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草坡上下来，远远看见一条黑狗趴在路边，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我压根没认出来，以为是野狗。
它猛地抬头，愣了几秒，然后像疯了一样冲过来，一口咬住我的裤脚往西拖，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
我吓得使劲甩腿，它被带得一个趔趄，牙却咬得更紧。
表弟从后面赶上来喊，别怕别怕，是黑子。
我愣住了。
眼前这条瘦脱了相的狗，毛秃了一块又一块，背上结着痂，哪还有半点当年那条威风牧羊犬的影子。
01
天还没亮透，许辉就听见羊圈那边有动静。
黑子已经起来了，蹲在院门口，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没叫。
他披上棉袄出去，黑子绕着他腿转了一圈，鼻头往他手背上拱了拱。
这狗通人性，从来不瞎叫唤。
羊圈门一打开，羊群涌出来，黑子已经跑到前头去了。
它跑起来好看，四条腿撑得开，毛在晨光里发亮。
许辉跟在后面，腰有点发酸，没吭声。
黑子跑出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他跟没跟上。
这习惯跟了它八年，改不掉。
放羊的地方在村后的草坡，走上去要半个钟头。
许辉坐在坡顶的石头上，黑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盯着羊群。
他掏出一个冷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黑子闻了闻，没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许辉笑了一声，说嫌凉啊。
黑子把馒头叼走，埋在前爪下面的土里。
许辉知道它不吃凉的，胃不好，这毛病跟了它八年。
他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说回家给你热热。
晌午回去，他把剩饭倒进锅里热了热，给黑子拌了半碗。
黑子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翘着。
许辉自己就着咸菜啃了个冷馒头，碗往灶台上一搁，没洗。
日子就这么过的。
唐瑰在的时候，灶台上从来没堆过脏碗。
她走了两年，许辉还是学不会收拾。
碗攒够三顿了再洗，衣裳攒够一盆了再搓。
黑子不嫌他，该趴哪儿趴哪儿。
许燕是周六下午到的。
白色小轿车，后备箱塞着大包小包。
一进院门就喊爸，许辉从屋里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
许燕往灶台上瞅了一眼，那碗咸菜还在，旁边多了半碗炒鸡蛋，上面结了一层油皮。
“你中午就吃这个？”
“还炒了个鸡蛋。”
“鸡蛋啥时候炒的？”
许辉没吭声。
许燕把包往炕上一扔，袖子一撸开始刷碗。
许辉想帮忙，被女儿一瞪，退到门口蹲着去了。
黑子从狗窝里钻出来，冲着许燕叫了两声。
许燕手一哆嗦，碗差点摔了。
“爸，你管管它！”
许辉喊了一声黑子，狗不叫了，眼睛还盯着许燕，尾巴绷得直直的。
许燕从小到大跟这条狗不对付。
七八岁来牧区过暑假，黑子护食冲她龇过一回牙，没咬着，但把她吓哭了。
打那以后见了黑子就绕道走。
“你说你一个人在这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许燕把碗码进碗架，擦着手出来，“跟我去城里住，我那两室一厅够你住的。”
许辉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黑子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他吐了口烟说，黑子咋办。
“送人呗。表叔不是养羊吗，给他放羊去。”
许辉低头看了一眼黑子。狗正拿脑袋蹭他手心，一下一下的。他把烟掐了，说再说吧。
许燕走的时候撂下一句，下个月我来接你，你腰啥样你自己清楚。
车灯在院墙上扫了一下就远了。
黑子冲着车尾巴叫了两声，许辉拍了一下它脑袋，说别叫了。
02
腰是三天后犯的。
那天早上许辉想把一袋草料从棚里拖出来，弯腰一使劲，腰上像被人拿刀别了一下，整个人蹲下去，五分钟没站起来。
黑子从外面跑进来，围着他转圈，鼻子往他脸上拱。
他扶着墙慢慢挪回屋，往炕上一躺就动不了了。
躺了两天，隔壁老赵每天来帮忙喂羊。到第三天老赵说你这不行，得给闺女打电话。许辉说再躺一天就好了。老赵没听他的，出门就掏了手机。
许燕是当天晚上到的，开了四个钟头车。
进门先看了一眼灶台，那碗咸菜还在，上面趴着一只死苍蝇。
她把碗倒进垃圾桶，进里屋看她爸。
许辉靠在被垛上，黑子趴在他腿边，脑袋搁在他肚子上。
许燕站在炕边看了两秒，说明天走。
许辉说上哪儿。
城里，我给你联系了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许辉说歇两天就好了。
许燕声音拔高了，你上次也说歇两天，歇了俩月。
这回别跟我犟。
许辉不吭声了。他知道这回比上次重，翻身得扶着炕沿，咳嗽一声腰都扯着疼。他摸了摸黑子的脑袋，说我走了黑子咋办。
“给表叔放羊去。他家羊群正缺狗。”
“黑子八岁了，跑不动了。”
“放羊又不用跑马拉松，跟着走就行。”
许辉翻出手机想给黑子拍张照片带着。
相册划拉半天，最近一张是三年前的，唐瑰还在的时候拍的。
黑子蹲在院门口，毛色黑亮，身后晾着一院子白床单。
从那以后再没拍过。
许燕在堂屋打电话联系医院，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许辉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黑子跟着挪了个位置，把下巴搁在他后背上。
第二天一早许燕把车开到院门口，后备箱腾空了，铺了条旧毯子。
许辉慢慢挪上车，黑子追到车门口，拿爪子扒轮胎。
许燕喊了一声回去，黑子不扒了，但也没走，蹲在院门口看着。
许辉从车窗里探出头说，我去城里看个病，过阵子回来接你。
黑子尾巴摇了一下，不知道听懂没有。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他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黑子还蹲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院门没关，堂屋门也没关，灶台上那碗咸菜他到底忘了倒。
到城里第二天去了医院。
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得静养，不能干重活。
许燕从诊室出来就下了死命令：牧区先别回去了，羊让表叔处理，房子锁上。
许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半天说了一句，那黑子呢。
“我不是说了吗，给表叔。”
“你让我送过去，还是他过来接？”
许燕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爸这么痛快。她顿了顿说，我让表叔过来接吧，你别折腾了。
许辉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给表弟马德本打了电话。表弟在电话里连声答应，说表哥你放心，黑子到我这儿亏不了，羊群大，它撒欢跑都跑不开。
“它胃不好，别喂凉的。”
“知道知道。”
“晚上睡觉爱趴炕沿底下，你给地上铺块毡子。”
“行行行。”
“它要是跑回去，你别打它，拴两天就好了。”
表弟那边顿了一下，说表哥你这话说得，我还能打它。
许辉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许燕端了碗面出来搁他面前，说吃吧别想了。
他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又放下了。
03
第二天一早许辉把黑子的饭盆、半袋狗粮、还有它睡觉铺的那块旧毡子都装上了车。
黑子不知道要发生什么，高兴得很，围着车转圈蹦跶。
许辉蹲下来抱了抱它的脖子，狗把脑袋往他怀里拱。
表弟家在村东头，院子比许辉家还大，羊圈里养了百十来只羊。
车停院门口的时候表弟正蹲在羊圈边上修栅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车后座。
“黑子也来了？”
“嗯。”许辉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狗粮、饭盆、睡觉铺的毡子。它胃不好，剩饭热一热再喂。”
表弟接过东西说放心吧表哥，到我这儿亏不了它。
黑子从车上跳下来，在院子里嗅了一圈。
表弟家拴着一条黄狗，冲着黑子叫了两声。
黑子没理，跑回许辉脚边蹲着。
“表哥你几点走？”
“这就走。”许辉蹲下来把黑子的脑袋扳正了看着它。狗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映着他的脸。“你在这儿待着，听话。”黑子歪了歪头。
许辉站起来跟表弟握了个手。表弟说你腰咋样了。就那样。城里住不惯就回来。嗯。
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黑子跟到车门边，站起来拿前爪扒车窗。
许辉摇下玻璃，黑子把脑袋探进来，鼻子往他脸上蹭。
他伸手推了推狗脑袋，说行了回去。
车动了。
黑子先是在后面跟着走，然后开始跑。
表弟在后面喊黑子黑子，狗不听。
追了有七八里地，上了公路，许辉把车靠边停了一下。
黑子追上来趴在车门口喘气，舌头拖得老长，肚皮一鼓一鼓的。
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脑袋，说别追了听见没。黑子把下巴搁在车门框上哼唧了一声。回去。他把手收回来，摇上玻璃，踩了油门。
后视镜里黑子站在路中间没再追了，风把它的毛吹得往一边倒，身子瘦长瘦长的，像一条黑色的影子。
许辉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
许燕在副驾驶上翻手机，没说话。
到城里已经是下午。
许燕家在六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许辉把行李往次卧一放，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小广场上一个老太太牵着条泰迪在遛，狗走两步就停下来闻地砖缝。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晚上给表弟打电话。
咋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
就是头一顿没咋吃，我给它拌了点肉汤，呼噜呼噜全造了。
晚上睡哪儿。
我给它搭了个窝在羊圈旁边，它趴了一会儿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转圈，转累了才趴下。
它可能想回来。
不能，过两天就好了，狗嘛换个地方总得适应适应。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发呆。许燕端了碗汤出来说爸喝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咸了。
那晚上没睡好。
床太软，翻个身腰使不上劲。
窗户外面有路灯，亮了一宿，窗帘挡不严，一条光缝正好打在脸上。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梦见黑子在院子里追蝴蝶，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第二天一早给表弟又打了个电话。
表弟说黑子昨晚叫了一宿，今早嗓子都哑了。
叫啥。
就冲着村口方向叫，也不知道叫啥，我去看了两回啥也没有。
许辉握着手机没说话。
表弟补了一句，没事表哥，再叫两天就不叫了。
04
在城里住到第十天，许辉瘦了四斤。
许燕变着花样做饭，红烧肉炖排骨清蒸鱼，他扒拉两口就搁筷子。
许燕说爸你是不是不合胃口。
许辉说没有，不怎么饿。
他心里明白，是闲的。
在牧区每天早上五点起，放羊喂狗修栅栏扫羊圈，忙到天黑倒头就睡。
到了城里啥也不用干，地不用扫碗不用洗垃圾都不用他倒。
许燕上班走了之后他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从六楼往下看。
楼下遛狗的人不少。
早上七点多一个老头牵条金毛，中午一个年轻媳妇推着婴儿车遛柯基，傍晚人最多，三五条狗在广场上追着跑。
许辉看着看着就走神。
金毛跑起来的架势有点像黑子，但毛色太黄。
柯基腿短，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黑子不那样跑。
给表弟打电话的频率从三天一个变成两天一个。
每次问的话都差不多：黑子吃了吗，出去跑了吗，晚上叫不叫了。
表弟的回答越来越简短：吃了，跑了，不叫了。
有一回许辉在电话里听见背景音有狗叫，沙哑沙哑的，像嗓子劈了。
他问黑子嗓子咋了。
表弟顿了一下说，前两天跟村里另一条狗干了一架，叫唤的。
严重不。
不严重，皮都没破。
许辉没再多问。
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那天风大，楼下那棵杨树被吹得叶子哗哗响。
他想起牧区的风跟城里不一样，牧区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砂纸。
城里这风潮乎乎的，吹着不得劲。
许燕周末带他去公园转了一圈。
公园里有人工湖，湖边立了块牌子：禁止遛狗。
许辉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半天，说城里养狗真憋屈。
许燕说那你回去养。
许辉看她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女儿是故意拿话堵他，他要是说行我回去，许燕立马能翻脸。
其实他心里不是没想过。
有好几回半夜醒了，听着窗外车来车往的声音，就想牧区这个点儿安安静静的，只有羊偶尔咩一声。
黑子睡觉打呼噜，声音不大，呼哧呼哧的，他听了八年早就习惯了。
现在没这声音了，反倒睡不着。
但他不能跟许燕说这些。
女儿为他好，他心里清楚。
腰确实得养，在牧区他闲不住，回去就得干活，干完活腰又得犯。
就这么来回拉锯，啥时候是个头。
四月中旬许燕说爸清明快到了，你要回去上坟不。
回。
那我给你订票。
我自己开车回去。
你腰能行。
开慢点呗。
许燕想了想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你上你的班，我自己回去待两天就回来。
许燕不太放心，但也没再坚持。临走前给表弟打了个电话让帮忙盯着点，别让她爸干重活。表弟在电话里连声说好。
走的那天早上许燕往他包里塞了一盒膏药，又塞了两百块钱，说给表叔买条烟。别逞能啊。知道了。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许辉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
城里的风他闻不惯，混着尾气味和早餐铺子的油烟味。
上了高速跑了一个多钟头，两边的楼慢慢矮下去，地慢慢宽起来。
又开了一个钟头，路两边能看见草场了，稀稀拉拉地绿着，还没长透。
从国道拐下土路，颠得腰生疼，但他没减速。
路边的草场上有羊群，他下意识往路边瞅了一眼，没看见有狗跟着。
到镇上停了一脚，在超市买了条烟两瓶酒，又称了五斤猪肉。
表弟爱吃肉，他知道。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二十里地。
这段路他闭着眼都能开，哪儿有个坑哪儿拐弯记得清清楚楚。
路过自家老院子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院墙上的土掉了一大片，大门关着，铁锁生了锈。
他没停，直接开到了表弟家。
表弟正在院子里磨刀，看见车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表哥？你咋回来了？”
“回来上坟。给你带了条烟。”
表弟接过烟，脸上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许辉没多想，问了一句黑子呢。
“黑子啊……”表弟往羊圈那边看了一眼，“上山了，跟羊群呢。”
“啥时候回来？”
“那没准，晚上吧。”
许辉说我去看看。表弟拦了一下，哎表哥你先歇歇，刚开完车腰行不行啊。没事。许辉已经迈步往羊圈那边走了，表弟跟上来步子有点急。
“表哥，黑子它……它不在羊圈。”
“那在哪儿？”
“在坡上。它现在天天往坡上跑，不咋在圈里待。”
许辉看了表弟一眼。表弟避开他的目光搓了搓手说，要不明天我带你去。不用，许辉说，我自己去找。
05
第二天一早许辉没跟表弟打招呼就出了门。
他穿了一双旧胶鞋，从表弟家后面那条小路往草坡上走。
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认得。
走到半坡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草窝子里趴着条黑狗，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毛一块秃一块，背上还有块结了痂的疤。
他第一眼没认出来，心想谁家的狗瘦成这样。
往跟前走了几步。那狗猛地抬起头，两只耳朵竖了一下，愣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了，站得不太稳，后腿打晃，眼睛死死盯着他。
许辉又走了一步。
狗忽然冲过来了，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狠劲。
他还没反应过来裤脚就被咬住了。
狗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脑袋往后拽，牙咬得死死的。
“哎！”许辉吓了一跳，使劲甩腿，“松开！”
狗不松，反而咬得更紧了。
他弯腰去掰它的嘴，手刚碰到狗鼻子，那狗忽然哼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手顿住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
“黑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狗浑身一激灵，尾巴猛地摇了两下又停住了。
它松开嘴退了两步，抬头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没叫出声。
许辉蹲下去仔细看它的脸。
瘦得脱了相，眼眶凹进去，鼻头干裂着，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黑子小时候眼睛就亮，像两颗黑豆子，现在眼皮耷拉了，里头的光还在。
“真是你？”许辉声音有点抖，“你咋瘦成这样了？”
黑子没扑上来舔他也没摇尾巴转圈。它退后两步又咬住他的裤脚，往西边拽。
“干啥？”许辉被拽得一个趔趄，“你带我去哪儿？”
黑子不松口，拽着他往草坡西边走了好几步。许辉回头看表弟，表弟正从后面赶上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表哥！你咋自己来了！”
“它拽我。”
表弟跑到跟前，看见黑子咬着许辉裤脚，叹了口气说，这狗天天往西跑，拦都拦不住。你跟着它走就知道了。
“西边是啥？”
“你去了就知道了。”
许辉心里犯嘀咕。
西边是草场深处，除了几个土坡啥也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子，狗正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像是带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它松开嘴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跟没跟上，一瘸一拐的。
“你腿咋了？”许辉问。
表弟在旁边说，去年冬天冻的，缓了俩月才好。许辉心里咯噔了一下，想问咋冻的，但看表弟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跟着黑子往西走。
草坡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草长得齐膝盖高。
黑子走得不快，后腿明显使不上劲，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
许辉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狗到底要带他去哪儿。
表弟跟在最后面闷头走路不说话。
走了有二里地，前面出现一个土坡，坡不高，上面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刚抽出绿芽。
黑子在坡前停下来，回头冲许辉呜咽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跟刚才咬他裤脚时那股狠劲完全不一样。
“上去吧。”表弟在后面说了一句，没跟上来。
许辉看了他一眼，往上走。
坡上的草比别处密，踩上去软塌塌的。
走到坡顶，看见一座坟。
坟头正对着东边，日头刚升起来，光照在坟包上黄灿灿的。
是唐瑰的坟。
他站住了。
坟头的土塌了一角，石头缝里长满了草，压着的黄纸被风吹得只剩碎边，挂在石头上呼啦呼啦响。
去年清明来过的，那时候坟头还圆整着，烧的纸灰堆在碑前没散。
现在碑面上落了一层灰，字都快看不清了。
“唐瑰。”他念了一声，嗓子发紧。
06
黑子在坟前蹲下来，鼻子往石头缝里拱，拱了几下叼出个东西来，灰扑扑的一团，扔在许辉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只手套。
左手那只，手背上一块油渍，食指那儿磨了个洞。
他蹲下去捡起来。
手套的边角被狗牙磨得起了毛，指头那儿有深一道浅一道的咬痕。
翻过来看里面，衬布上还粘着几根黑毛，又短又硬，是黑子的毛。
“这手套……”他声音有点哑，“是我走那年落在家里的。”
表弟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站在坡底下没上来，说：“黑子头一年冬天就跑回来一趟，蹲在院门口叫了一宿。我第二天早上来撵它，它嘴里就叼着这手套不松口，我拽都拽不下来。”
许辉攥着手套蹲在坟前没动。
“后来它每年冬天都跑回来。有一回下大雪，我找了一整天才在院门口找着它，冻得站不起来了，嘴里还叼着这手套。我抱回去暖了两天才缓过来。”
表弟声音低下去：“再后来我把院门锁死了，不让它进。它进不去就在门口趴着，趴到天黑自己回去。”
许辉回头看了表弟一眼。表弟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一根枯树枝。
“你咋不早跟我说？”
“我……我怕你知道了非要回来。你腰不好，回来也照顾不了它。”
许辉没接话。
把手套翻来覆去地看，指头那儿的咬痕一层摞一层，不知道被叼了多少回。
黑子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眼睛没那么亮了，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翳，但里头映着他的脸，小小的一个影子。
“你天天来这儿？”许辉问它。
黑子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下雨也来？”
尾巴又扫了一下。
表弟在坡底下接话：“下雨也来。去年夏天一场大雨，我追过来的时候它趴在这儿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回去烧了两天打了两针才缓过来。”
许辉把手套揣进兜里，伸手摸了摸黑子的脑袋。
狗把眼睛闭上了，脑袋往他手心里拱，拱了两下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跟当年他收工回家时一个样。
他鼻子一酸，眼泪没兜住，啪嗒掉在黑子脑门上。
黑子抬头舔了一下他的下巴，舌头又粗又干，刮得他皮肤发疼。
他蹲在那儿，脑子里翻来翻去地想起唐瑰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黑子刚来家里才两个月大，毛茸茸的一团，唐瑰拿羊奶喂它，拿自己旧毛衣给它垫窝。
黑子跟她比跟许辉还亲，她走哪儿它跟哪儿，连去邻居家借个葱都得跟着。
唐瑰走的那天晚上，黑子在院门口趴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许辉出去看，狗面前的地上湿了一小片，也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把唐瑰的旧手套搁在窗台上想留个念想。
走的那年冬天收拾东西，手套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找了两天没找着，以为让风刮跑了。
原来让黑子叼走了。
“表哥，还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表弟从坡底下走上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说。”
“黑子不光冬天往老院子跑。它天天来这儿。每天天不亮就来，趴在这坟头边上，趴到中午才回去。下雨天也不走。有一回下大雨我追过来看它，它趴在这石头跟前毛都湿透了浑身哆嗦，就是不挪地方。”
“你咋不把它抱回去？”
“抱了，抱不动。它八九十斤呢，往地上一坐我拽都拽不动。后来我拿羊皮袄给它裹上它才勉强跟我回去了。”
许辉低头看了一眼黑子，狗正拿鼻子拱他手背一下一下的。
“它为啥天天来？”
“我琢磨着，它是替你看坟呢。”表弟蹲下来揪了根草叶子在手里捻，“你走了以后它头一个月不吃不喝瘦了十来斤。后来我把它拴在羊圈里，它挣开绳子跑了。我找了一整天才在你们老院子门口找着，趴在那儿跟个门墩似的，看见我就摇尾巴也不叫。”
许辉攥了攥兜里的手套。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把它牵到坟上来。我跟它说，你在这儿看着别乱跑了。它好像听懂了，从那以后就天天来，来了就趴着也不闹了。”
“你跟一条狗说这个？”
“那咋整？我又不能天天看着它。”表弟把手里的草叶子扔了，“表哥你别怪我，我是真没辙了。你这狗认死理，它认准了你和嫂子，你走了嫂子也没了，它就守着这个坟。”
许辉没说话。把手套从兜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五个指头磨掉了俩，剩下三个也毛了边。他拿手捋了捋上面的狗毛，一根一根的又短又硬。
黑子忽然站起来走到坟头跟前，拿前爪扒拉了一下石头。
石头底下还压着东西，许辉凑过去看，是一截红绳。
他认出来了，是唐瑰扎头发用的那根，褪色褪得发白了，打了个死结。
“这也是它叼来的。”表弟说，“头一年冬天它跑回去翻东西，把嫂子那件红棉袄从柜子里拖出来撕了一地棉花。我骂了它一顿，它叼着这根红绳跑了，再没动过棉袄。”
许辉把红绳捡起来跟手套搁在一块儿。绳子被狗牙磨得起毛了，但结还系得紧紧的。
“黑子。”他喊了一声。
狗回过头看他。
“过来。”
黑子走回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许辉摸它的头，从鼻梁摸到后脑勺又摸到脖子上。
手底下摸到的全是骨头，皮松松地裹着一捏一把。
摸到背上那块疤，指头停了一下。
“这疤咋弄的？”
“去年冬天跟村里的野狗抢食被咬的。我上了药没感染，就是留了块疤。”
许辉把手放在黑子背上没拿开。
狗体温高，热乎乎地焐着他的手心。
他想起黑子小时候毛厚，冬天把手插它脖子里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
现在毛稀了，背上秃了好几块，摸上去扎手。
“你天天在这儿守着，吃啥？”
“我早上来喂一趟晚上来喂一趟。”表弟说，“有时候它跟我回去，有时候不回去，我就把饭盆搁这儿它自己吃。”
许辉低头看了一眼坟头旁边的草窝子，草被压平了一片，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坑里铺着几根干草和一块破布。
那块破布他认出来了，是他以前的一件旧背心，汗渍发黄了边都烂了。
“这背心也是它叼来的？”
“嗯，头一回跑回去的时候叼出来的，跟手套一块儿。”
许辉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日头升高了照在坟包上，草叶子上的露水往下滴。黑子趴在他脚边眼睛半眯着，尾巴尖偶尔扫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表弟，我走那年黑子追车追了多远？”
“七八里地吧，追到公路口才停下。”
“它后来咋回去的？”
表弟挠了挠头：“它没回去。在公路口趴了一宿。第二天我找着它的时候它还在那儿趴着。我骑摩托去把它驮回来的。”
许辉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07
从坡上下来的时候黑子一直跟在许辉脚边。
它走不快，许辉就放慢步子，一人一狗磨磨蹭蹭地往表弟家走。
表弟跟在后面几次想说话，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到了院子里许辉在小马扎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许燕打电话。黑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到了？”
“到了。”
“表叔家？”
“嗯。”
“那你歇两天就回来，别住太久。”
许辉顿了一下说：“燕子，我想把黑子带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啥？”
“黑子瘦得不成样子了，我看了心里难受。我带回去养。”
“爸，”许燕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腰啥样你心里没数？黑子现在多大岁数了？十岁了，大型犬十岁啥概念你知道不？它一犯病你弄得了？再说我小时候它冲我龇牙你忘了？我到现在看见大狗还心里发怵呢。”
“它不咬人。”
“它咬我你忘了？”
许辉不吭声了。
他记得那回事。
许燕七八岁的时候来牧区过暑假，黑子护食冲她龇了一回牙，没咬着，但把许燕吓哭了。
打那以后许燕见了黑子就绕道走。
“那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是咬过。”
“它现在老了，牙都快掉光了，咬啥咬。”
“爸，我不是跟你抬杠。你一个人住腰又不好，狗万一拽你一下你摔了，谁管你？”
许辉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看见表弟蹲在羊圈边上假装修栅栏，耳朵支棱着听。
“我租个带院子的房子。”他说。
“带院子你知道多少钱一个月？你那点退休金够干啥的？”
“我有存款。”
“存款能花几年？你以后看病不花钱了？”
许辉不说话了。许燕说的句句在理，他反驳不了。
“爸，你把黑子留在表叔那儿，我每月给表叔打点钱算狗粮钱。你想它了回来看看，行不行？”
“它没几年活头了。”许辉声音低下去，“我想让它最后几年过得好点。”
许燕那边也顿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说话，声音没那么冲了：“爸，我不是不让你养狗。我是怕你累着。”
“我知道。”
“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许辉在院子里坐了半天。黑子把头搁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摸它的耳朵，薄薄的两片边都秃了。表弟从羊圈那边走过来递了根烟给他。
“燕子不同意？”
“她说想想。”
“那就是有门儿。”
许辉抽了口烟没说话。表弟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忽然说：“表哥，你明天跟我去羊圈后头看看。”
“看啥？”
“你看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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