教我们，怎么服众？」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玉良走到画架前，掀开盖布，露出一张刚画完的人体素描。
「这张画哪里不对，你上来指。指得出来，这门课我不教了。指不出来，就坐下，好好画你的画。」
男学生涨红了脸，坐了回去。
1931年，她画了一幅大油画，名叫《我的家庭》。
画上有三个人：她自己，潘赞化，还有潘赞化和方夫人的儿子潘牟。
方夫人没有出现在画里。
这个人，玉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没过多久，方夫人从桐城老家来了上海。
她一进门，就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坐下。潘赞化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玉良刚从学校回来，手上还沾着颜料。
方夫人不看她的画，也不看她的脸，眼睛只盯着她脚下的青砖地。
「你是什么画家、什么教授，我不管。」
「进了潘家的门，妾见大太太，得跪着回话。」
屋里的丫头、老妈子都屏住了气。
潘赞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所有人都在等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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