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2月6日，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开了一场答辩会。答辩委员的名单今天看都分量十足：答辩会由两弹元勋彭桓武院士主持，答辩委员会还包括胡宁院士、朱洪元院士、谷超豪院士、戴元本院士、侯伯元教授和李华钟教授。
站在前面答辩的叫马中骐，已经四十出头。不到一个月，1982年3月4日，时任中科院数理学部主任的钱三强，为马中骐签发了博士学位证书，编号为"10001"。
这张纸后来进了国家博物馆。四十多年过去，故事的另一头是一串很长的数字。
全国共招收研究生143.85万人，其中博士生20.16万人，硕士生123.68万人。这是教育部7月发布的2025年统计公报。
一头是编号10001，一头是一百四十多万个名字。中间这段路，就是今天这一代研究生要面对的难题。
马中骐的求学路断过一次。1956年，16岁的马中骐进入兰州大学物理系，毕业后留校任教。
1964年，国家动员在职干部考研究生，马中骐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师从理论物理学家、中科院学部委员胡宁。1967年，马中骐回到兰州大学。
研究生没读完，人先回去了，这一停就是十年。1978年，38岁的马中骐再次考取胡宁的研究生，又从头读起。那一年考研是什么光景？
报考人数达63500人，经考试录取10708人，突破了一万人。后来全国首批共有18名博士。
一个人拿到学位，研究所、高校早就留好了位置。说是稀缺，其实是供需刚好对得上。后来的问题，就出在这个"对得上"慢慢松了。
规模是一步步涨上来的。1992年全国共招收研究生3.34万人； 1993年全国共招收研究生4.2万人。
到2025年，一年招的人数是1993年的三十多倍。中间有两个关口：2009年起全日制专硕开始招应届本科生，2020年硕士招生一口气扩了18.9万。
出口那边也挤。博士招生首次突破20万大关，毕业博士首次突破10万，硕士招生突破120万，毕业硕士首次突破100万。
后面还排着在学研究生429.95万人。很多人把这事归结为"大家都去读研了"，我觉得这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在人口。
有调研报告提到，高等教育学龄人口面临"快升—短平—陡降"发展趋势，在校生规模预计2032年左右达峰。也就是说，眼下正好是适龄人口最多的那几年，大学和研究生院在接一波浪头。
再看一个数字。2025年，高校毕业人数1222万人，城镇新增就业人数1267万人，大学毕业生占到城镇新增劳动力的96%左右。
这个比例挺吓人。新增的饭碗差不多全给了大学生，可大学生之间还得接着抢。
研究生这时候进场，就好比在一条已经满员的船上再加一层甲板，人站得高了一点，船还是那条船。今年秋天的场面也不冷清。
9月至11月活动期间，全国预计举办校园招聘活动9000余场，提供岗位信息超1200万个。可岗位信息和真正能落地的岗位，中间差着好几道筛子。
统计局10月21日的数据更直接：9月份，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8.0%，较上月下降0.9个百分点；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25-29岁劳动力失业率为7.4%。
8月份那个数更高，与上年同期持平，均为2024年起按不含在校生的新口径发布数据以来的最高值。两年制专硕毕业大多二十四五岁，正好夹在这两个年龄组中间。
读研本想躲开前一组的风浪，结果毕业时离那片风浪也就一步远。
不少用人单位把门槛直接定在硕士，看上去对研究生有利，其实只是换了一批对手。以前和本科生比，现在和一屋子硕士比，赛道没变宽，跑的人倒是更整齐了。
门票之间也分三六九等。名校热门工科和普通院校冷门专业，拿的是同一种证书，在招聘方手里换得到的东西差很远。
芯片、人工智能、新能源这些方向在抢人，另一些专业投一圈简历也没回音。还有一笔账，很多家庭算得太轻：成本。
专硕学费这两年明显在涨，比如武汉大学应用统计专硕2年12万元、人工智能专硕2年16万元；还有学校把学制从两年拉到三年，华东师范大学体育硕士学制由2年改3年，总学费从3万涨至4.5万。
学费是看得见的钱，晚两三年工作、少攒的经验和工龄是看不见的钱。我觉得后一笔更贵，因为它没法分期，也补不回来。
年轻人自己已经在算这笔账了。考研报名从2023年474万，2024年438万，2025年388万，2026年343万。
短短三年，考研报名总人数足足削减131万。2027年的报名10月下旬刚结束，官方数字还没出来，有机构测算报名人数约315-325万，降幅收窄至5%-8%。
国考也松动了。2027年国考过审345万，较上届371.8万减少26.8万，出现7年来首次回落；不过招录同步减少，整体报录比几乎未变。
两条热线一起降温，我不觉得是年轻人"躺平"了。更可能是很多人终于不把升学和考公当成躲雨的屋檐，开始问一句"值不值"。
有个细节挺能说明问题：人数少了，门槛反倒高了。2026年国家线不降反升——图书情报上涨8分，教育学上涨6分。
退出去的多是试一试的人，留下来的是想清楚了的人。"先读了再说"往"想好了再读"转，这一步我觉得走对了。
日本走过一段很像的路。1991年时只有320所大學研究所，在2007年已經達到598所。
日本大學研究生從大約10萬人，急速增加到大約26萬人。结果是，2007年3月的1萬6,801名博士課程修了學生中，有相當約25％的4,146名成為無業遊民。
九州大学的博士水月昭道2007年出了本书叫《高学历穷忙族》，专门写这批人。日本这件事的教训，我觉得不是"读书没用"，而是只扩学位、不扩岗位，等于把压力往后挪了几年。
水月昭道书里有个说法很扎心：日本推研究生扩张那几年，恰好赶上大学生源开始减少，研究生院也成了学校填补生源的一个办法。学位要是变成了一门生意，最后买单的总是学生。
我们这边已经在调了。结构上，2026年专业型硕士统考计划招生占比已进一步提升至69.7%，学术型硕士占比仅为30.3%。
新增的名额往工科、新兴产业那边倾斜。秋招期间，各地也在拉中小企业、专精特新企业进校园。
方向我是认同的，但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专硕的价值在"专"，在于真刀真枪地练，不在"硕"这个字。要是课程还是老一套，只是名字换了、学费涨了，那就只是把学硕的老问题换个包装，再卖一遍。
考核一个专硕点办得好不好，看它有多少学生在企业里真正干过项目，比看它招了多少人靠谱得多。对在读的人，我的建议很实在：别等到最后一个学期才动。
研一就去实习，跟导师做真项目，弄清楚目标行业到底缺什么样的人。一份能拿出来给人看的作品，比简历上多一行学历管用。
还在犹豫考不考的，先回答三个问题：为什么读，读什么，读完去哪。三个都答得上来，读研是加速；一个都答不上来，读研就只是换个地方等，等出来的竞争只会更挤。
再回头说马中骐。他的晚年不算热闹。
毕业后，马中骐留在高能所工作，始终从事理论物理研究，重点在群论方法及其物理应用，一直到2005年退休。马中骐研究员于2024年5月28日因病在南京逝世，享年85岁。
他一辈子最让人记得住的，其实不是那个编号。杨振宁评价马中骐的研究成果是"能留得下来的工作"。
他自己的说法更朴素：他的工作像"小砖头"，"大水来的时候，泥沙都被冲走了，但'小砖头'能留下来"。这句话放到今天的140多万人身上很合适。
时代给的东西，迟早会被时代收回去。只有自己一块一块烧出来的砖，大水来了冲不走。一张证书能定一个人的起点，定不了一个人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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