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提前下班,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客厅有人说话。
推开门,公公的新媳妇宋美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婆婆站在旁边,围裙没摘,两手绞在一起。
“嫂子,字签了,咱还是一家人。”宋美兰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
婆婆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国强知道你来吗?”
“就是他让我来的。”
我手里的钥匙哗啦掉在地上。婆婆猛回头,看见我,脸色唰地白了,嘴张了张,没出声。
01
婆婆是周二下午到的。
魏瑞霖提前打了电话,说他妈坐城乡公交过来,大概三点到。我请了半天假,把客卧收拾出来,换了干净床单,衣柜腾出两格。
说实话,心里不痛快。
公公去年秋天丧偶,不到半年就经人介绍认识了宋美兰。
今年开春领的证,办了两桌酒,我和魏瑞霖去了,婆婆没去,也没人叫她。
为这事魏瑞霖跟他爸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挂了电话摔了个杯子。
婆婆倒没说什么。魏瑞霖去看她,她还劝:“你爸找个伴儿也好,省得你们操心。”
这话听着通情达理,但我知道她心里堵得慌。
离婚五年了,公公那边热热闹闹再婚,她一个人住在城郊老小区,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墙皮掉渣,冬天暖气不热。
魏瑞霖每个月偷偷给她塞钱,她十回有八回不要。
这回是她自己说要来带孙女。
电话里原话是:“子萱上幼儿园了,你们俩上班接不过来,我去帮帮忙。”魏瑞霖跟我商量,我嘴上说行,心里犯嘀咕。
前婆婆住进儿子儿媳家,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别扭。
三点过一刻,门铃响了。
婆婆站在门口,脚边两个编织袋,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桶,里面塞着拖把和抹布。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头发拿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
“雅雯,给你添麻烦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就收回去。
我接过编织袋,沉得差点闪了腰。“妈,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都有。”
“自己用着顺手。”她低头换鞋,把脱下来的布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最下层,鞋尖朝外。
子萱从屋里跑出来喊奶奶,婆婆蹲下去抱她,眼眶红了一下,马上又笑开了,从兜里摸出一包山楂片。
魏瑞霖下班回来,一家四口吃了顿晚饭。
婆婆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味道不赖,排骨炖得脱骨。
她自己没怎么吃,光给子萱剥虾。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婆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笑模样僵了半秒,拿着手机往厕所走。“我接个电话。”门关上了。
厕所跟餐厅隔一道墙,老房子隔音一般。我竖起耳朵,模模糊糊听见她压着嗓子说话。
“……我说了不签。”
“你别逼我。”
“我在这儿挺好,不回去。”
过了两三分钟,她出来了,脸上又挂上笑,坐回桌边继续剥虾。手是湿的,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去拿虾。
“谁的电话?”魏瑞霖随口问。
“老家邻居,问我在哪儿呢。”她低头剥虾,眼皮没抬。
我没追问,但心里存了个疙瘩。邻居问你在哪儿,用得着躲厕所?
晚上安顿子萱睡了,婆婆把厨房收拾了三遍。
抹布按颜色分四块,擦灶台的、擦碗的、擦桌子的、擦地的,叠成豆腐块码在窗台上。
洗碗不用洗洁精,说伤手,用热水烫了三遍,拿干布擦得吱吱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想说点什么,最后说了句:“妈,早点睡。”
“哎,这就睡。”她答应得利索,但等我洗漱完出来,她还在客厅擦茶几腿。
夜里十二点多,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卧,听见床板吱呀吱呀响。婆婆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动静。
02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婆婆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鸡蛋,旁边蒸锅冒着热气,小米粥在另一个灶眼上咕嘟。
“吵着你了?”她回头,有点慌,“我轻点。”
“没事,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躺着也是躺着。”她把煎蛋翻了个面,动作麻利,“你们再睡会儿,饭好了我叫。”
我看了眼手机,五点四十。子萱七点半才起,幼儿园八点送。这饭做得也太早了。
回屋躺下,魏瑞霖翻了个身嘟囔:“我妈就那样,闲不住,你别管。”
不管?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在儿子家,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像什么话。
七点起来,桌上摆好了小米粥、煎鸡蛋、凉拌黄瓜、热好的馒头。婆婆站在旁边,等我们坐下她才坐,坐在最边上的位置,面前就一盘黄瓜。
“妈,你吃鸡蛋。”我把煎蛋往她那边推。
“我吃过了,你们吃。”她夹了一筷子黄瓜,低头喝粥。
魏瑞霖没心没肺地吃了三个煎蛋,子萱剩了半个,婆婆拿过去吃了。
送完孩子回来,我收拾碗筷,婆婆抢着洗。“你上班去,我来。”她把我往客厅推,围裙系得紧紧的,手在水池里泡着。
我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水池边洗碗,背弓着,个子显得特别小。
晚上下班回来,地板拖得能照人,灶台擦得锃亮,连油烟机滤网都拆下来洗了。阳台上晾着三块抹布,按颜色排成一排。
子萱说:“奶奶今天把玩具全擦了一遍。”
婆婆在旁边笑:“闲着也是闲着。”
魏瑞霖晚上跟我说:“我妈干活利索吧?你省心了吧?”
是省心,但总觉得哪儿不对。一个当婆婆的,在儿子家,怎么跟做贼似的。
接下来几天我摸清了她的作息。
早上五点半起床进厨房,六点十分拖地,先客厅后卧室,拖把拧得干干的怕留水渍。
七点叫子萱,给孩子穿衣服洗脸扎辫子。
七点四十送幼儿园,回来路上买菜。
中午自己对付一口,下午洗衣服收拾屋子,四点半接孩子,五点做饭。
一天排得满满当当,中间几乎不歇。
我跟魏瑞霖说让她少干点,魏瑞霖说她自己愿意干,拦她她还急。
试过一回,我跟婆婆说不用天天拖地,周末我来。
她嘴上说好,第二天五点五十照样拖。
更要命的是吃饭。
桌上摆四个菜,她永远只夹面前那盘,要是面前是青菜就光吃青菜。
我特意把排骨放她跟前,她夹两筷子就不动了,等我们吃得差不多了,把剩菜倒进自己碗里拌着吃。
“妈,你别吃剩的,锅里还有。”
“不剩,就这点儿,扔了可惜。”她吃得很快,头不抬。
我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周四晚上,子萱闹着要跟奶奶睡。婆婆哄孩子睡着后,我过去想把子萱抱回来,看见客卧床头柜上搁着个塑料袋,里头露出半板药盒。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苯磺酸氨氯地平片,降压药。
盒子上拿圆珠笔写着“每日两次”,字歪歪扭扭。
旁边还有一张药店小票,日期是上礼拜,开了三盒。
三盒降压药,够吃一个半月的。她一次性开这么多,像是要出远门。
我把药放回去,回屋跟魏瑞霖说:“你妈血压高你知不知道?”
魏瑞霖正看手机,头都没抬:“高好几年了,一直吃药。”
“她开了一个半月的量带过来。”
“那怎么了?”
我想了想,没往下说。怎么了?一个老太太搬来儿子家住,带一个半月的降压药,好像打算长住,又好像随时准备走。
周五早上我特意早起,五点二十出去,婆婆已经在厨房了。看见我出来,她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你起这么早,身体吃得消?”
“惯了,在老家也这个点起。”
“你血压高,得睡够。”
她摆摆手:“不碍事,药吃着呢。”
我把她拉到餐桌边坐下。“妈,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她坐下了,但只坐半个屁股,手放膝盖上,跟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一样。
“你别啥活都抢着干,这是你儿子家,不是别人家。你歇着,没人说你。”
她笑了笑:“我多干点,你们少干点,应该的。”
“那吃饭呢?你老吃剩菜干什么?”
“剩了浪费。”
“那以后少做点,一顿吃完。”
她点头说好。但到了晚上还是做四个菜,还是只吃面前那盘。
我开始觉得这里头有事。光用勤快解释不通,一个人在自己儿子家,用得着这么小心吗?
周末子萱从幼儿园回来,一边搭积木一边说:“奶奶今天哭了。”
我和魏瑞霖同时抬头。
“什么时候?”
“中午,奶奶在阳台打电话,打完就哭了。我问奶奶怎么了,奶奶说沙子迷眼了。”
魏瑞霖脸色变了,掏出手机要给他妈打电话。我按住了。
“你别打,你打她肯定说没事。”
魏瑞霖把手机放下,搓了搓脸:“我爸再婚那事儿,我妈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肯定不痛快。”
“不痛快跟哭是两码事。”我说,“你妈像是揣着什么事。”
魏瑞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问问。”
第二天他问了,婆婆说真没事,沙子迷眼。
鬼才信。
03
我没等魏瑞霖问出什么。
周一上午,婆婆送完子萱去买菜,我翻了她的布包。包里东西不多:钱包、钥匙、老花镜、一包纸巾、半板降压药、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打印件,标题写着“放弃拆迁补偿款声明书”。
我抽出来看。
正文三行字,大意是本人陈洁贞自愿放弃XX路XX号房屋拆迁补偿款全部份额,补偿款由魏国强领取。
底下两个签字栏,魏国强那栏已经签了字按了红手印,陈洁贞那栏空着。
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签好寄回,三天内。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半天,手心有点出汗。
翻到第二张,是老房子的水电催缴通知,欠了四个月一共六百多。
第三张是药费单,上个月拿药花了两百八。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用手机把声明书拍了照。
中午婆婆回来,我装没事人,跟她一块包饺子。她擀皮我包,她手快,擀一个我包一个,跟不上。
“妈,你那个老房子,听说要拆了?”
她手停了一下,擀面杖在案板上顿了顿。“嗯,嚷嚷好几年了,这回好像真要动。”
“拆迁款怎么算?”
“没细问。”她低头擀皮,擀得飞快,“你爸管着,我不掺和。”
我没再问。她那句“你爸管着”说得轻巧,但那张声明书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晚上把照片给魏瑞霖看,他盯着屏幕看了足有一分钟,眉头越拧越紧。
“我爸让我妈签这个?”
“你爸已经签了,就差你妈。”
“这房子离婚协议上写的是我妈住着,拆迁款一人一半。”
“那你爸这什么意思?”
魏瑞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走了两圈。“我打电话问他。”
“你先别打。”我拉住他,“你妈瞒着咱们,你这一打你妈就知道了。她不想让咱们知道。”
魏瑞霖站住了,拳头攥着又松开。
“那怎么办?装不知道?”
“先弄清楚你爸到底想干什么,宋美兰在里头掺和了多少。”
魏瑞霖深吸了一口气:“宋美兰肯定掺和了。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耳根子软,宋美兰说什么他听什么。”
我俩商量了半天,决定先按兵不动,等婆婆自己开口。
但婆婆不开这个口。
周三晚上,宋美兰来了。
周六上午十点多,门铃响。子萱跑去开门,喊了声“宋奶奶”。
宋美兰站在门口,左手一兜水果,右手一个纸袋,穿一件枣红色羊绒大衣,头发吹得蓬松,脸上抹得白白净净。
“雅雯在家呢?我来看看子萱。”她笑着进门,鞋都没换,踩得地板上一串灰印子。
我倒了杯茶招呼她坐。她眼睛没闲着,从客厅看到餐厅,从餐厅看到厨房。
“嫂子呢?”
“妈在厨房收拾。”
“哎哟,还忙呢。”宋美兰站起来往厨房走,倚在门框上,“嫂子,别忙了,来坐会儿。”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不太自然。“你来了,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倒,雅雯倒了。”宋美兰坐回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嫂子你也坐。”
婆婆坐了,坐在单人沙发上,跟宋美兰隔一个茶几。两只手搁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宋美兰东拉西扯了几句,夸子萱长得俊,问幼儿园贵不贵,又说公公最近血压也高了。绕了一圈,话锋一转。
“嫂子,国强说那个字你一直没签,是不是有啥顾虑?”
婆婆端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滴在茶几上。她赶紧拿袖子去擦。
“我……还没想好。”
“有啥想不好的?房子拆了给你钱,你拿着钱想住哪儿住哪儿,多好。”宋美兰笑盈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国强说了,钱下来先给瑞霖换辆车,剩下的给子萱存着上学用。”
我端着水杯站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劲。什么叫钱下来先给瑞霖换车?补偿款是婆婆的份额,怎么安排轮得着公公做主?
“宋姨,”我插了句嘴,“什么字?”
宋美兰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你妈没跟你说?就老房子拆迁的事,街道让填个表,你爸已经填了,就差你妈签字。”
她说得轻巧,好像就是填个表格的事。但我手机里存着那张声明书照片,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放弃全部份额。
婆婆在旁边点头:“嗯,填个表。”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渍。
宋美兰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嫂子,国强说让你快点,街道催呢。”
门关上之后,婆婆进厨房洗杯子。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洗了半天没停。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站在水池前,两只手泡在水里,杯子早洗干净了,还在那儿搓。
“妈。”
她回过神,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
“宋美兰说的那个字,是不是你包里那张纸?”
婆婆手停了。
“我看了。”我说,“声明书,放弃拆迁款那个。”
她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半天,挤出一句:“你爸让签的。”
“你愿意签吗?”
她没回答,低头把抹布叠成方块,又展开,又叠。
“我签了,你爸心里踏实,宋美兰也不闹了。”
“那你呢?你踏实吗?”
她张了张嘴,忽然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但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挂着笑。
“没事,不就一个签字嘛。”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魏瑞霖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妈在咱家这样小心翼翼,是怕咱们撵她走吗?”
魏瑞霖说:“不能吧,我是她亲儿子。”
“亲儿子怎么了?她连剩菜都舍不得扔,药带了一个半月的量,像是随时准备走。”
魏瑞霖不吭声了。
隔了两天,谜底自己蹦出来了。
04
周二下午,婆婆手机没电了,管我借充电器。我拿她的手机去卧室充上电,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宋美兰,内容一行字——
看清那行字,我脑子嗡的一声。
嫂子,我给你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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