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卫生组织公布过两组数字,放在一起看,很多人会愣一下。

一组跟毒蛇有关,全球每年因毒蛇咬伤死亡的人数在8.1万到13.8万之间。

另一组来自世卫组织引用的美国健康指标与评估研究所测算,2021年全球有超过150万人的死亡与铅暴露有关。

毒蛇咬人看得见,铅害人几乎看不见,可后者的数字比前者高出十倍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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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毒发作快,被咬的人马上知道自己出了事,医院里也备着抗蛇毒血清。

铅的路数完全不同,它没有颜色和气味,进了身体以后不声不响地沉在骨头和血液里,慢慢损伤大脑、肾脏和造血系统。

孩子受的伤害更重,世卫组织指出,幼儿从入口的东西里吸收铅的比例是成年人的4到5倍。

世卫组织还有一句话说得很硬:目前没有发现哪一种血铅水平可以算作安全。

论速度,铅比不上蛇毒,论阴险,蛇毒反倒比不过铅,不少人管它叫“世界第1毒”,原因就在这里。

2020年7月30日,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和纯净地球组织联合发布报告,估算全球约有8亿儿童的血铅水平达到或超过每分升5微克,差不多每3个孩子里就有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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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了数亿人,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种毒物在人类身边已经待了8000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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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摸到铅的时间,早得出乎意料。

在今天土耳其境内的加泰土丘遗址,考古人员发现过距今8000多年的铅珠,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铅制品之一。

古人喜欢铅,理由其实很朴素。

它的熔点只有327摄氏度左右,普通柴火就能化开,质地软,随手就能敲出想要的形状,表面还泛着银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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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有一种叫“胡粉”的化妆品,主要成分是碱式碳酸铅,女子用它敷面,图的是皮肤显得白净。

古罗马人用得还要多。

罗马城里的供水管大量用铅铸造,拉丁语里的铅叫“plumbum”,今天英语里的“水管工”一词就是从这里演变来的。

罗马人还有个习惯,把葡萄汁倒进铅锅,用小火慢慢熬,熬出一种甜浆,拿来给酒和菜调味。

后来的化学分析发现,这种甜味里有一部分来自醋酸铅,也就是俗称的“铅糖”。

其实罗马人也不是一点没察觉。

公元前1世纪,建筑学家维特鲁威在《建筑十书》里写过,用陶管输水比用铅管更有益健康,因为他注意到铅匠们普遍脸色苍白。

可惜这条提醒没能挡住铅管一根接一根地铺下去。

两千年后,科学家把那段时间的账算了出来。

2025年1月6日,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刊登了沙漠研究所团队的一项研究,研究人员分析格陵兰冰芯里的铅含量,还原了公元前500年到公元600年欧洲大气中铅污染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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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推算,罗马帝国鼎盛时期的采矿和冶炼让大量铅尘飘向整个欧洲,当时儿童的血铅水平明显升高,人群平均智商可能因此下降了2.5到3分。

两千年前落在格陵兰的雪压成了冰,冰里的铅成了那个时代留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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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古人用铅还算不知情,20世纪发生的事就很难再这样解释了。

早期汽车发动机有个老毛病,叫“爆震”,开起来咔咔作响,还容易伤机器。

1921年12月,在美国通用汽车研究部门工作的化学家托马斯·米奇利发现,往汽油里加入少量四乙基铅,爆震就能被压下去。

这种添加剂很快被做成商品,含铅汽油跟着汽车一起卖向世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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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工厂里就冒了头。

1924年10月,新泽西州一家四乙基铅生产厂发生集体中毒,5名工人死亡,还有几十人出现严重的神经症状。

当时已经有公共卫生学者公开警告,可生产并没有因此停下。

生产方的理由是,没有证据证明汽油里这点铅会危害公众健康。

这套说法一用就是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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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的松动,来自一位地球化学家克莱尔·帕特森。

他本来在研究地球的年龄,却发现实验室里到处都是铅污染,样本怎么处理都测不干净。

顺着这条线索追下去,他发现现代人体内的铅含量远远高于古代,而大气中的铅主要来自汽车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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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直到1996年1月1日才全面禁止道路车辆使用含铅汽油,距离米奇利那次发现,已经过去70多年。

在这70多年里,含铅汽油被大量销往其他国家,铅尘也跟着飘到了更多地方。

中国在这件事上的动作要干脆得多。

1997年6月1日,北京率先在全市停止销售车用含铅汽油。

1998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下发通知,要求全国自2000年1月1日起停止生产车用含铅汽油,自2000年7月1日起停止销售和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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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率先试行到全国全面停用,前后只用了3年多。

汽油里的铅管住以后,中国又把治理延伸到矿山和工厂。

2011年2月,国务院批复《重金属污染综合防治“十二五”规划》,铅被列为重点防控的重金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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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生态环境部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重金属污染防控的意见》,继续把铅列入重点管控对象,涉铅企业的排放和历史遗留的污染场地都被纳入整治范围。

2021年8月30日,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宣布,全球已经全面停止在汽车上使用含铅汽油。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估算,这一成果每年可以避免120多万人过早死亡,每年还能带来约2.45万亿美元的经济收益。

不过,汽油里的铅没了,别处的铅还在。

旧房子墙上剥落的含铅油漆,作坊式回收的废旧铅酸蓄电池,埋在地下几十年的老铅管,都还在继续往外释放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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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世卫组织公布的情况,截至2024年9月,全球确认对含铅涂料有法律管控的国家还不到一半。

美国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2014年4月,密歇根州弗林特市为了节省开支,把供水水源换成弗林特河,水处理没有跟上,老旧铅管里的铅大量溶进了自来水。

当地儿童的血铅水平随后明显上升,这场饮用水危机拖了好几年才逐步平息。

2024年10月8日,美国环境保护署才最终敲定规则,要求在10年内基本更换全国的铅制供水管道。

当年最卖力推广含铅汽油的国家,到现在还在一段一段地挖自家地下的铅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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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世界银行研究人员在《柳叶刀·星球健康》上发表研究,估算2019年全球约有550万成年人死于与铅暴露相关的心血管疾病,5岁以下儿童因铅暴露累计损失约7.65亿个智商点。

这个数字比过去的估计高出不少,铅造成的伤害,很可能一直被低估了。

8000多年前的铅珠,两千年前的铅管,一百年前的汽油添加剂,铅换了好几副面孔,却一直跟在人类身边。

它不像蛇毒那样一口见效,却在一代又一代人身上慢慢留下痕迹。

从格陵兰的冰芯到孩子们的血样,科学家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笔账一点点算清楚。

藏在土壤、老墙和旧管道里的那部分铅,还得一处一处地去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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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世界卫生组织.铅中毒与健康(情况介绍)EB/OL.2024年9月27日更新.

2 罗马时代采矿与冶炼活动引发的全欧洲大气铅污染、血铅水平升高及认知衰退J。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2025年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