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家庭组合
给嫣嫣当后妈时,我35岁,她10岁。嫣嫣沉默少语,少有的成熟,对我敬而远之,我们不像母女,更像住在一个房间的客人。只要你好我好便行,我把寄托放在和李峰未来的孩子身上。
不幸却在婚后四个月时发生了,一场山体滑坡让李峰车毁人亡。悲痛之下,腹中的孩子也流产了。可还有嫣嫣,嫣嫣怎么办?李峰父母早亡,唯一的哥哥远在重庆。无奈之下,抚养的任务只好由我这个才当了四个月的后娘来担当。
嫣嫣在父亲死后更加沉默了,有一天很晚也没回来。我急忙联系她的老师,老师狠狠批评了我一通,说一向品学兼优的嫣嫣学习成绩下降并有逃学行为,就算是后妈也得负起责任。
我同情嫣嫣,父亲去世、母亲将她抛弃,还没有长成人的小花朵不靠我靠谁?
好在嫣嫣自小不好动,知道的地方不多,我在广场找到了她,远远看着她孤独一人呆坐在台阶上,眼巴巴地看着有父母陪伴玩耍的孩子们,我心酸地扑上去抱住她:“嫣嫣,我们回去。”
面对我动情的拥抱,嫣嫣只是冷漠地“嗯”了一声,不反抗也不亲昵,我热脸贴上冷屁股,多少感觉有点不舒服。
我们仍然是哑然无声地相处着,我做我的家务、看我的电视,嫣嫣做她的功课、玩她的电脑,有难题从不问我,自己洗自己的衣服。我们甚至默契地不同时待在一个房间里。我跟嫣嫣说话,她问一句答一句,“嗯、好、没事”,不超过3个字。
我心里有气,这孩子天生是这种性格,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折磨我?越想越亏,我跟李峰这四个月的婚姻就得到了这个吗?嫣嫣从不叫我“妈妈”,我们每回必要的说话,她都能巧妙地不用这个词,我也不稀罕她叫我妈,只盼望她快点长到18岁,能自立出去,我对李峰也算仁至义尽。
父母说我拖着嫣嫣以后不好嫁人。我心里抱怨:有了她,我的生活质量大打折扣,可她又没那么讨人喜欢。
过年了,我带着嫣嫣去父母家,父母好声好气地招呼她,可嫣嫣蚊子似地叫了声“奶奶、爷爷”,就再不吭气,躲到一边看小人书,对家里人视而不见。
真是块冰冷的石头。“这孩子城府深。”妈妈这样评价她。对一个不到11岁的孩子,用“城府”两个字是不是过了呢?可我也有这种感觉,嫣嫣不显山不露水的,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
妈妈偷偷给了小外甥200块压岁钱,但不愿给嫣嫣,说:“妈不是小器这点钱,只是这钱给她算什么?”
是啊,嫣嫣算我什么人?
偏偏年幼的外甥大叫大嚷说奶奶给他压岁钱了,嫣嫣听到,依然表情麻木,只是头从小人书里抬了一下。我的心又被触动了,偷偷给妈塞了200块:“就算做秀也得做给她看,毕竟她还是个孩子。”
嫣嫣接过压岁钱,从牙缝里挤出“谢谢”,然后又把钱交给我,我答应给她买衣服,她一声不吭。
和她再这样相处下去,本来就不算开朗的我不变成哑巴才怪。
在沉闷中渐生感情
一天晚上她突然高烧,我赶忙背着她去医院。嫣嫣在迷糊中叫我:“妈,我要喝水。”
这声“妈”,激动得我手忙脚乱,找来开水小心翼翼喂进她嘴里。
病好后,她还是闷葫芦,可会叫我“妈妈”了,每回都叫得很小声,次数也少。我们不再总是分隔在两个房间,偶尔会一起看电视,但从不对电视内容做评论,有时也一起逛街,嫣嫣对我的购物取向从不提意见,给她买什么她就要什么。
嫣嫣13岁时,有一天惊慌地对我说:“妈,我来例假了,怎么办?”我耐心地教她怎么处理经期事宜,并买来卫生巾,嫣嫣听得很认真,原来她还是依赖我的。
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姓王的对象,30来岁,仪表堂堂,性格开朗。我把他带回家,小王谈笑风生,对嫣嫣也不生分,可嫣嫣依然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原本以为要再一次踏进婚姻殿堂,小王却突然来得少了、电话也少了。就在我七上八下时,嫣嫣看出我的心事,道出天机:“那个王叔叔不是好人,妈妈别想他了。”
我大惊,追问原由,嫣嫣一本正经地说:“他比你年轻,而且一看就是个花心大萝卜。”
经过调查,小王果然风流债一大堆,并且压根没有和我结婚的意思,我想不通,没经过男女之事、还不到14岁的嫣嫣怎么看得出来呢?难道真是旁观者清,还是像妈妈说的“这孩子城府深”?
我和小王一刀两断,可已留下祸根,我怀孕了。躺在冰冷的手术室,我流下眼泪:都快40岁了,我还没有福气有自己的孩子。回家躺在房里,什么也不想干,直到把自己饿醒。
醒来时,我闻到了菜香,是嫣嫣在厨房忙碌。她放学回来肚子饿了,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吵醒我,而是自己去厨房做饭,其实她很懂事啊。
嫣嫣把番茄炒鸡蛋和米饭端到我床前,并倒上开水,只说了句:“吃完了叫我来收碗。”我激动地想:这辈子不生孩子又如何?就当嫣嫣是我的亲生孩子吧。
家里人已渐渐接受嫣嫣,她依然和我的家人融不到一块,但妈妈对她有了新评价:“这孩子心眼不坏。”
亲不亲生没什么了不起
一天,嫣嫣看到电视上难产的画面,漫不经心地问:“妈,您生我时,是不是也这样痛苦?”
嫣嫣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在我的旁敲侧击下,她说了实话:李峰在临死前告诉过她,其实我是她的亲生母亲,因为和父亲吵架才多年未见。
嫣嫣生母离开时她只有两岁,所以她才会轻信李峰的话。我一直以为,嫣嫣曾经和我有隔阂,是因为我们不是亲生,原来在她心中,我是她的亲生妈妈。她的冷淡、沉默,不过是性格的一面而已。
我又喜又怕:万一嫣嫣生母哪天出现,她知道真相了该怎么办?我感激李峰的苦心,又为自己的未来担心。我想:既然嫣嫣当我是亲生母亲,我就做个真正的母亲吧!
有年单位组织公费体检,我让给了嫣嫣,在医院我照顾着她跑前跑后,一不小心走散了。等我找到她时,在门缝里听到她问医生:“是不是两个O型血的人,生不出A型血的孩子?”
嫣嫣为什么要避开我专门去问医生?家里抽屉中有我和李峰曾经的病历,分明写着我们的血型是O型。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可嫣嫣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异常。
去年秋,嫣嫣看到电视上有关于收养汶川地震孤儿的消息,说:“妈,我们也去收养一个吧。”
我话中有话地说:“收养也不是自己亲生的,以后不孝敬怎么办?”
嫣嫣平静地说:“对他好,他会当你是亲生的,亲不亲生有什么了不起。”
我的心境霍然开朗,谁也无法阻断我和嫣嫣的母女情缘了。
现在,嫣嫣在省城上中学,临走前我哭了她没哭,她说:“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
嫣嫣每个星期都会打来电话,话不多,只那么干巴巴几句,却是我最期盼温馨的话语,因为那是女儿的电话啊。
有一天,在商量高考事宜时,嫣嫣说她想报考交通学校,分回我的城市工作,并说了这么多年来最煽情的一句话:“妈妈老了,我得在您身边照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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