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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中秋节期间,我去了一趟唐闸古镇。

去往唐闸之前,我心里藏着两段时光。一段是百年前,张謇在此破土兴工,以大生纱厂为根基,一点点筑起这座近代工业市镇;另一段是1996年夏天,我在唐闸农机校参加短期培训,一个多月,天天从通扬运河边走过,听工厂机器鸣响,看河畔人家炊烟,到今年,一晃已是整整30年了,此番前来,也算是看望这位旧相识。

再次踏足此地,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静静覆在老厂房砖墙上的爬山虎。我不由回想,当年也是这般情景,难道还是那株爬山虎,历经这么多年,一直在墙上攀缘生长?

古镇的变化很大,原市农机校北边的渡口已经不存在了,通扬河两岸的建筑也旧貌换新颜。尤其是跨在通扬河上的唐闸大桥,从前叫大洋桥,后来改名反帝桥,现在又恢复原名唐闸大桥。相传这座桥是张謇体恤河东工人过渡不便,拆渡建桥,始建于清末民初,最初为木桥,上世纪中叶重建,拆旧木桥南移五十米,改建成钢筋水泥桥,如今又改造为长廊人行桥,车辆不再上桥。我走上廊桥,看一艘铁驳大船自南向北驶来,船吃水不深,行得很快,快到桥头的时候,“呜——”一声长汽笛响起,吓我一跳。许久没听到这样熟悉的轮船汽笛声了。

通扬运河里的水不疾不徐,缓缓流过唐闸,一如百年前,载着棉花、棉纱来来往往。1895年,张謇先生选择唐家闸这块临河之地,创办大生纱厂。当时的他,放下状元功名,怀实业救国之心,从筹资、购机器,到招募工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纱厂投产后,又陆续在此创建配套工厂企业:资生冶厂、资生铁厂、大兴机器磨面厂、广生榨油股份公司、大隆皂厂、大达公电机碾米公司、大达轮船公司、颐生罐洁公司、阜生蚕桑织染公司等。把一处寻常河闸村落,建成中国近代第一座自主规划的工业城镇。唐闸的兴起,不是自然长成,完全是凭着一股向上的韧劲,一砖一瓦、一厂一校搭建起来。二十世纪初,唐闸发展成新型的工业城镇,一度声名远扬,留下“小上海”之美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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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厂房外墙慢慢走,目光久久落在墙面的爬山虎上。爬山虎那粗壮的藤蔓牢牢扒住砖石墙面,老根嵌进砖缝,枝蔓向四面八方拓展。夏时浓绿如瀑,秋来叶色转红,层层叠叠,把斑驳的厂房裹上一层鲜活外衣。这爬山虎,不挑土壤,不择地方,顺着坚硬冰冷的墙体向上攀缘,像极了早年的唐闸人。当年的纺纱工人、机修师傅、作坊伙计,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埋头劳作,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托举起民族纺织工业的火种。

我站在大生纱厂钟楼下,仿佛听见那钟声还在时空里回荡。当年车间里纱锭飞转,机声隆隆,棉纱从这里流向四方。张謇先生有言:“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故有了大生。唐闸的厂房是他留下的事业,爬山虎便是和厂房共生的草木。厂房沉默,藤蔓不息,一静一动,正是唐闸的风骨。在我眼里,唐闸的老厂不只是一处旧址,不是仅供观赏的风景,这里藏着一代先行者的理想,也藏着一代代普通人勤勉向上的底色。

我走到曾经的杨家湾汽车站,车站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现建成张謇广场。广场坐北朝南,静静伫立着一尊汉白玉张謇坐像,先生面容慈祥,目光向前,仿佛是在凝望这片他曾经为之奋斗的土地,关切这里一点一滴的变化。

立于唐闸桥上向北眺望,我的思绪又回到1996年。那时我来唐闸农机校学习,正值盛夏。白天在教室听课、学农机技能与管理知识,傍晚便和同学沿运河散步。街上店铺林立,船厂、粮站、小作坊里,人们忙忙碌碌。那时我只把它当作一次普通培训,不曾细细读懂这片土地厚重的来历,只记住了汩汩北流的运河水,还有一排排低矮的老房子和墙根悄悄蔓延的爬山虎藤蔓。如今重游,才恍然懂得,当年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正是从张謇那一代人种下的实业根基里生长出来的。

唐闸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从未停下向前的脚步。百年流转,纱厂的机器早已远去,旧厂房经过修缮,成为工业遗存文创园区;老街上老店依旧,新的业态慢慢生长。当地人守着这段厚重的历史,却不困在过往里,承接着实业兴邦的初心,脚踏实地,生生不息。

我在老街上慢慢行走,看运河上船影缓缓,看游人在厂房前驻足,看爬山虎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很多古镇,以山水园林、古宅风流见长;唐闸不一样,它的底色是工业,是实干,是困境之中向上生长的力量,就像这爬山虎,沿着墙面向上向前攀缘,年年枯了又荣,旧的枝干托举新的嫩叶,永远向着阳光伸展。

日影西斜,暮色慢慢漫上砖墙。我告别大生厂房,再回望那一个个爬满爬山虎藤蔓的墙面。它们紧紧依附百年建筑,却又自在舒展,不卑不亢。一座古镇的生命力,大抵便是这样:有一个厚重的根,有一颗永远向上攀缘的心。

文:孙同林

图:南通文旅

编辑:张檬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