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所大厅的灯亮得晃眼,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攥着遥控器站在台上,拇指搁在红色按钮上,没往下按。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马浩宇穿着定做的深灰西装,旁边坐了个烫大波浪的女人。
俩人十指扣着,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笑得挺开心。
三个月前他给我转了五十万,短信就五个字,好聚好散。
再打电话,关机。
今天他敲钟,我来了。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客客气气让我致辞。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下去。
01
我跟马浩宇认识那年,我二十五,他二十六。
夜市东头第三排,他蹬三轮卖炒货,我支个折叠桌卖袜子。
他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嗓门倒是大,吆喝起来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嫌他吵,他嫌我占的地方多,俩人隔三差五拌嘴。
后来有一回下暴雨,他的瓜子花生全泡了水,蹲在马路牙子上不说话。
我收了摊,把塑料布扯过去帮他盖。
他抬头看我,眼圈发红,说李雨欣你这人还行。
处对象是半年后的事。
他妈走得早,他爸马振国在老家做泥瓦匠,腿脚不太好。
我家就我妈吴丽华一个人,纺织厂退了休,成天在家念叨让我找个正经人。
马浩宇不算正经人。这是吴丽华原话。没房没车没存款,就一张嘴能说。
可我那时候觉得他脑子活。炒货摊干了两年,他跟我说想开厂,做坚果炒货加工,往超市供货。我问他钱呢,他说攒了四万,还差六万。
我把嫁妆钱取了。
三万六,全给了他。
吴丽华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拎着个布包来厂里找我,掏出一张存折,八万块,说养老钱你先用,挣了还我。
那会儿厂子就是城郊一间铁皮棚,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冬天冻得手伸不直。
我和马浩宇加上两个工人,一共四个人。
他跑市场,我管生产。
工人下了班,我接着干,封口、贴标、装箱,一忙就到后半夜。
有一回赶订单,我在车间连盯了三天三夜,出来时鼻子全是灰,头发硬得跟钢丝球一样。
马浩宇骑摩托来接我,递了根冰棍,说雨欣,等咱厂做大了,你就在家当老板娘,啥也不用干。
我咬着冰棍笑,说我不干活你养得起我?
他说养得起,肯定养得起。
头三年确实苦。
第一笔大订单是给市里一家连锁超市供散装瓜子,量不大,但要求高。
我盯品控盯得死,有一批货炒过了火,我硬是拦下来没让出库。
马浩宇跟我急眼,说客户等着要呢,你将就一下能咋的。
我说瓜子糊了就是糊了,这次将就,下次人家就不找你了。
那批货重新炒,耽误了三天,赔了违约金。超市采购姓刘,后来跟我说,就是看你这人实在,才把后面的单子都给了你。
到第五年,厂子搬进了正经厂房,工人从四个变成四十个。
马浩宇换了一身行头,天天夹着个皮包往外跑,说是在对接大客户。
我在车间待着,管生产、管质量、管工人吃住。
蔡英光是第三年来的,马浩宇的大学同学,技术好,话少,跟我在车间搭班,配合得顺。
马振国第一次中风是第六年冬天。
马浩宇在省城出差,电话打不通。
我半夜开车回老家,把老爷子送医院,守了三天。
马浩宇第四天赶回来,进病房看了一眼,接了个电话又走了。
马振国拉着我的手,嘴歪着说不出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给他擦脸,说爸你别急,厂里有我呢。
那会儿我还没多想。男人在外头跑事业,家里的事我多担着,应该的。
02
第七年,公司年产值过了三千万。
马浩宇开始频繁往省城跑,说是在跟券商接触,准备上市。
他换了新手机,换了新西装,回来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见不着人。
我给他打电话,十回有八回在开会,剩下两回说信号不好。
蔡英光有天晚上在车间拦住我,手里捏着几张报销单。
他说马总最近从账上支了二百多万,名目写的是业务招待,连张发票都没有。
我问他你咋不直接问马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早就看出点什么了。
蔡英光还跟我提过一嘴,说马浩宇让他带队开发了一套展厅智能演示系统,能无线切换大屏幕信号,说是给客户做产品展示用。
马浩宇夸了几句就没再管过。
后台权限一直在蔡英光手里,他知道这事,但从来没往心里去。
马振国第二次中风是第八年秋天。
这回严重,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了。
我白天管厂,晚上去医院陪床。
马浩宇来医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了。
隔壁床的家属问我,那是你老公?我说是。人家说,看着不太上心啊。
我没接话,给马振国翻了个身,拿热毛巾擦后背。老爷子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我没听清,凑近了,他说的是对不住。
我当时没明白他为什么说对不住。
那年年底,马浩宇突然对我客气起来。
回家吃饭给我夹菜,还买了条金项链,说是结婚纪念日礼物。
我俩没领证,摆了酒,算结婚。
他把项链往我脖子上戴,说雨欣,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心里热了一下。就一下。
后来我才咂摸过来,那是心虚。
第九年开春,马浩宇说要带我去省城见个重要客户。
我翻出唯一一套像样的外套,跟他去了。
饭局定在开发区一家酒店,对方是吴氏食品集团的老板吴总,带着他闺女吴曼婷。
吴总五十来岁,块头大,说话瓮声瓮气。
他问了我不少公司的事,生产规模、品控流程、供货能力,问得挺细。
吴曼婷坐在马浩宇旁边,一口一个浩宇哥,叫得热乎。
她给马浩宇倒酒,手指头有意无意蹭他手背。
我坐对面看着,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记下了。
回去路上我问马浩宇,吴总闺女咋回事。他笑了一声,说人家是留过洋的大小姐,想进公司实习,吴总让我带带她,你别多心。
我说我多什么心,我就问问。
他就不说话了。
那之后马浩宇往省城跑得更勤。
有回我翻他换下来的西装口袋,摸到一张刷卡单,省城一家高档酒店的房费,两晚,大床房。
我把单子放回口袋,没吭声。
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03
第九年夏天,吴氏集团跟公司签了战略合作协议。
马浩宇在签约仪式上意气风发,吴总拍着他肩膀说后生可畏。
吴曼婷站在旁边鼓掌,眼睛一直黏在马浩宇身上。
我坐在台下第三排,手里攥着流程单,纸边被我捏出了一道褶子。
那天晚上马浩宇喝多了,回家倒头就睡。
他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密码是我试了三次才解开的,他生日。
消息是吴曼婷发的,就一句:今天真帅。
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不多,删得挺干净。
但有一张照片没删,俩人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搂着,背后是省城的夜景。
马浩宇光着膀子,吴曼婷穿着浴袍。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完。
那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半夜坐到天亮。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九年的事。
铁皮棚里炒瓜子呛得咳嗽,冬天手上裂的口子贴满创可贴,马振国住院我端屎端尿,吴丽华那八万块养老钱。
一桩一桩,跟放电影似的。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不闹,不撕,先把事弄清楚。
我找了吕越泽。
他是我高中同学,在本地开了家律所,专做离婚和股权纠纷。
我把情况一说,他推了推眼镜,说雨欣,你这事不小,我得先查工商档案。
查出来的结果比我预想的还狠。
公司注册资本三千万,马浩宇名下占百分之六十五,我名下百分之二十五,蔡英光百分之十。
但工商变更记录显示,半年前我那百分之二十五已经转到了马浩宇名下,转让协议上签着我的名字。
吕越泽把复印件摊在桌上,说这字不是你签的吧。
我拿起来看,笔画挺像,但那个“欣”字最后一捺不对,我写的时候习惯往上挑,这个往下压。
我说不是我签的。
吕越泽说那就涉嫌伪造签字、非法转让股权,够刑事了。
我说先别急,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马浩宇到底能绝到什么份上。
04
第九年秋天,马浩宇失踪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短信,到账五十万。紧接着是他发来的消息,就五个字:好聚好散,别找了。
打公司座机,秘书说马总好几天没来了。
打给蔡英光,他说正想找你,公司账上流动资金少了二百多万,马总签的字,用途写的是预付供应商货款,可那几家供应商我打电话问了,根本没收到钱。
我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又扣过去。
五十万。九年。铁皮棚到三千万产值。我他妈就值五十万。
吴丽华知道后气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一边给我熬绿豆汤一边骂,骂马浩宇狼心狗肺,骂自己当初瞎了眼把养老钱拿出来。
骂着骂着自己哭了,说雨欣啊,妈对不住你,当初就不该同意你跟他。
我说妈你别哭了,钱我给你挣回来。
我去工商局调了全套档案。
除了股权转让协议,还有一份股东会决议,上面也有我的“签字”,决议内容是同意马浩宇全权处置公司资产。
日期是半年前,那天我正陪马振国在医院做康复训练。
吕越泽说,这些证据够用了,但你要想清楚,走刑事就是报警,他得进去。走民事就是起诉,把股权要回来,他赔钱。
我说我再等等。等他露出全部底牌。
底牌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十天后,财经新闻推送了一条消息,吴氏食品集团联姻新锐企业家马浩宇。
配图是订婚宴,马浩宇穿着我没见过的深灰定制西装,搂着吴曼婷的腰,笑得跟朵花似的。
报道里写,吴氏将向马浩宇的公司注资八千万,助其完成上市。马浩宇在采访里说,公司能走到今天,全靠团队努力。一个字没提我。
吴丽华把手机摔沙发上,说不行,我得找他去,我当面问问他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我拉住她,说妈你别去,我有办法。
我给吕越泽打了电话。又给蔡英光发了一条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05
蔡英光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音频文件。
马浩宇办公室的监控连着服务器,录音功能一直开着,他平时不管,估计早忘了这回事。
蔡英光把时间最近的几条挑出来,挨个放给我听。
第一条是马浩宇跟吴曼婷打电话。
吴曼婷问,你那个未婚妻知道了不闹?
马浩宇笑了一声,说闹什么,她连我手机密码都不知道。
吴曼婷又问,那股权的事她不会发现吧。
马浩宇说,发现又能怎么着,字都签了,钱也给了,她一个干活的命,给五十万算对得起她了。
第二条是马浩宇跟财务交代转账,让把二百多万拆成五笔,分别打到三个私人账户。财务问用途怎么写,马浩宇说写预付货款,回头补合同。
第三条是马浩宇跟吴总打电话,语气恭敬得跟换了个人似的,说吴叔您放心,上市之前我把那边的事处理干净,曼婷那边您多帮我说说好话。
我听完把耳机摘了,搁在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蔡英光坐在对面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说老蔡,这套录音你有备份吗。
他说有,服务器里存着,我拷了三份。
我说好。你把展厅那套演示系统的后台权限确认一下,敲钟那天我要用。
蔡英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说行。
吕越泽那边同步在走。
他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套演示文件,股权转让协议扫描件、银行转账记录、通话录音波形图、监控录像片段,按顺序排好,存进U盘。
他说雨欣,你想好了,这一放出去,马浩宇不光是结不成婚,得进去。
我说他进去那天,我给他送饭。
话是这么说,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阳台上,把马浩宇送我的那条金项链摘下来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回来,拿剪子剪成两截,扔了。
没出息。剪的时候手抖,剪刀差点掉脚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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