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我媳妇六十三,整整大我一轮还多一岁。这事儿搁三十年前,我头一回领她进家门的时候,我爹差点把饭碗摔了,我娘坐门槛上抹眼泪,说我这是要气死他们。如今我爹娘都走了好些年了,我媳妇也成了老太太,可奇了怪了,我俩走街上,人家都说她看着比我还小几岁。

认识她那会儿我才二十三,在县城西关的汽修厂当学徒,满手机油,一个月挣八十块钱。她呢,三十六,在汽修厂隔壁的裁缝铺给人改衣裳,带着个八岁的闺女。我天天中午去她铺子门口蹲着吃盒饭,她也天天中午在铺子里踩缝纫机。有一回我裤子裆上崩了线,红着脸去找她缝,她头也没抬说脱下来,我给你轧两圈。我就穿着大裤衩子蹲在铺子门口等,她闺女放学回来问妈这人咋不穿裤子,她噗嗤笑了,说这叔叔裤子破了,妈给缝呢。

后来我就老去。裤子缝完了,我又拿外套去改袖口,外套改完了,我把铺子里所有的凳子腿都坐松了,找借口去让她给缠胶布。她心里明镜似的,有一天直接问我,小刘你是不是没对象?我说是啊。她说你天天往我这跑,不知道的以为你相中我了。我脸烧得跟烙铁似的,憋了半天说,我就是相中你了。她愣了一下,说别闹,我比你大十三岁,孩子都八岁了。我说我不管,我就觉得跟你待着舒坦。

我爹娘那头闹了有小半年。我娘托人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同龄的姑娘,我一个也没去看。后来我爹看我这头犟驴拉不回来,叹着气说,你自己选的路,往后别回来哭。我还真没哭过。倒是她,刚结婚那两年老问我,你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她说你现在年轻觉不着,等我五十多了你才三十多,走出去人家以为你领着你妈。我说那正好,省得人家惦记你。

她闺女——现在得叫大闺女了——一开始也不搭理我,我给她买冰棍她不吃,买书包她不要。有一回她发高烧,她妈在铺子里赶一批急活儿走不开,我背着孩子跑了二里地去医院,打完吊针又背回来。到家孩子趴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从那以后她改口叫我叔了。现在她都四十多了,逢年过节给我买酒买烟,比亲闺女还上心。

后来我俩又生了个小子,今年二十四,在省城上班。这小子随他妈,心细,嘴也甜,前阵子还跟他妈视频说,妈你看着比我爸年轻多了。他妈在镜头那头笑得跟朵花似的,说去你的,你爸年轻时候可俊了。

日子就是柴米油盐地过。前些年汽修厂不景气,我出来自己支了个修车摊,风里来雨里去,挣得不多,够花。她呢,裁缝铺早不开了,眼神跟不上了,就在家拾掇拾掇,给我做做饭。我这人嘴刁,吃不惯外头的,她就变着法儿给我做。有一回我随口说了句想吃韭菜盒子,她下午就烫面剁馅儿,烙了一锅,我吃了六个,撑得晚上没睡着,她在旁边笑话我,说你这人咋跟小孩似的没饥饱。

前年我腰扭了,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她一天三顿端到跟前,给我擦身翻身,晚上就搬个折叠床睡我旁边。我说你回大床睡去,我这腰没事。她说不行,你半夜要起夜我再摔着。那阵子她六十一了,头发都白了一半,夜里我醒过来,看她蜷在折叠床上,被子只盖了半截身子,心里就不是滋味。第二天我跟她说,等我好了,天天给你做饭。她撇撇嘴说,得了吧,你做的那饭猪都不吃。

今年开春我俩去公园遛弯,碰见个二十来年没见的老街坊。人家看看她,又看看我,憋了半天问,这是你姐还是你妹?我说这是我媳妇。那人瞪着眼说不可能,你媳妇不得五十多了?我媳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对啊,我五十三。等人走了她才跟我说,看见没,人家都觉得我年轻。我说那是因为你成天在家不操心,我风吹日晒的能不显老吗。她伸手拧我耳朵,说没良心的,我不操心你吃喝你早饿成干儿了。

其实我知道她为啥显年轻。她心态好,啥事不往心里搁。年轻时候为户口的事儿、为房子的事儿、为孩子上学的事儿,也没少作难,但她晚上躺下就能睡着,天大的事第二天再说。我不行,我这人心里搁不住事,有点啥翻来覆去睡不着,都是她开导我。她说你愁有啥用,能解决的自然解决,不能解决的愁也白愁。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难,可她真做到了。

前阵子她过六十三岁生日,俩孩子都回来了,大闺女买了个金镯子,小子订了个蛋糕。我炒了八个菜,手艺不行,但他们都捧场,盘子吃得底儿朝天。晚上孩子们走了,她戴上老花镜在灯底下算这个月花了多少钱,我坐旁边看电视。她忽然冒了一句,说哎,你知不知道咱俩过了多少年了?我说二十七年呗,领证那天日子我记着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算你有良心,没白跟你。

我嘴上没说话,心里想,啥叫白跟不白跟的,我二十三岁那会儿啥也没有,人家三十六了跟了我,图我啥?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吗。如今我五十了,她六十三,外面人咋看咋说我不在乎。我就知道一点,晚上吃完饭她刷碗,我擦桌子,刷完了她往沙发上一坐,脚一伸,说给我捏捏。我就搬个小凳坐那儿给她捏脚,一边捏一边听她唠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这日子,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