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轻响时,我正闭眼装睡,等姑姑放下针线,好把枕头下偷留的那颗糖拿出来。雨夜的堂屋忽然透进一片灰白的光。
一个男人跨过门槛,裤脚往下滴水。我从被缝里认出那张脸,是村里独居的修车匠老周。
姑父建平出门务工后,我常来陪姑姑睡。她说我是来给她壮胆的,可那一刻,我连喊她一声都办不到。
老周在桌边停住,弯腰喘了几口气。姑姑靠着床沿打盹,针线还搁在膝上,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姑姑猛地坐直,看清来人后抬手捂住嘴。我把被角咬进牙间,脚尖一点点去够床边的搪瓷盆。
隔着被缝,我只看得见老周的湿裤腿和姑姑垂下的手。雨敲得瓦片乱响,他嘴唇在动,说的是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见。
姑姑忽然抓住他的胳膊。他往后退,碰得桌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一声。我以为她正在挣扎,脚尖狠狠一蹬。
盆子翻倒,滚过地砖,撞在堂屋门槛上。我掀开被子,朝隔墙喊:“刘婶!有人闯进来了!快来人!”
姑姑回头叫我的小名,声音发颤。我不敢看她,只管把“快来人”喊得更响,直到喉咙疼得发紧。
老周站在原地,举着两只空手。他说了句什么,雨声和我的喊声搅在一起。我看见他往门边挪,更觉得他要跑。
隔墙传来刘婶拍窗的声音:“哪屋?秀兰那屋是不是?”我应了,她又高喊几声,把巷口住着的人都叫醒了。
姑姑踩下床,却没去拦老周。她蹲着摸鞋,一只摸到了,另一只压在床脚的竹篮底下,怎么也抽不出来。
“姑姑,他刚才碰你了。”我爬到床尾,手还紧紧攥着被子。她抬头看我一眼,又去扯那只鞋,指尖抖得抓不牢鞋帮。
院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老周往门口迎了一步,想去开门,姑姑却叫他别动。她把鞋胡乱套上,转身去柜上拿那个旧布包。
我看不明白。那包里装着她平日舍不得花的零钱,建平寄回的几封信,还有家里的证件。她为什么要带着它?
刘婶先冲进院子,后面跟着两个拿手电的邻居。手电光一照,老周满身是泥,翻墙时划破的袖口还挂着一截湿草。
“就是他!”我指着老周,声音却比刚才小了。一个邻居把他堵在门边,另一个抄起门后的扁担,横着挡住去路。
老周说:“让我把话说完。”他喘得厉害,手往衣兜里探。拿扁担的人立刻喝住他,叫他把手拿出来。
刘婶把我拉到身后,问姑姑:“伤着没有?这大半夜的,他怎么进你屋了?”姑姑抱着布包,没回答前一句。
“先让他把手伸出来。”姑姑说,“他兜里有张纸。”她往前走,被扁担挡了回来,只能站在桌边等。
刘婶见她脸色白得吓人,以为她受了惊,拉得我更紧。我想说老周刚才碰了她的肩,又怕自己一开口,大家就要动手。
老周慢慢抽出两根手指,夹着一小片烟盒纸。纸被雨洇软了,他不敢再递,摊在掌心让姑姑看。
“建平那边出了事。”他终于把话送到我们都听得见的地方,“工友打到我铺子里,让我马上来找你。”
姑姑的布包掉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问的却不是出了什么事,而是:“人送到哪儿了?”
“县医院。”老周说。他还要往下讲,拿扁担的邻居已转头让人找绳子:“什么医院不医院,先把这半夜翻墙的绑住再说。”
绳子是从院角晾衣架上解下来的。姑姑伸手去拦,刘婶急忙劝她:“秀兰,先别信他,孩子都吓成这样了。”
姑姑站在老周和扁担之间,说:“让我听完,再决定信不信。”她说话很轻,却不肯退,拿绳子的邻居只好停了手。
老周把烟盒纸放到桌上,压住卷起的纸角。纸上有几行歪斜的字,沾水后糊成一团,只有“县医院”三个字还算清楚。
“今晚工地的土方塌了一块,建平在下面。”老周指着纸说,“工友跟车送他去医院,路上借电话打到我铺子。他只来得及报这些。”
姑姑问:“建平当时醒着吗?”老周摇头,说打电话的工友没讲明白。他不知道伤在何处,也不知道车到医院后是什么情形。
“我起先在墙外喊,雨太大,屋里没人应。”老周看了看敞着的堂屋门,“院墙矮,我就翻进来。门一推就开了。”
我记得那声轻响,以为是他拨开了门闩。姑姑傍晚收针线时端着一盆水出门,回来后大概忘了闩门;那扇门原本就没有锁上。
刘婶听完,仍没叫人让路:“你说是工友打来的,咱们怎么知道电话那头真有这个人?”
“去打电话问医院。”姑姑把烟盒纸拿起来,“村医家有电话。我先回屋取钱和证件,你们谁陪我去借?”
她说着便往卧房走,脚上那只没穿稳的鞋掉了。刘婶扶住她,叫她先穿好,又让堵门的人看着老周,别让他离开。
我跟着刘婶出了院。走到巷口时,她才发现还攥着我的手,掌心把我的指头捏得发麻。我没说疼,只怕姑姑追不上来。
姑姑很快赶上,布包斜挂在肩上,手里还握着建平上次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工地地址已经旧了,她说若电话打不通,兴许还能照地址找人。
村医家的灯是我们敲亮的。他披着外衣开门,听说要打县医院,转身去翻电话簿。墙上的挂钟指向后半夜,分针被灯影遮住了一截。
老周留在院里,烟盒纸由姑姑带了出来。她把纸摊在电话旁,指着被雨水冲淡的一行字,说那是接诊的地方,请刘婶帮着辨。
我凑近看,认出末尾的“急诊”两字。前面那个字洇得像“内”,也像“外”。我念出能认的部分,没有把猜的字一并念进去。
村医找出总机号码,拨了两次才接通。刘婶拿起话筒,报了姓名和工地,问今晚有没有送来一个叫建平的人。
那头先让她等。屋里只剩雨打窗棂的声音,姑姑把信封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一直按着写有地址的那一面。
电话里的人回来问建平姓什么、年纪多大。刘婶转头看姑姑,姑姑立刻答了,又报出他干活的工地。
“对,是这个人。”刘婶重复着那头的话,“你们已经接收了?家属现在去哪里找?”她从村医手里接过铅笔,匆匆记下一处地点。
医院确认接收了同名、同工地送来的伤者,要家属尽快过去了解情况。刘婶再问伤势,接电话的人说自己只管登记,不能凭记录讲清眼下的状况。
姑姑伸手要话筒,刘婶递给她。她问陪车的工友还在不在,问能不能留个口信,请他见了医生后打到村医家。那边答应代为转告。
放下话筒后,姑姑站着没动。村医给她搬凳子,她摇摇头,说得先找车,路上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刘婶这才松开我的手,指节上留下的红印慢慢淡了。她望着我,没说刚才谁对谁错,只把铅笔和纸塞进衣兜:“我回去叫他们散开。”
“我也去。”我说。刘婶看了姑姑一眼,姑姑已经在问村医去县城哪条路还能走,便让我们先回院里传话。
雨势比来时小了些,沟里的水却涨到路沿。刘婶走得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她每到一户亮灯的人家门前,就叫人帮忙想辆车。
回到姑姑家,老周还守在桌边,两个邻居堵着门。那根绳子放在门槛上,已经沾满了泥,没人再把它往他身上套。
刘婶说了医院的回话,让大家赶紧帮着送姑姑过去。拿扁担的人放低木杆,却又问老周:“那你怎么不早把医院电话写清楚?”
“工友报得急,我听见什么就记什么。”老周指着还在滴水的袖口,“纸是我没护好。建平现在怎么样,我也等着知道。”
有人把扁担靠回墙上,另一个人却问:“出村那座桥呢?傍晚水都漫到桥面了,这会儿谁敢开摩托过?”
刘婶说可以先找村口运菜的三轮车。邻居摇头,车主的儿子昨夜就把车开去镇上了,天亮前回不来。
老周抹去脸上的雨水,想起另一辆常去县城的运菜车。他说司机熟悉山路,但住在村外,得先确认东边那段土路还能不能走。
姑姑从巷口回来时,听到的正是这句。她手里捏着医院的地址,问老周司机住哪儿;老周说自己去找,先让她在屋里避雨。
“我跟你一起找。”姑姑刚迈步,鞋又陷进院里的泥里。刘婶拉住她,说叫两个熟路的人跑腿,找到车再来接她。
老周和一个邻居披上蓑衣出了门。姑姑站在门槛内,看着他们的灯光拐出巷子,随后把那张医院地址纸仔细折好,放进布包最外层。
院里的人陆续离开,只剩刘婶陪着我们。刚才挤满人的堂屋空下来,我这才看见搪瓷盆还倒在门边,盆沿磕掉了一小块漆。
我扶起盆子,想跟姑姑说我当时听不清。她接过盆,放到墙边,叫我先把湿袜子脱了。她没说我不该喊,也没说我喊得对。
天还黑着,村口又有人来报信:东边土路让水冲出一道沟,运菜车过不来。若走镇口的大路,路长一截,还得看桥头的水位。
刘婶让报信的人回去,提醒老周别把车往水里开。姑姑听见“路长一截”,把布包带子收紧,问还有谁家的车能上大路。
我跟着她走到巷口。昨夜拿扁担的邻居还在那儿,正和几个人商量出村的路。见我过来,他问:“你先前到底看见老周做什么了?”
我想起自己喊的那句“有人闯进来了”。当时我以为他会伤姑姑,到了这会儿,那句话已经被人传成他半夜进屋欺负她。
“我看见他进堂屋,碰了姑姑的肩。”我说。邻居追问:“你看见他打人,还是抓住她不让走?”
大家都望着我。我摇了摇头:“没有。我隔着被子,只看见这些。我以为姑姑有危险,才踢盆喊人的。”
有人说我喊得那么凶,怎么如今又改口。我的脸烧起来:“我是喊了。可我只看见他碰姑姑的肩,没看见他伤人。后来医院也回了话。”
姑姑站在我旁边,没有替我把话说得好听些。等我说完,她才道:“昨夜他翻墙进来,把孩子吓着了。这件事是真的;他说的消息,我们也已经核实了。”
刘婶接过话,告诉众人县医院已经收了建平,眼下最要紧的是送秀兰过去。堵过门的邻居把扁担放回家,出来时换了双能蹚泥的胶鞋。
他去看桥头水位,另一个人沿大路问有没有空车。我也想跟着跑,刘婶叫我留在岔路口,谁回来报消息,我就立刻送到姑姑那里。
第一趟回来的是看桥的人。桥面还露着,水贴着边沿流,车若经过,必须赶在上游再来一阵雨之前。姑姑听完,把伞交给刘婶保管。
她回屋拿出户口簿、结婚时留下的证件和攒下的现金。布包里塞不下,她便把针线篮倒空,找出一条干毛巾裹住纸张。
我看着她收拾东西,想起建平每次从工地打电话回来,总说饭够吃、活不累。姑姑也总回他地里忙得过来,叫他只管照顾自己。
这次电话没有从建平手里打来。姑姑把上次的信也放进包里,停了一会儿,才用力把搭扣扣上。
刘婶从外面进来,说她留在村里照看我,家里的鸡和灶也替姑姑管着。姑姑点头,把钥匙交给她,又让我今晚去刘婶家睡。
“我能跟着去吗?”我问。姑姑说路不好走,她到了医院还要找人问事,顾不上我。她让我留在村里,若工友打回村医家,就请刘婶记下。
我应了,却一直站在门口。院里那只搪瓷盆被雨冲得发亮,盆沿缺的漆露出黑点;昨夜要不是踢了它,刘婶他们也不会来得那么快。
老周到巷口时,天边才透出一点灰。他带来运菜司机的口信:车停在村外晒谷场,东路走不通,司机愿意绕镇口大路送人。
司机熟悉那段路,说桥还过得去,但车不能开进积水深的低洼地。老周请大家带着包步行到晒谷场,他过去帮忙抬东西。
姑姑拎起布包就走。我追上去接她手里的伞,她说伞给我拿着,路上照着脚下;她自己空出一只手,扶着泥墙往前走。
村口聚了几个人,有人带了手电,有人找来一双厚底鞋。姑姑换上鞋,把自己的湿布鞋塞进包外侧,说等上车再收拾。
运菜车的司机站在晒谷场边,正试着用木棍探车前的水坑。他看见姑姑,问了县医院的地址,又说镇口路远些,但这辆车能走。
姑姑把写着地址的纸递过去。司机借手电看清后还给她,说到了县城先送医院门口,不让她在陌生路口下车。
老周爬上车斗,把装菜的空筐挪开,给姑姑腾出坐处。她却先看了一眼驾驶室,司机明白了,打开旁边的门,让她坐在有顶的地方。
昨夜堵门的邻居把一捆麻绳放在车斗里,说若前路有坑,还能用来拉车。他望了老周一眼,低声说:“昨晚我动手太急了。”
老周抹了把脸,答道:“我翻墙进屋,也把孩子吓坏了。”他说完去车后检查筐有没有放稳,没有再争谁该先赔一句话。
刘婶把我拉到车门边,让姑姑看清我在她身旁。姑姑嘱咐我听刘婶的话,若村医那边接到电话,先记住是谁打的、从哪里打来的。
我说记得,嘴里却堵着昨夜的事。我想道歉,刚叫出“姑姑”,司机便喊大家让开车前的路。
姑姑握住车窗边,低头看我:“要紧的话留到天亮再说。”她伸手把我的衣领拢好,随后收回手,叫司机开车。
车轮碾过晒谷场的碎石,慢慢转上通往镇口的大路。老周坐在后头,替司机留意坑洼;手电光跟着车走了一段,便被雨雾遮住了。
刘婶牵我往回走。巷口那几个人还没散,问姑姑是不是已经知道建平住哪间病房。我说医院只让家属赶去,病床号和伤情都还没有回话。
这句话说完,他们没有再追问老周夜里进门的事。看桥的人说会留意水位,若医院往村医家打电话,他也能替我们去叫刘婶。
我跟刘婶去了村医家,把姑姑留下的号码和车走的方向告诉他。村医拿纸记在电话旁,叫我看一眼有没有写错。
纸上的字清清楚楚,我逐个念了一遍。念到姑姑的名字时,院外的雨又密起来;她此刻还在去县城的路上,连建平的病床号都不知道。
村医刚把电话号码记好,院外就有人踩着水跑来。来人扶着门框喘气,说运菜车到了镇口,又被桥头的水挡回去了。
我伸手去摸电话旁那张纸,怕是自己把地址念错了。报信的人说地址没错,司机看见前面的水没过路边石,便掉头去了老周的修车铺避雨。
姑姑和老周都在车上,暂时平安。司机托他回村传话:路一时走不了,给秀兰送套干衣服和袜子,等水退了还要接着赶路。
刘婶先问清修车铺在哪边,去那里是否也得过桥。来人说铺子就在桥这头,从村里沿高处的路走,不用碰那片积水。
她回头看我:“你留在村医这儿,我去拿东西。”我说姑姑把家门钥匙交给她时,我听见了,现在也能帮着找衣服。
刘婶没有立刻答应。她找村医借了件带帽的蓑衣,又叫报信的人把沿路几个低洼处说清,才让我跟她回姑姑家。
屋里还留着昨夜那股潮气。刘婶打开柜子,我照姑姑平日的放法,从里层拿出一身干净衣服,袜子却怎么也找不齐一双。
床脚的竹篮里压着几双补过的。我挑出针脚最密的一双,放到衣服上,又去找能把它们包住的油布。
桌角放着一个小药袋,是姑姑前些日子给建平备的。里面有几贴膏药和村医开的止痛药,她原想等人回来时再交给他。
我把药袋也塞进油布,刘婶看见了,说这东西未必用得上,带着倒无妨。她提醒我到了镇口别擅自跑去找车,只能跟在她身边。
出村时天已亮透,雨仍斜着落。看桥的邻居迎面回来,告诉刘婶高处那条路能走,靠沟的一侧塌了点边,让我们别踩过去。
我走在她身后,鞋底粘满黄泥。走到拐弯处,能看见桥那头的路,却看不见路面,只看见浑水从田埂之间涌过去。
刘婶停下来指给我看:“车就是被那片水挡回来的。人从这边走到铺子便够了,别往桥头去。”我点头,把装衣服的油布包抱紧。
修车铺的铁门开着半扇,运菜车停在屋檐下。车身都是溅起的泥,司机蹲在车旁擦灯罩;老周正把车斗里浸湿的空筐搬下来。
姑姑坐在里间一张小凳上,脚边放着布包。听见我叫她,她起身太急,先扶了一把桌沿,才过来接刘婶手里的油布包。
“你们走过来做什么?”她看了看我的湿鞋,又看向刘婶,“不是说路边有塌的地方?”
刘婶说沿高处走的,报信的人带了路,没靠近桥。她让姑姑先换衣服,外头什么情况,司机和老周正去打听。
姑姑拿出干袜子,坐回凳上,脱下那双拧得出水的袜子。她脚背被鞋口磨出一道红痕,换袜子时皱了眉,却没停手。
我把药袋递过去:“这个也带上。要是姑父能用,先问医生,再给他。”姑姑摸了摸袋口,说我想得周到,把它放进布包外层。
布包被撑得鼓起来。姑姑为了腾地方,把上面的衣服拿出重叠,底下露出一条旧护腰,布边已经磨得起毛。
我认出那东西是姑父上次回家时戴过的。他弯腰搬菜筐,姑姑叫他歇一歇,他说不过是坐车坐久了,腰僵了。
“你一直给他带着这个?”我问。姑姑把护腰抖开看了看,又折回原样:“他临走前落在家里,我怕他要用,收进包里了。”
她说建平写信时也提过腰酸,只说贴两天膏药就好。她回信让他去看一看,他却答下次回村再看,还叫她别为这点事跑医院。
姑姑知道他腰疼,却不知道他如今干的到底是什么活。他一直说自己在仓库看料,雨天忙着遮货,累也只是站得久。
可老周带来的消息,是土方塌了,建平在下面。
修车铺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老周从车边跑进去接,听了几句,喊姑姑来,说是医院那边找到了陪车的工友。
姑姑握着话筒,先报自己的名字,又问建平能不能说话。工友说他到了医院,建平已交给医生处置,自己也只在门外等消息。
她把话筒贴得更紧:“你们工地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不是在仓库看料吗,怎么会在塌下来的土方底下?”屋里没人出声,连司机都停下了擦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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